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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睜圓了眼睛:“小王先生……”
“我意已決,殿下不必再勸。”王守仁道,目光無比堅定。
“據我所知,永寧縣與懷來縣都已經有連成片的皇莊。娘說了,皇莊須得造成塢堡的樣式,防范韃靼扣邊劫掠。里頭會種上玉米,不需要太多照料,但好歹成熟快些,在秋天之前收割,至少不會讓邊民餓著。”朱厚照低聲道,滿臉都是舍不得,“小王先生,你,你可得小心呀。”
“殿下放心。”王守仁目光微軟,揉了揉小太子的頭發。他平日里雖然與太子殿下相處較為隨意,卻也從未太過逾矩。不過,這兩三年的相處足夠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令他禁不住將他看成自己真正的學生。揉揉學生的腦袋,算不上甚么大不敬之事罷?
“我讀了這么多年書,思索了這么多年何謂吾道,唯一的遺憾便是未能將這些書中所言、我之所想,盡數付諸于行動。或許,一直只能紙上談兵,也正是我始終不能格物致知的原因罷。”他的道,不可能在京中尋見。既然如此,那就索性去他最想去的地方,指不定就能找到他的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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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張清皎并不知道王守仁與朱厚照這對師徒已經形成了默契,正在暗地里籌備著謀取隆慶州的職缺。她已經令人從云南收了大量普洱茶餅,并命浙江、福建等地皇莊茶田效仿,將部分粗茶制成發酵茶餅。這些茶餅的一半將交付給李廣的商隊,從東南亞一路銷往南亞、中亞甚至歐洲地區;另一半則交付給邊境的互市區域,銷往韃靼、吐魯番以及烏斯藏、中亞。
由御馬監的太監率領的茶隊毫不費力地取得了邊境互市的資格,不需要茶引,便將普洱茶餅分別運到了陜西、陜西、宣府以及遼東等邊境之地。這些地區多少散布著大大小小的互市區域。有的貿易繁榮,不僅能接觸到韃靼人、吐魯番人、哈密人、烏斯藏人,還能見到來自中亞的商隊;有的僅在邊民需要的時候,與韃靼或者女真人互市。
茶飲早就已經風靡烏斯藏、韃靼和女真諸部落,畢竟飲茶對于草原部落的飲食而言極為重要。可就算是貴族,他們能飲到的也大都是中原的劣茶。好茶在國朝內部便已經是供不應求,就算悄悄送去了這些部落,他們也往往不懂得這些好茶的妙處。畢竟他們常飲的是奶茶或者酥油茶,用好茶來做這些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普洱茶餅對于這些部落來說,其實與粗茶也沒有太大的差別。但商人知道平常的散茶不耐久存,于是便重點宣傳普洱茶餅能久存,保存上數年風味更佳。這一點頗令眾部落心動,畢竟茶葉珍貴,誰都不舍得浪費。可有時候看得太重不舍得飲用,茶葉就會變了滋味。有了這種茶餅,他們就再也不擔心儲存與浪費的問題了!
普通的粗茶在互市時,價格便已是平日的十余倍,這種普洱茶餅的價錢則可至二十倍乃至三十倍左右。而那些原本就離得遠的中亞商隊更加喜出望外,叫的價格甚至可達四五十倍以上。沒有足夠的金銀珠寶,他們便用皮毛、馬匹、駱駝等來換,還約定若是這些茶餅果然可久存,他們每年都會過來互市數車。
雖說韃靼部落并不愿意馬匹流入漢人手中,但這種你情我愿的互市是在國朝境內,他們的手尚且伸不得那么長。而且韃靼各種部落眾多,有的部落與國朝其實并無沖突,反倒是希望互市興盛能帶給他們更多茶葉、糧食、絲綢錦緞改善生活。因此,對于換馬的行為,一些部落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作者有話要說: 到現在感覺收尾不太容易啊
ps.黑茶就是在正德嘉靖年間出現的,普洱也差不多╮(╯▽╰)╭,搞不太清楚普洱的發酵和黑茶的發酵有啥不同,如果發現專業知識上有甚么缺漏,大家先忽略吧。所有資料我都是百度的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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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自請出京
御馬監換來的良馬, 自然送去了底下最好的馬場。這座馬場由御馬監最擅長養馬之人經營, 因地處陜西, 同時受都理陜西馬政的陜西巡撫楊一清監督。這位在十八歲時便中了進士,是李東陽與右都御史劉大夏的師弟,也是文武雙全的奇人。經由內閣推舉,日后將由他來接任王越的三邊總制之位。王越自知已經年老體衰, 也不吝提攜指導后輩,兩人相處很是融洽, 時常書信往來。
王越和楊一清的目光何等長遠, 自然知道茶馬互市重要的不是翻倍的賺錢, 而是引入良馬。雖國朝重視馬政, 圈了許多草場作為養馬地, 但畢竟最豐美的養馬地眼下或在韃靼的掌握之中或時常受韃靼部落侵擾。再加上馬政時有懈怠,良馬越發稀少,每每看見馬場里面的中等馬與劣馬, 都令人覺得憂慮。
沒有好坐騎,自是不可能有立國時威名赫赫的騎兵。以步兵抵擋騎兵的洪流,無異于以卵擊石;便是敵人被趕走,也不可能繼續追襲。這也使得國朝的邊備只能普遍淪于守勢,難以重現漢唐時期馬踏匈奴與突厥的強悍身姿。
可誰心里沒有殺敵的熱情呢?誰不希望驅逐韃虜如趕牛趕羊,重現盛世威武?
