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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兮有些隱隱的擔憂,聞聽著他的心跳道:“萬一四爺真的犯下大錯了,可怎么辦才好?四爺這般胡作非為,將來難辦的還是萬歲爺。”
皇帝輕言安慰她道:“你不必為朕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犯錯的又不是朕,到時候再說吧。”
這個話題每次被提起來都難以談得長遠,涉案的是親人,包含了太多的顧忌和不忍,郁兮蜷在他頜下,“萬歲爺也不準多想,等回京城就沒這般好日子過了,現在呀,我們就想想眼前的事情,念珠街那家糖頭龍頭山芋我吃不夠,萬歲爺不也喜歡吃么,今天買的太少了,隔天萬歲爺要陪我再去買一些回來。讓大家都嘗嘗……”
她一邊說著一邊笑,不一會兒就睡著了,還伴著輕微的鼾聲,皇帝滅了燈燭擁緊懷中人,聽了一夜的風聲雨聲還有她清淺的氣息,黑暗中至少有一個人是安心的。
作者有話要說: 娃娃安排在回京后,聽完評彈就回家
第77章 流年
經過一整晚的宣泄, 暴雨化做了接連不斷的綿綿細雨, 被一條條青石巷描摹出的江南水鄉到處煙藹濃盛, 像輕薄的一層紗披在人的肩頭,挽在人的袖口。
雨水是江南市井的常態, 冒雨出行的百姓不在少數, 傍晚走在狹小的街巷中, 皇帝的身側是一片香霧云鬟濕, 他望著她的側影, 把傘又往她那面傾斜了幾分,把雨霧擋在外面。
她抬頭望著他笑, 隱約而動情。
如期前往觀音弄里聽評彈,仍然是格局適中,不大不小的一家茶館, 幾盞清茶,幾道點心, 這里所有的隨意和閑適傾情向人碾壓過來。
坐在二樓的包廂中,樓下的看臺上是輪番說唱的評彈藝人,怡親王在蘇州逗留的時間最久, 受蘇州氛圍的熏陶,聊起評彈如同戲曲一樣, 又是個行家里手了,“評彈最講究唱法,喉,舌, 唇,齒,鼻,該什么部位發音就什么部位發音。有的人唱時喉音過重,有的人又太強調鼻音,有的人則齒音不清。這些都是唱法上的弊病。唱法中還有陰陽清濁,大嗓為陽,小嗓為陰。清濁之分以口為界,以上為清,以下為濁……”
長篇大論聽他道完,皇帝調侃他,“合著朕派你駐扎蘇州大半年,你就在這方面下功夫了?”
“那不能夠,”怡親王淡然閑笑:“政務上臣弟不也沒落下么。”
皇后看向身邊的煙琢道:“之前在蘇府,聽蘇夫人說你的親額娘原本是蘇州人,后來娘家才舉家搬到山陽去的,這地方的評彈你可了解。”
“回皇后娘娘,的確如此。”煙琢在圈椅中斜欠著身子,扎起手行禮,“額娘在世時偶爾也會在府上評彈以做消遣,從小我也聽得不少。”
皇后笑了,把她的目光引向怡親王,“那你說七爺方才的話說的到不到位?”
煙琢觸碰到怡親王的視線,微微有些閃躲,點頭道:“……到位是到位,不過并不完整……”
這下倒是激發了怡親王的興致,拉長調子哦了聲:“我虛心向蘇大人求教。”
煙琢現在的身份是御藥房差員,怡親王用“蘇大人”來稱呼她,逗得在場所有人都笑,煙琢十分窘迫,但又倔強咬著牙回擊道:“回王爺,評彈唱法中需要格外注意板眼的運用,評彈唱腔很多,不管哪種唱腔都要有板有眼,掌握節奏。有些人唱時只注意咬字,不注意節奏,往往越唱越慢,顯得松散疲沓,有些人過于激越,越唱越快,自己逼煞自己。非但唱的人自己累,聽得人也難受。總的來說節奏要穩,板眼要準,這樣的唱腔才更加明快動人。”
怡親王撥轉著手里的茶蓋,謙然的笑,“受教了,蘇大人說得頭頭是道,不知可否會說唱評彈。”
煙琢似乎有些不服輸的道:“自然是會一些的。”
怡親王目光燦然,“巧了,我也會一些,不知可否有幸邀蘇大人共唱一曲?”
煙琢怔住了,“在這里么?”
怡親王把目光投往樓下頷首,“就在這,在所有人面前,你敢么?”
