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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挺好,”禮親王吸口涼風,暢快淋漓嘶一聲,“這下我就了無遺憾了?!?
皇帝也隨著從殿里走出來,禮親王回頭拍了拍他的肩頭,張口想說什么,終究還是歸于靜默,擺擺手下階,撩開轎簾又放下轎簾,自始至終不曾回頭。
望著那頂轎攆走遠,乾清宮的檐殿下有了晨曦噴薄欲出的跡象,郁兮靠在皇帝懷中低聲抽噎,皇帝輕聲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都結束了,都結束了……”
禮親王一案如期終結于臘月初六,一杯鴆酒,一場厚葬了結了一個人的一生,也許陰間與陽間冥冥之中有所共通,寧壽宮殿中那座西洋鐘再次停止了運作,太皇太后說:“修不好了,也不必修了,就停在那吧?!?
死亡會留下陰影,新生會帶來希望。生死接替,新年掀篇的時候,皇后的雙生子降世了,日子挑選的很吉利,正月十五,又是一個月圓之時。
第87章 迭起
過程對于郁兮來說, 除了疼痛更多的是恍惚, 她用完晚膳, 在廊間里遛食,然后羊水溺了, 皇后臨產前, 宮里的人手都提前做好了準備, 入了偏殿的產房, 一切順理成章。
陣痛過后, 是嬰孩先后嘹亮的啼哭,乍響在這座宮城里, 牽繞著多方心神,皇帝在產房外激動的語無倫次,面對御下聲震四天的道賀, 唯有四字回應,“賞, 都有賞!”
殿中先是英聲驚座,然后是小鳳新聲,像皇帝期待的那樣, 麟兒降生后迎來了明珠入手。匆匆見過一面,孩子就被抱到隔間去跟太皇太后還有太后見禮了。
皇帝披著一身月光在炕床的邊緣坐下身, 郁兮產后身子還有些虛弱,他從宮女手里接過手巾為她額頭上擦汗,心中雖有千言萬語,卻是無從說起, 不管說什么,都顯得無足輕重。
“桓桓,辛苦你了?!彼Хj釀,只道了這一句。
雖然生產的過程比想象的還要順利,確仍是一件十分耗費心力的事情,“萬歲爺,”她枕著他的手心,“我累了,我想睡覺?!?
郁兮想象了無數次孩子臨世的場景,她應該會狂喜會感動,真正到了這一刻,她卻像一個長途跋涉的人,回到家后卸去了心頭的負擔,唯一的欲望就是徹底放松下來睡到天昏地暗。
皇帝撫著她的眼尾,輕聲哄慰道:“睡吧桓桓,朕陪著你。”
那雙眼簾漸漸低垂下去然后閉合了起來,皇帝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默默望著她不舍得移開視線,靜下心回想,她是綏安三十年初入的宮,現在是興佑二年初,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年的時長,她陪他一起經歷了父親與兄長的相繼離世,品味了許多無奈與取舍。
也許這就是生活的本質,掙扎著前進,又在前進中掙扎,就像他兩個孩子出世時揮舞四肢時的樣子,慶幸的是,他跟她都是幸存者,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很多時候是他在決定別人的命運,而不是被人操控。
清風徐來,心潮迭起,大概這就是他們兩人一路走來的歷程,平順卻不平淡,真誠且又深摯。
不知何時,郁兮好像是醒來了,又好像是在夢里,昏暗的燈火中,有嬰兒的啼哭,還有短小四肢掙扎的影子,都被一個人圈在懷里,抱了個滿懷,皇帝就著窗前的月光,來回悠悠踱著步子哄懷里的奶娃娃睡覺,不知敢在阿瑪眼皮子底下撒潑的是哥哥還是妹妹。
她望了好一陣子,都不忍心出聲打擾,接著又是一陣困意席卷,再次沉睡過去。醒來后的日子變得充實忙碌了很多,奶媽的奶膀子,不斷更換的尿褥子在漫長的歲月里占據了一小段的時間。
哥哥妹妹兩人剛出生時豆芽菜一般瘦溜溜的小指頭慢慢長成了圓滾滾的模樣,手心手背長得厚厚的,胖出了富貴渦。漸漸的那些凹陷又被歲月填平,藕節一樣的胳膊腿也隨著時間剝落了肥腴的外殼,抽長了骨頭。
京城有種說法,人去世后陰間派人來收尸的時候,雙腿被黑白無常綁了索命繩,轉世投胎,再世為人重新學走路的時候,要由族中兄長協助斬斷這條繩索。
這項差事皇帝交給了宗室中先帝堂兄老豫親王家的孫子,子纓。子纓在王府排行第二,族中排行十一,爵至貝勒,宮里人都稱呼他十一貝勒。
十一貝勒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身法很利落,拎著御膳房的切面刀,在子彥,蘇予邁著小短腿嘗試走路的時候,尾隨其后,彎下腰用刀子在兩個小人腿間象征性的劃拉一下,這個儀式就算完成了。
皇帝說他劃拉得好,要賞他,隨便他要什么,十一貝勒不知道該要什么,說等以后吧,讓皇叔先賒著,然后跟宮里女眷們依次拜了個羅圈揖就離宮回家去了。
子彥,蘇予在很多事情上的成長都不分快慢,同一天學會走路,同一天學會開口說話,同一天學會拎勺執筷子。
星霜荏苒,花木菀枯,轉瞬之間,朔風落溫風起,吹來了又一年的春天,十五的月亮十六圓,泬寥天高下,星光燦燦。
承乾殿的廊間里有兩只小小的身影,相互追逐嬉鬧,遠遠望見院門處走進一人,都扯著嗓子吆喝,飛奔著迎上前去,“阿瑪回來了!阿瑪回來了!”
