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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親王對待博爾濟吉特氏不過是停留在面子上的和睦, 嬪妃們也不過是因為恭親王的勢力才對她皇貴妃的頭銜保留著尊重,論出身論養育子嗣的功勞,后宮的女人誰還沒有個仗腰的資本,誰又肯輕易服誰?
博爾濟吉特氏傍身的資歷虛假, 縹緲,偏她還愛拿出來抖威風,眾妃忍得辛苦才沒有揭穿她的臉面,她還真的相信了這種錯覺,以為自己受享無上尊榮,甚至可以把任何人不放在眼中。
惠妃坎上杯蓋道:“金亭羿在世的時候是囂張跋扈了些,可說到底還不是皇上愿意給人家仗腰眼子,否則她哪里跳騰的起來?紅顏薄命,天妒英才,說得可不就是這二位。多少年前的恩怨了,依我說早該放下了。這位敬和格格又沒做錯什么,何至于跟她過不去呢。”
珍妃呵地一聲笑,“不枉是跟人淳懿貴妃同住過一個院的,當年襯著人家的風頭撿了不少皇恩,如今還不忘給人家舔眼子,說好話呢!”
面對她的冷嘲熱諷,惠妃反唇相譏,“要拿這話挑理,可別指望我會臉紅。”說著甲套在下首年輕嬪妃們臉上劃過,“我要是有人家金娘娘當初寵冠六宮的優待,在坐的各位姐妹我一一提攜。沒那個命,就別學長舌頭娘兒們挑三窩四,跟個小輩人百般刁難,哪里來的臉!”
皇貴妃落下茶盅,冷眼相對,“惠妃這話是罵本宮氣量窄了?”
“奴才不敢,”惠妃調出個笑臉,“這些話奴才是警醒自身用的,貴妃娘娘頭疼您的,奴才管不著。”
看到博爾濟吉特氏的護甲死死倒扣進寶座的扶手上,珍妃抿著茶,飛了個白眼無聲諷笑。
幾乎每次后宮人馬齊聚,都會發生這樣這樣的情景,一位皇貴妃,兩位妃,后宮權勢最大的三個女人一臺戲,雖不至于你死我活,卻也是在真情實感,刀光劍影的爭風奪勢。
其他宮眷只是默默做壁上觀,皇帝病重,堪憂的是她們的前途,口舌之間的爭競,對于她們來說毫無意義。這個時候的五公主,通常守在自己的角落里思考人生,她們的話一趟一趟從耳邊經過,像聒噪的蒼蠅。
爭得口干舌燥,喝茶的間歇,殿內終于有了片刻的安靜,但聽后殿的夾道里傳來稀疏的幾句說笑聲。內容聽不清楚,卻能分辨得出是男女聲之間的對話。
珍妃不嫌熱鬧的勁頭又上來了,皺眉道:“你們仔細聽,這話里帶著些膛音兒,聽上去竟像是六爺的聲嗓。”
五公主這時魂歸附體了,坐直身子一聽,笑道:“還真是六弟。”
珍妃瞥了眼皇貴妃,搭眼一笑,“這若真是六爺,那可就有意思了。”景仁宮正后方就是承乾宮,承乾宮里住著敬和格格,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里。
皇貴妃對伺候的宮女似云道:“你派人去瞧瞧,誰人在那里聒噪。”
這番打探的時間有些長,不過返回的消息卻幾近詳細,似云帶了景仁門太監前來回報,太監小和子打個千兒:“回娘娘,是敬和格格在承乾門前學習穿花盆底走路呢,六爺也在,奴才們不敢上前打擾,后來六爺陪敬和格格坐在履和門上聊了會兒話,打日精門那頭回養心殿了。”
珍妃微笑道,“都說六爺是最孝順不過的,我看未必,有心陪個鄉下丫頭走道兒,順路給自己額娘請個安的功夫卻沒有。這位格格可真是個妙人,知道六爺身份非同尋常,這就貼上了?”
不像惠妃說話的方式,是把事實剖析的精準無瑕,讓人無法辯駁,給人添堵倒不至于讓人生火。珍妃的嘴卻像淬了毒的刀子,在人心的痛處游刃有余,挖掘出絕望和惱怒。
皇貴妃的護甲在紫檀扶手上剜出一道劃痕,分明怒不可遏了。只聞一聲笑,支開了所有人看好戲的目光,博爾濟吉特氏借著這一空當,得以松下一口氣出來。
笑的人是五公主,嘬著腮品茶,嫻雅的笑容波及,眼尾鋒芒畢露,“既然知道六爺尊貴,背后議論起來還是留著些口德為好,我六弟不是善茬兒,他這人最擅長找后賬,南面三藩就是教訓。再者,就是六爺高眼看待敬和格格,那也跟各位主子娘娘們沒關系,做人千萬不能眼睛只瞧見鼻梁下的兩片肉,目光長遠一些為上。否則將來吃苦頭的還是自個。”
眾人目瞪口呆的望著她,特別是珍妃,嘴唇張得比她手里的杯口還大,文瑜看到了她齒縫間未剔干凈的菜花,頓覺惡心,厭惡的瞥開了視線,她深知她們如此驚訝的原因。
因為這樣劈頭蓋臉一頓嗆的作風,同她平時沉穩莊重的做派出入頗大,她們不知道的是,她討厭后宮嬪妃們甚至她母親惠妃在內所有人的嘴臉,她們緊抓著過往怨聲載道,因為瑣碎的事情錙銖必較,她們唇槍舌劍的來往一點也不顧及自己的體面和別人的尊嚴。
她一貫對她們無聊的拌嘴選擇屏蔽,方才那一刻她忍耐到了極限,做了一件不在良好教養范圍內該做的事,直到這會兒,她握茶盅的手都還在顫抖,可是心里卻莫名覺得解氣。文瑜做好了迎戰的準備,然而等候多時,珍妃那張色厲內荏的臉卻訕訕偏了過去,看似是沒有膽量跟她對決了,這也是她第一次體會到了勝利的喜悅,為自己爭取到了片刻的寧靜。
