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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夜萬里忽然雷聲轟鳴,郁兮訝然抬頭,“什么?”
他答,“留在京里,像之前在磐石我教你射弩一樣,像除夕那晚我教你觀星望月一樣,像今天我教你穿馬蹄鞋一樣,今后我教你學習其他事情。比你在遼東王府無所事事要強得多?!?
也許太后對他面冷心熱的形容是準確的,嗓音是清寂的,話語間卻含著富足充沛的暖意。他是在挽留她。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流水潺潺,卻轉瞬即逝,很快寧息下去。太過冷靜并不是個好的征兆,答案應該不會讓人滿意。
她俯身,“謝謝王爺美意,實話實說跟王爺相處的這段時間,我感到很開心,不過留京也并不是長久之計,今后王爺會比以往更加忙碌,政務當前,我不敢滋擾王爺照顧我的風月心情,況且遼東是我的家,我無法割舍額娘阿瑪他們,將來我還是要回遼東去的?!?
果不其然,恭親王道,“既然這樣,我也不好為難你,不過難得交到一位可以促膝談心的朋友,想到終有一別,甚覺遺憾?!?
他把她界定為了朋友,郁兮笑著認領了這個頭銜,舉起拿地圖的右手搖了搖道:“王爺陪我練步子,我們也算是拉腕兒的交情了,在京的這段日子,王爺需要找人談心的話,都可以來找我。”
這么說兩人拉過手了?周驛,馮英,覓安三人目光交匯,分成了兩個陣營,面對另外兩人眼光里的質問,周驛聳肩攤攤手,他能有什么辦法?回過臉暗自琢磨,看來恭親王見縫插針的本領超乎他的預想,拉拉手交上了朋友,因為是獨此一位的女朋友,所以方才兩人獨處時,發生的一定是曖昧的情節,不怪他總是曲解恭親王和敬和格格的關系,以他的見識經歷來說,男女之間沒有心照神交,唯有情絲糾纏。
這樣的世道,在黃昏星夜交接的時候,一個男人興致勃勃來找一位姑娘譜寫江山大計,尋求印證,還能因為什么?是因為喜歡。
恭親王揚眉接受了郁兮的提議,“那回頭我多來叨擾你,到時候可別嫌我煩?!?
郁兮笑道,“怎么會呢,目前為止王爺是我在宮里唯一的朋友了?!?
唯一這個詞用的珍重且恰當,恭親王品味著頷首,“當初我主編《四庫全書》時,從出擇出兩千余冊的精華,派人抄寫出兩部《四庫全書薈要》,有一部貯于圓明園味腴書室,另外一部存在摘藻堂。摘藻堂就在御花園最后面,承乾宮一直往北就到,離得不遠,你可以隨時前去觀覽。馮英對宮里熟,想上哪里讓他帶你去?!?
馮英接受到了他偏轉過來的目光,忙回道,“奴才遵命?!?
恭親王從掏出懷表看了眼,幾近戌時,便道:“時候不早了,我先走?!?
郁兮蹲膝送他轉身,待那一席袍帶翩然遠去方回過頭往院內走,見她一言不發,若有所思的樣子,覓安問,“格格想什么呢?”
郁兮踏進廊下太監們點燃燈籠后散落的光影里,眼神迷離,“覓安你說,除了嫁人相夫教子,我還能干什么呢?”
覓安被問到了,沒有合適的答案,只能逗趣說,“大概也就是用膳如廁打瞌睡了?!?
無論哪一種,想想都足夠乏味庸碌,想來是受到了方才恭親王一番拷問的影響,她有了思索和探尋,他讓她留京的時候,她心中有一霎的動搖,可是因為性別的限制,即便她擁有不輸于他的能力和抱負,也沒有和他一樣可以用來施展的途徑,終究難逃世俗的禁錮。
回想起那雙眼睛,眼波里那一刻猶豫太淺太淺,他提出的條件尚不足以誘惑她,恭親王悠緩的在甬道里踱步,周驛在后面跟著,一看就知道這是胸有成竹,心中有盤算的步態。
一個有脾氣的人遭到回拒,沒有流露出任何受挫的跡象,說明他有足夠的耐心,在觀望,在醞釀。遺留在敬和格格手里的那張地圖,三年前恭親王就著手在上面勾勾畫畫,三年后遼東落入他的囊中。
謀劃一片遼闊的疆土需要三年的時長,謀劃敬和格格一個窄細的人想必手到擒來。
“王爺,”周驛小心叫他一聲,恭親王不漏聲色,他就制造聲響去試探,“奴才覺得敬和格格有些不分好賴,遼東那地方偏僻,擤把鼻涕立馬就給結成冰棱子了,天兒冷不說,吃的得玩的也沒多少花樣,留在京里多好,吃喝穿戴樣樣齊整,還有王爺照應,要是換做是奴才,說什么也不會白白放走這份福氣?!?