良馬, 讓王越和楊一清看到了希望,兩人頓時對邊境互市充滿了熱情。他們不僅嚴加約束互市區域的規則,不許出現任何欺騙與霸市的行為, 還悄悄派人去打聽最受諸部落與胡商歡迎的商品是甚么。更難得的是,他們主動與御馬監合作,打算通過各種各樣的手段隱瞞實際身份換得良馬。韃靼部落畢竟不傻,若直接以官商的名義換馬,他們定然不會答應。但要是以民間商人的名義私下換馬,他們便放心多了。
有這兩位在邊境坐鎮,張清皎自然樂得組成更多商隊前去互市。換來的馬直接交給馬場,至于其他商品以及金銀珠寶等,自然該順利入內庫或者進入皇鋪。戶部尚書周經雖有些眼熱,但也知道一匹良馬抵得上千金,足夠覆蓋“關稅”,于是忍痛定下了“以馬抵稅”的規則。不僅僅是御馬監的商隊,便是其他民間商隊也可用馬來抵關稅。
為了鼓勵民間商隊參與,張清皎也讓御馬監私底下放出風聲:如果交換的良馬足夠多,不僅不需要繳納關稅,還有機會與御馬監合作做生意。畢竟普洱茶餅生意目前由御馬監壟斷,但壟斷不意味著他們能直接吞下廣闊的市場。眼下人手不足,對普洱茶的宣傳也不夠,自然需要尋找合作伙伴進一步擴大市場。不少敏銳的民間商人暗中聽說了這個消息,頓時對換馬格外踴躍。由他們來零散地與韃靼等部落換馬,也不容易引人注目。
于是,在絕大多數人一無所知的時候,邊境附近的馬場補足了上千匹良馬。伴隨著互市中各種商品交易的熱潮,將所有馬場都補充上良馬也是遲早的事。其中固然有韃靼部落刻意拿來互市的騸馬,卻也有體質極好的母馬以及來自中亞商隊、烏斯藏與女真部落的良馬。一代一代繁育選種,邊境兵士必將不再缺戰馬。
九月末,壽寧侯府終于傳來好消息,王筠順利地生下一子,張家終于有了第二個孫輩。張清皎自然格外歡喜,連連派人送去了許多上等燕窩等補身之物,還親自給小外甥挑選了乳母。張巒高興極了,親自給依然在廣州府的張鶴齡寫了報喜信。因著他的注意力都分給了大胖孫子,張延齡終于得以松口氣。
十月初,紛紛揚揚的大雪灑遍北疆。這是京城的第一場雪,格外寒冷。然而,內心熱血涌動的王守仁卻不顧父親王華的反對,上折子請外調任職。
折子遞到內閣,五位閣老的想法不一。他們中絕大多數人一直任京官,在各種清貴機要的衙門里遷轉,唯有王恕有撫政一方的經歷。在他們看來,對于足夠敏銳的人而言,即使沒有外任的經歷也足可知天下事。但王守仁畢竟年輕,他若想外任闖上一闖,有這種膽氣亦值得鼓勵。
朱祐樘見到這張折子,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了朱厚照曾經提過的“成全”一事。他愛惜王守仁的才華,見他字里行間流露出的堅定,不由得輕嘆一聲:“讓尹愛卿過來,看看邊鎮附近的州府可有合適的職缺。”王守仁這三年的考計為上上,從正七品的翰林編修轉為從六品的修撰。若是調任外官,自然可更上一層再升半階甚至一階。
尹旻過來后,思索片刻道:“眼下隆慶州的知州不過權任,這次考計不過中下,倒是符合他所請。”隆慶州雖只下轄兩縣,亦是下等州,卻是直屬北直隸管轄。畢竟它是邊境州,地處要沖,自然非比尋常。其知州比知府品階稍低,乃是正五品。
“雖是外放,他的能力亦不錯,但由從六品直接升任正五品有些不妥。他尚且年輕,初次撫政一方便任主官,難免有些難以服眾,亦有經驗不足之嫌。”這種品階的官員調任升遷原本并不需要朱祐樘關注,可誰讓王守仁是他家大胖兒子心心念念的先生,也是他一直都很看好的年輕人呢?