通過這件事,她意識到了反抗的必要性,五公主不屑的調開視線看向窗外的黃昏,絢麗多彩的晚霞映入眼簾,也許今后她還可以為其他的事情做出反抗。
于是初三傍晚景仁宮的昏省在極其尷尬不愉的氛圍中被皇貴妃宣告結束。嬪妃們陸續出了殿,五公主向惠妃請示道:“額娘先回寢殿,我上養心殿找六爺商量點事情。”
隨后出門的珍妃賠著笑臉上前,“方才在殿里,我是成心說笑來著,并無編排六爺的意思。公主也不要往心里去。”
文瑜并不是得理不饒人的性情,忽略了方才殿里發生的不快,只笑笑道,“娘娘不是想聽《長生殿》么?我是去找六爺商量排戲的事情。”
珍妃的臉色轉危為安,告了別,由宮女攙扶著遠去了,惠妃譏笑道:“這是怕人到六爺面前告狀吧,真難得,她也有怕的時候。”眼神收回來又看向她,“出氣歸出氣,今后再別替額娘說話了,畢竟是長輩,要給她們留著面子的。”
文瑜道是,心里卻覺好笑,自己貪圖清凈卻被母親理解成是在為她幫腔,心虛著默認了這份孝心,聽惠妃萬變不離其宗地把話頭導向了她的婚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不能整天只想著玩,回頭額娘去找太后做主,萬一……我是說萬一你阿瑪……國喪……”
以前的她會認真把話聽完然后應一聲是,現在她嘗試分神,過濾掉重復熟悉,把耳朵磨出繭子的話,只在惠妃“你別嫌額娘嘮叨,我這都是為你好。”話語終結的時候回過神,聽話應聲是,然后遠遠的走開。
恭親王在勤政親賢殿接待了她,皎如日星的燈燭下,他埋頭批復奏折,從紙山的間隙中抬起頭,聽她道:“昨天派了殿里的人來,也不知道把事情說清楚了沒有?”
恭親王放下朱砂筆道:“你放心,我都聽他們說了,人手也都安排好了。準保你來去升平署的路上安然無恙。這個公主不提,臣弟也自當為你辦理周全。”
升平署位于南長街,社稷壇西側的南府胡同里,隸屬內務府,收羅民間藝人,教習年輕太監和藝人子弟以為宮廷應承演出。既然是要出宮監督排戲,宮里是要安排侍衛隨侍保護的。她派宮里太監知會養心殿的正是此事。
五公主笑道,“那我先謝謝你了,你派的是哪里的人手?”
恭親王道,“既然是給姐姐保駕護航,自然是派宮里最杰出的人手,暫定的是乾清門上的幾個侍衛,你若是覺得不滿意,臣弟再更換其他的人。”
五公主清瑩秀澈的眼睛里起了波瀾,低頭望進光可鑒人的地磚里,搖頭道,“不用,這樣就很好。”
這樣的反應有些奇怪,恭親王目露疑惑,重提朱筆閱著奏折道:“五姐可還有其他的事情?”
抬眼見他又埋頭于奏折間,身影跟養心殿里的燈火擺設融合貼切,讓她想起年幼時阿瑪坐在寶座上的樣子,仿佛為了這個格局而生的天選之人,五公主起身道:“別的倒也無事,你忙吧,我先走。”
恭親王也隨著起身送她到殿外,“今后這類事情不用勞駕你專程再跑一趟,派人來問話也是一樣的。”
五公主道,“我是從景仁宮那邊過來的,也沒現成的人手可支應,閑著也是閑著,就過來看看,怎么樣?這回可知道阿瑪他老人家的辛勞了?”
走到殿外沒有政事拘束,恭親王臉上有了淡淡的笑意,感嘆道:“阿瑪真的不容易,不過也還好,在其位謀其職,國事不可延誤,總得有人把這個擔子挑起來。”
“懂得忙里偷閑之人,”五公主笑道,“我看啊是累不著你的,方才是不是去承乾宮找某些人玩了?”見他神色微訝,她收起笑,“宮里什么地方?背后多少人盯你的梢呢,昏省的時候人來人往的,不是成心被人家抓現么,敬和格格是來宮里做客的,別再因為你讓人受了委屈,自己張著神吧。”
恭親王略微思忖了下,略帶調侃的道:“難為姐姐一片苦心提醒了。”
五公主揮揮手下階道,“跟我就別客氣了,趕快回去忙吧,不送了。”
望著她走遠,周驛俯身道,“奴才聽公主的意思,是給您通風報信來了。”
恭親王轉身往門里入,“明日去把王府的人手調用過來,看著承乾宮那面。”
周驛笑著應嗻,別人那里能盯梢,養心殿自然這邊也能套樁。
回到桌案前又打理批復了一疊奏折,不知不覺已經夜深了,周驛請示說,“時候不早了,王爺回后殿歇息吧。”
轉往后殿的路上,恭親王又回想起五公主的話,宮里的環境對郁兮來說本就不友好,傍晚去找她的行為,是他的疏忽,他確實該遵照所謂的孝道在事后到皇貴妃跟前給一句同樣的問候。不用多想便知那個時段前往景仁宮昏省的嬪妃們對此事所持的卑劣態度和發表見解時的慘況。
博爾濟吉特氏善妒,易受人言影響,以他對皇貴妃心性的了解,不排除她小題大做的可能。如果景仁宮要動用手段為難郁兮,他務必要監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