兩人短兵相接的你來我往,皇后看向皇帝,兩人相視而笑,聽見煙琢小聲又倔強的咕噥道:“有什么不敢的……”
于是一樓的唱臺上多了兩個新角,怡親王帶著煙琢借了其他評彈藝人的樂器。評彈是自彈自唱,主要的樂器是三弦,琵琶。兩人一起談唱叫“雙檔”。
雙檔演出,上手彈三弦,下手抱琵琶。上手唱,下手琵琶伴奏,下手唱,上手三弦伴奏。臺上的兩人拿好彈唱的家伙,穩下身架,已經準備好了,相互一遞眼色,緩慢開了腔。
幾乎沒見他們兩人過多商量,就確定了所唱曲目是《白蛇傳》中的一折故事,許仙與白素貞相約一起駕船賞中秋。
評彈的奏樂單一,角又少,跟戲曲相比,音調更加纖柔舒緩,軟糯柔順,獨具江南水鄉的風味。
許仙意氣瀟灑,輕撥琵琶,“七里山塘景物新,秋高氣爽凈無塵。今日里是欣逢佳節同游賞,半日偷閑酒一樽。云兒片片升,船兒慢慢行,酒盅兒舉不停,臉龐兒醉生春,情致纏綿笑語溫。娘子啊,我是不知幾世來修到,方能夠締結絲蘿攀了你這女千金,好比那得水的魚兒有精神,我是朝朝暮暮忘不了你白素貞。”
白素貞的眉眼間柔和清麗,“官人言太重,為妻心不寧,夫妻原一體,何分我與君,哪有夫婦之間論什么恩?官人啦,如水流年須珍惜,莫教誤了少年身。只要勤勤懇懇成家業,方能喜喜歡歡度光陰。但愿得夫妻好比秋江水,心與秋江一樣清,一清到底見魚鱗,但愿君心似我心,心心相印心連心。官人啦,一年幾見當頭月,但愿得是花常好。”
許仙又唱:“但愿月長明。”
白素貞和之:“人長壽,”
許仙:“松長青,”
白素貞:“但愿千秋百歲長相親,”
許仙:“地久天長永不分。”
曲落,臺上兩人隔著人聲嘈雜的叫好聲相望,煙琢長眉連娟,眼光微微顧盼,綿長悠遠,默默一笑便起身往戲臺下走,那一刻怡親王竟有色授魂與,心馳神移的感覺。他看待她的眼神也不單純是上峰對下屬那般簡單了。
評彈的曲段短小,簡練的篇幅飽含情深意切。郁兮緩緩咽下一口茶香,放下茶盅握緊了身旁人的手,“萬歲爺,”她楚楚望著他,“就像評彈里唱的那樣,如水流年須珍惜,今后我跟你好好過日子。”
皇帝目光煒煌,回望她一眼垂下視線輕撫她的手背,頷首道:“朕與桓桓千秋百歲長相親,地久天長永不分。”
待怡親王和煙琢回到包廂中沒多久,下一曲評彈又開始了,演唱的藝人是位中年男子,唱得是《武松殺嫂》的曲段。
手里的琵琶撥得急,嗓音鏗鏘高亢,挺拔清亮,把武松的悲鳴陣陣抒發盡來:
“聽他言不由俺怒火中燒!恨不能逞心頭來,試我的鋼刀!害哥哥命赴陰曹,恨嫂嫂勾引奸豪。千般恨,酒不能澆,萬種愁,血淚雙拋……”
“……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俺要直截爽快一鋼刀,我不斬你的頭顱非英豪!”
男人的江湖恣意恩仇,曲調激昂,讓人聽得是慷慨淋漓,怡親王放下杯中的茶盞,看向皇帝,目光微閃,“臣弟覺得此人唱法腔調俱佳,不如請他到御前彈唱一曲?”
皇帝與他對視一眼,抿了口茶道:“這樣也好,咱們關門樂咱們的,也省的受人打擾。”
郁兮看到了兩人平靜神態下的暗涌,今晚來聽評彈,最主要的是與蘇州織造處交接,查明禮親王的罪證。很有可能唱《武松殺嫂》的這個人就是相關人員了。蘇州各大茶局的客人都有私下里請藝人單獨為自己獻唱的慣例,所以請此人到御前議事,是一個極其隱蔽的方法。
人被帶往包廂內,仍是一副江南藝人的派頭,照常打千兒見禮,道一句“各位爺,各位姑娘好,想聽什么曲目?”
怡親王問:“可會《落金扇》?”
“原來爺好這口,”來人笑道:“不單會《落金扇》,還會《游龍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