“以州同知的品階,權知州之責如何?眼下也沒有更合適的人選繼任隆慶州知州,之前的權任知州亦是從隆慶州同知升任。”尹旻道。
朱祐樘沉吟片刻:“可。再調任一個經驗豐富的州同知輔佐他。若是他確實能做實事,三年后便讓他直接升任知州。”
尹旻領命而去,朱祐樘便又喚來了王守仁,告訴他即將外放為隆慶州同知并權知州。王守仁已經做好了擔任輔官的準備,也思索過該如何輔助主官行事才能一展所長且得到對方的信任。雖然他并不擅長這些,但為了實現理想,即便再不喜歡他都愿意嘗試。唯獨沒有想到的是,他初次外放便能成為實質上的一州主官。
這樣的恩典與信任,令這位年輕人禁不住有些心潮涌動,眼眶微紅:“微臣叩謝陛下隆恩。”
朱祐樘微微一笑:“朕只是覺得,像你一樣的年輕人實在很難得。明明眼前有一條平坦大道,幾乎可直通內閣,可你卻偏偏選了別人都不選的崎嶇小道。常人向往翰林院而不能入,你身在翰林院中卻立志撫政邊疆,如此心志,朕自當成全。”
王守仁沉聲道:“平坦大道固然好,卻并非微臣所愿;崎嶇小道看似不好,但亦有無數人愿意為之盡心竭力。微臣覺得,這兩種道都能替陛下分憂,卻沒有優劣之分,只看個人的選擇罷了。”
朱祐樘頷首:“你說得是,原便沒有孰優孰劣之分,只是選擇不同罷了。翰林院需要大才,督撫一方又何嘗不需要大才?若非才華品性皆出眾,一直待在京城,待在朕的身邊,反倒不容易了解民生為何多艱。”
恍然間,他想起了自家卿卿說過,拔擢要員本便該從最了解民生實務的人當中擇取。否則,所做出的種種舉措,難免都有紙上談兵之嫌。即使有改革的意愿,也不懂該如何因地制宜才能真正落實那些舉措。卿卿所言確實有道理,閣臣與六部尚書尤其需要這樣的經驗,行事才能更符合實際。
“你且回去做些準備罷。朕給你委派了經驗豐富的輔官,必能助你一臂之力。朕也希望,你能將隆慶州治理得有些起色。”也許眼前這位年輕人將會是兒子未來的閣臣,歷練一番亦是好事。
“微臣必竭盡全力,不負陛下,亦不負良心。”
這邊廂王守仁順順利利地得到了理想的職缺,另一廂他爹王華卻是生生地被他的自作主張氣得寢食難安。其實他并不反對兒子外任,可卻怎么都覺得他去邊境州府任職并不是沖著撫政一方去的。若是真想為百姓做點實事,去哪里不好?偏偏非得去邊境?他可還記得清清楚楚,當年兒子口出要將韃靼都驅逐出去的狂言。只看過些兵書,竟滿腦子都想著打仗,難不成他以為自己是威寧伯王越不成?!
王華本覺得以兒子的資歷,就算如愿去了邊境州府,也不過是同知這等輔官。便是他雄心壯志想做點甚么事,上頭還有主官壓制著,必定不可能太出格。卻沒想到,吏部的調令下來,直接讓他以州同知來權知州。他氣得險些想寫折子去彈劾吏部尚書尹旻了,好不容易才被勸下來——這肯定是陛下的意思,尹旻何其無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