恭親王氣定神閑往景和門里邁,“人的心境是會發生變化的,當下的一時決定不了日后?!?
聽上去很有自信,周驛笑著符合,“王爺說的有道理,來日方長,說不定敬和格格哪天就改了主意了呢。”
來日方長,潛伏著無數的變數和可能,恭親王迎著交泰殿門前的光亮走,心生浮想,名義上在養心殿理政是從今天開始,其實在皇帝病臥后,他就逐漸接手批復奏折。
政務繁重,日復一日,堅守職責并非難事,可難免會覺得枯燥,偶爾停歇下來,放松消遣的去處就是養心殿的院中,三希堂的書房里。燈燭明月下,還是他孤身一人的影子。
現在,他感到了氛圍的變化,他知道宮里有片僻靜的風水,有個安靜的人,他到往,不失所望,滿載動力而歸。這讓坐在桌案前朝五晚九,面對如山奏折的他,有了放松的退路。
所以他希望她可以長留在此,于是他在她心里埋下一顆質疑的種子,遼東貧瘠,京城富饒,等她在這里的土地上吸足養分,生根發芽,等她適應的同時心生留戀,也許就愿意留在宮里陪他了。
“可是之后呢?”周驛問,“如果敬和格格愿意留在宮里呢?王爺打算怎么安排?”
身為局外人他看透了恭親王對敬和格格的欣賞和喜歡,可是這位王爺似乎還未真正察覺自己的內心,只道:“她都不見得會留下來,閑沒事想那么遠做什么?!?
看來他的話并沒有起到推動恭親王覺醒的作用,周驛心說自己也太難了,罷了,感情上的時候,火候到了,當事人遲早也是會發現的。
正想著聽恭親王談到了太極殿,“回去你派人去通告,等批完折子,今天晚上我來守夜?!?
周驛暫停思索應是,歸根結底他還是那個對國務心存誠敬的純孝之人。
酉時三刻,景仁宮里聚滿了前來昏省的后宮嬪妃,殿外有太監來通傳:“回皇貴妃娘娘,承乾殿敬和格格來請您的安?!?
云蝠萬字玻璃圍屏前的皇貴妃博爾濟吉特氏抬了手道,“讓她回吧,本宮不見?!?
下首多雙眼神錯雜碰撞,珍妃烏雅氏嗤笑一聲道:“娘娘拒了人家這是第幾回了,可憐見兒的,讓敬和格格天天兒撞得一鼻子灰,別給人臉上撞出道凹槽來?!?
烏雅氏仗著自己膝下養育了三公主和禮親王,所謂于宗社有功之人,說話總帶著著些嬌縱,不過知根知底的人都知道,禮親王是個膿包王爺,不堪皇帝的栽培和期望,在宗室里不頂事。能撐腰的還是早些年嫁與外蒙烏蘇里臺,土謝圖汗部中旗,作為邦交和親的三公主文淑。
不過在宮里,這點榮耀就足夠做她一輩子的炫耀的底氣了,看熱鬧不嫌事大是這類人的專長。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我們這里文明城市驗收
工作上牽扯太多要做的事情
不及給大家一一回復
謝謝大家支持!
第32章 二八
五公主的額娘惠妃郭佳氏出于好心的道, “娘娘不妨賞敬和格格一個面子, 好歹見上一面, 若日后被太后娘娘聽到些什么風聲,您面子上也不好過。”
皇貴妃護甲扣在杯口上, “本宮想見她就見, 不想見就不見, 若因為這件事逢人就告狀, 那就休怪本宮打破臉, 傷耗感情了?!?
惠妃口銜杯沿,低下頭冷笑, 無不嘲諷的想,當初博爾濟吉特氏是行了“跌跟頭都能撿金條”的時運才攀上了恭親王這位兒子,可惜是個井底的□□, 目光短淺之人,不愿花費真心在年幼的養子身上, 堪堪把母子親情鬧得隔輩又隔心,等恭親王出息了,再回頭補救, 無異于亡羊補牢,為時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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