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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已有一段時日不曾見張氏,張清皎特意遣人去了沈家一趟。得知張氏最近得空后,她便帶著張鶴齡去了沈家拜訪。這一天,姐弟倆換上新衣,帶著禮物乘著馬車來到沈家。馬車停在了沈家門口后,就見沈`帶著何媽媽出來相迎。
“幾個月不見,`哥兒長高了不少。”張清皎笑道,打量著穿上了儒生服的小表弟,“聽姑母在信里說,打算給你延請一位西席?怎么不在沈家的家塾里進學了?”這些日子她雖然并未與張氏見面,但派人送信送禮卻是一直未斷,對沈家的事自然也頗為了解。
沈`臉微微一紅:“家塾里的夫子攏共要教十來個人,時常顧不上我。娘覺得我的進度比其他人強些,單獨請西席來家里教更合適。這些天,爹和娘都在給我挑西席先生,還托舅父也去打聽了。”
“表哥也像我一樣,以后都在家里讀書?”張鶴齡歪了歪腦袋,“不過,我有姐姐教就夠了,以后也不需要請甚么西席。”
“皎姐姐只能給你啟蒙,等到了我這個年紀,就須得專門延請先生了。”沈`聞言,低頭一看,表情瞬間就變了。他認真地打量著表姐身邊這個俊秀可愛的孩童,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是第一回 見似的,只差問出一句——“你究竟是誰?偽裝我那個熊表弟究竟有何目的?”
張鶴齡眨巴著眼睛,咧開嘴嘿嘿笑了,神態瞬間又恢復了往日的幾分“熊”狀:“姐姐你看!表哥也認不出我了!!”
沈`這才從他身上發現了熟悉之處,臉不由得更紅了,努力地辯解道:“好幾個月不見,誰知道你竟然瘦了?”
“別說`哥兒了,說不得姑父姑母見了你也不敢認呢。”張清皎拍了拍弟弟的小腦袋,“爹爹倒是不曾與我說過幫你相看西席的事。說不得他們打算在國子監里請一位貢生,那倒是你的福氣了。”貢生可不是尋常的秀才,每一位都須得在各州學府學里品學兼優,才可能被推薦到國子監里來。讓他們來教一個年方九歲的孩童,自然是綽綽有余。
表姐弟三人正要進門,張清皎不經意間掃了一眼沈家門房邊,便發現木樁上拴著一匹格外眼熟的馬,不禁微微有些驚訝:“原來今天爹爹也來了?`哥兒,你方才怎么沒有提起來?看來,應該是給你請西席有眉目了罷。”
“我,我剛才忘了。”沈`回道,表情略有幾分不自然。
張清皎眉頭微挑,頓住了腳步:“此時姑父姑母應當都在前院的上房里罷?無聲無息地進去內院實在有些失禮,不如我先帶著鶴哥兒去與兩位長輩見禮,再去內院等著姑母也不遲。”說罷,她笑著望向正不著痕跡地將姐弟倆往內院引的何媽媽:“何媽媽以為如何?”
“夫人說了,都是自家人,很不必遵從甚么繁文縟節。”何媽媽神情不變,依舊是滿面笑容,“她心疼侄女侄兒,哪里舍得姑娘和鶴哥兒勞累,早便命老奴在內院里準備好了,就等著二位過去稍作歇息呢。”
“是啊。皎姐姐和表弟坐著馬車過來,一定早就累了,先歇一歇再去問候我爹娘也不遲。”沈`忙接道,努力露出了懇切的表情,但因為年紀小演技不過關,越發顯得有些慌慌張張。
張清皎心中更是好奇了——父親與姑父姑母究竟在商量什么事?與她又有什么關系?竟然還特地防著她,不讓她聽見?難不成又是一回相親?那也不必瞞得這么緊啊。難道,自家爹已經忘了么?先前經過周家的事之后,他便已經答應了,若是說起她的親事,必定不會再瞞著她不教她早些知曉。
“坐馬車有甚么累的?”張姑娘暗暗打定了主意必定要將此事弄清楚,含笑牽著自家弟弟便往上房行去,“正巧爹爹也在,還可問問西席的事呢。”
沈`攔不住她,只得焦急地望向何媽媽。何媽媽左思右想,嘆了口氣,低聲道:“以姑娘的脾性,若是起了疑心,哪里能攔得住她?老奴倒是覺得,夫人是關心則亂了。姑娘一向豁達,些許小事也不必瞞她。”
張清皎聞言,回首朝著她嫣然一笑,繼續領著張鶴齡走近不遠處的上房。來到合上的門前時,她便聽里頭傳來張氏壓抑著憤怒的低斥聲:“這周家究竟是哪來這般厚的臉皮?還托人問到了你跟前?!”