皇后聽見殿外的聲響,也從殿里迎了出來,借著光火月明遠望,皇帝掖起龍袍蹲下身,一把抱起格格,摸摸她的額頭越走越近,身后緊趕慢趕的,還跟著一個孤零零的小尾巴。
一行人走到門邊,皇帝吻皇后的額頭,蘇予在阿瑪懷里咯咯笑著說:“羞羞?!?
阿瑪刮刮她的鼻頭,帶她跨入殿中,子彥抬起頭看額娘,皇后蹲下身擺正他的領襟,捧了捧他的臉,拉起他的小手領他抬腿邁過門檻往里走。
殿中已經擺好了晚膳,皇帝皇后落座后,阿哥格格也被扶上了坐椅,剛坐下身,蘇予就撐著下巴問阿瑪,“為什么阿瑪今天回來的早?”
那雙眉眼,那只頜尖跟皇后一副樣子,皇帝抄了一粒油炸花生米放進她的嘴里嚼,“因為這兩日過節,阿瑪衙門里不忙?!闭f著看向她頭頂小小發髻里那根點翠鑲料米珠孫猴頭花,“這齊天大圣可真威風,囡囡從哪里得來的?”
三歲的小姑娘就已經有了婉轉的心智,蘇予滿口脆響,年幼略顯稀疏的小小皓齒上沾滿了花生油亮的紅皮,“阿瑪您猜?”
皇帝故作沉思,“阿瑪猜是昨天老祖宗送給你的生辰禮?!?
“不對,”蘇予圓潤的臉盤上擠出一對小酒窩,小孩子不懂得太多故弄玄虛的奧義,搖搖頭,迫不及待就把答案說了出來:“老祖宗送我的是鐲子,孫大圣是七叔送我的!七叔還說等明年過生辰,要送我鴿子呢!”
皇帝摘掉她嘴角的碎渣,“七叔待我們囡囡可親了,囡囡將來長大了要好好孝敬七叔?!?
蘇予還不太懂“孝敬”一詞的含義,微微張著櫻桃小嘴巴,懵懂又聽話的點了點頭,皇上回臉看向皇后,語氣不忿的回避著道:“朕送的禮物也沒聽囡囡提起過,整日七叔長七叔短的,只記得她七叔的好。”
郁兮為他夾了片筍,哭笑不得,“囡囡才多大?萬歲爺現在就送她紙墨筆硯,她又怎能明白你的心意?小姑娘么,還是喜歡頭花啊首飾之類的,就像你送我的那些,萬歲爺要學會投其所好嘛?!?
皇帝無奈的抬眉認輸,“行,那朕下回再試試吧。”正要夾菜,無意中瞥到了對面兒子的臉,父子兩人的視線相交在了一起。
宮里人都說子彥跟他像,不僅是樣貌還有性格,那張臉稚氣未脫,眉宇間的神色卻比同齡人都要早熟,皇帝很欣慰,他是他的嫡長子,他這個身為人君的父親總會不自覺對他帶著一份重望的偏倚,為此相攜的也是份外嚴格的態度。
跟蘇予完全相反,子彥不是活潑的孩子,幾分天生注定,皇帝不否認,也有他刻意培養的成分所致。時而他也自覺身為父親,他對子彥的感情太過苛責,但還是忍不住去逼迫自己在他面前扮演一個嚴父的角色,甚至昨天雙胞兄妹生辰,他送給兒子的竟然是一張弓。
皇后心疼子彥,私下里沒少為此跟他鬧別扭,皇帝卻道:“桓桓,其他任何事情朕都聽你的,唯獨這件事你相信朕?!?
于是子彥沒有任何哭鬧的情緒,也不像蘇予一樣頻繁在阿瑪額娘面前撒嬌,他小小的個頭坐在那里,眼睛里已經有了內容,皇帝把皇后夾給她的筍片放進嘴里嚼著,與一個三歲孩童的注視對峙,他甚至有種錯覺,他面對的是一雙男人的目光,三歲的男人,這樣的概念多么可怕。
等這雙眉眼徹底成熟,倘若父子之間發生交鋒,想必會是一場鏖戰,如此一想,皇帝心底有些苦澀,抬了抬下頜,“吃飯吧?!?
子彥聽到皇帝終于跟他說話了,趕緊聽話的執起筷子,一邊進食,一邊小心翼翼的觀察阿瑪的神色,他小的時候根本不明白,為什么阿瑪對待他的態度跟對待妹妹的態度大相徑庭,阿瑪的臂彎永遠為妹妹敞開,卻沒有他的一席之位。
甚至連稱呼都不同,阿瑪是皇帝,他在妹妹面前自稱“阿瑪”,在他面前卻自稱“朕”。那時他雖然小,但是也能感受到親近和疏遠的區別。
皇后看著子彥,心里酸楚沖撞,懂事的孩子從小就要承擔起責任,疑慮困惑封函在心里獨自消化,她能感受到那顆小小心田里涌動的感情,雖然子彥會失落會傷心,但是他從來不會質疑,他不質疑皇帝,不怪罪妹妹,也不會質疑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他不會偽裝乖巧,刻意去討好皇帝的心意,他就是他,從小就學會了克服一切,接受一切。這樣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將來長大了必定能理解皇帝的一片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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