又聽沈祿苦笑道:“我倒沒有見他們家那個舉人,是與我交好那位周氏同族的周舉人將這份請帖給我的。我原以為只是邀請咱們一家子去周家參加宴席,卻不想里頭拐彎抹角地提到了你和皎姐兒。來瞻啊,此事確實是他們不地道,你便當作不知道就是。”
張巒沉默著沒有說話,倒是張氏難以忍耐怒火:“也虧得他們還能想到這一招!知道若是真將帖子送到了咱們家,我連看也不會看,立刻就會投進火中燒個干凈!明明上回是他們看不起咱們張家的姑娘,還想咱們皎姐兒送上門去再給他們周家看輕?呸!做夢去罷!!”
“多謝姐夫與姐姐告知我此事,我絕不可能讓皎姐兒去周家受辱。”張巒終于開口了,聲音略有些低啞,“數個月前,我便悄悄地打聽了他們周家的事。聽聞周秀才看中了皎姐兒,周父周母卻打算拿他的親事給自家前程鋪路,嫌棄我不過是個秀才,不能給他們助力。如今他們突然反悔,大約也不過是周秀才在家里折騰狠了罷了。”
“不過,他看中了皎姐兒又如何?我女兒千般萬般好,怎么能嫁這么一戶眼睛都盯住了親家助力的勢利眼?便是周家看起來再心誠,我也不信他們家日后會對皎姐兒有多好。因此,相看的事不必再提。還得煩勞姐夫與姐姐,應這回邀去一趟周家,將這件事徹底了結干凈。”
張氏毫不猶豫地回道:“你盡管放心,我絕不許周家敗壞咱們家皎姐兒的名聲!!”
聽到此處,張清皎微微蹙起的眉頭輕輕舒展開來。她只當什么也沒聽見,扣了扣門環,笑道:“姑父,姑母,侄女帶著鶴哥兒來給兩位問安了。”
站在她旁邊的張鶴齡鼓著臉頰,喊了聲“姑父姑母”,便緊緊地皺起了眉頭。“周秀才”是吧?想娶他的姐姐,又對姐姐無禮的混賬家伙!!呵呵,他張鶴齡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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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城,欽安殿。
朱見深斜倚在御座上,聽著李孜省等人巧舌如簧,夸贊祈雨之功八分在萬歲爺,心里不禁有些飄飄然起來。李孜省見他心情似是不錯,又進獻了兩顆新出爐的丹藥,笑道:“陛下先前齋戒供奉,已經上達了玄武大帝。若沒有玄武大帝托夢保佑,微臣這一爐煉了七七四十九天的丹藥,怎么能兩顆都煉成呢?”
兩顆丹藥通身火紅,大如鴿蛋,鮮艷而又漂亮。朱見深拈起一顆,輕輕地嗅著丹藥周身的藥香氣,漫不經心地道:“仙師這一爐丹藥,品相確實很難得。如此說來,先前之事,倒是朕錯怪你們了。”
“陛下不過是為萬民而憂罷了。些許委屈而已,是微臣等人該受的。”李孜省笑著回道。
朱見深拿了丹藥,心情大好地回到乾清宮,便立即服用了一丸。待他覺得渾身發熱,不由自主地脫了衣衫散熱,正是飄飄欲仙的時候,忽然瞄見了御案一角司禮監呈上來的奏折——那是刑部員外郎林俊上的折子,彈劾梁芳與繼曉,說他們禍國殃民,必須處死。
昏昏沉沉的朱見深瞇起眼,將折子狠狠地砸在地上,勃然大怒:“一派胡言!簡直是一派胡言!!來人!著錦衣衛!將這個甚么林俊抓起來!!”
第27章 林俊一案
清寧宮,蕭敬在朱v樘耳邊,準確無誤地背誦出了林俊彈劾梁芳與繼曉的奏折內容。
少年太子眉頭微蹙,清亮的眼眸略有些發沉:“奏折中言,‘貽毒生靈,請誅二人以謝天下’,確實有道理。單看在西市興建大永昌寺一事,民眾便遲遲未能安置好。我更聽說,為了修造這間寺廟,靡費甚巨,府庫已經不堪重負。”
“少說也已經有數十萬銀了。”蕭敬低聲道,“御馬監主管皇莊、府庫與各地采辦,直接從內府府庫中拿銀兩,梁芳有監守自盜之嫌。戴先生懷疑,他之所以舉薦繼曉,讓這個妖僧蠱惑萬歲爺建造皇家寺廟,也有刻意從這件事里貪污銀兩、中飽私囊之意。”
“他監守自盜是真,不會輕易給人留下證據亦是真。只要父皇一直信重他,便是戴先生手握憑證,也必定不會輕易去動他。”朱v樘輕輕一嘆,“這位林員外郎到底太著急了些,父皇正在興頭上,哪里能聽得進去這些彈劾之言。眼下他已經被下了詔獄,父皇消氣了么?態度可松動了些?”
蕭敬搖了搖首:“萬歲爺當時進了藥,有些控制不住脾氣。錦衣衛那頭又是貴妃娘娘的兄弟當差,聽說正在給這位員外郎羅織罪名……”自從萬貴妃的幾個弟弟進入錦衣衛任職后,沒幾年萬喜便成了錦衣衛的指揮使,將錦衣衛的滔天大權盡攬手中,令錦衣衛成了萬貴妃一黨排除異己的利刃。
“若是前任指揮使袁彬尚在,絕不會如此不分是非黑白。”朱v樘低聲道。只要想起已經升任前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已經八十余歲高齡的袁彬,他便不由得對父皇身邊那些手握重權卻品行不端的親信感到憂慮:“幸得還有戴先生在,先生可有甚么對策?”
“唯有勸萬歲爺消氣了。錦衣衛那一頭也得注意,免得好不容易勸萬歲爺回心轉意,最后人卻死在了詔獄里。”蕭敬低聲道,“萬歲爺最近進藥太頻繁,怕是有些不好勸。不過,千歲放心,老奴等必會想方設法,將這等直率敢言的忠臣都保下來。若是林員外郎被冤殺,日后哪里還有人敢輕易彈劾梁芳與繼曉這些小人?”
“若是掂量后果,怕是那些言官寧可去給父皇進諫,也不敢觸動梁芳與貴妃之利。”朱v樘垂下眸,“我倒是突然想到一計,暫時不涉及梁芳,只能壓制繼曉。蕭伴伴且聽一聽,看看是否可行?”
蕭敬怔了怔,忙道:“還請千歲示下。”
便聽少年太子輕聲道:“唯有鷸蚌相爭,漁翁方能得利。若是繼曉受重用,李孜省的地位便不如從前;若是李孜省受重用,繼曉便不可能真正得到父皇的寵信。因此,就算兩人都是梁芳舉薦而來,利益也未必完全一致。既然二人都是貪婪重利之輩,何不讓他們倆內斗一番?無論誰輸誰贏,想必都是兩敗俱傷。”
“千歲妙計,老奴這便回去與戴先生商議。”蕭敬目光微微一變,轉身便要匆匆而出。
“在戴先生面前,蕭伴伴可別提起我。”朱v樘苦笑道,“這種陰謀詭計,我本便不應該在上頭下功夫。”他從來都想成為一位堂堂正正的人,便是用謀略,也只以陽謀擊潰敵人。但現實卻是,陽謀毫無施展余地,陰謀倒是能插得上手。
“老奴倒是覺得,陰謀與陽謀都無礙,關鍵在于為何而施用。”蕭敬意味深長地回道,“謀略哪來的對錯?之所以有是非的分別,不過是因施用之人的目的純與不純而已。無論是用陰謀或是陽謀,都無愧于心即可。”
朱v樘一愣,立時便陷入了沉思當中。
蕭敬出得太子寢殿后,便見兩名小太監李廣和何鼎都守在外頭。兩人忙向他行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懷里的檀木盒上。誰都知道這里頭裝滿了太子每日練習的大字,隔三差五蕭敬便會親自過來指點太子習字,順便再將他的習作收回去看看可有進益。不過短短數個月過去,太子的楷書確實也寫得越發有風骨了,聽說還得了文華殿眾位講官的贊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