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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v樘又問:“這種災異,內閣打算如何處置?”
“再過些時日,千歲爺便該回文華殿讀書了。老奴不便透露的內情,想必彭講官、劉講官等諸位大人一定能替千歲爺解惑。”覃吉回道,“所以,千歲爺也該溫一溫書,準備起來了。”以國朝往日的慣例,從元日大祭之后,文武百官便可休沐十幾日,直至上元節(jié)結束后再開衙。太子讀書聽講,也當從正月十六日開始,距今天也不過幾日光景罷了。
“老伴提醒得是,我省得。”朱v樘道。
兩人又說了些話,覃吉便行禮告退了。朱v樘親自送他出殿,正要接著送他出清寧宮,卻被他制止了。滿頭銀發(fā)的老太監(jiān)佝僂著身體,看起來比他這個尚未長成的少年還矮小些:“千歲爺只管好好讀書習字,旁的事都不必多費心思。”
說著,覃吉便帶著身邊的小太監(jiān)離開了。朱v樘回想著他最后提起的那句話,若有所思。按理來說,老伴已經(jīng)說過抄經(jīng)之事,應該不會再特意提醒他一次才對。難道,還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正在發(fā)生?會對他造成影響?
少年太子沉吟片刻,低聲對侍立在后頭的小太監(jiān)道:“何鼎,去外頭打聽打聽。”
“遵命。”小太監(jiān)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等到送經(jīng)書去西宮的李廣回來的時候,何鼎已經(jīng)打聽到了一些消息,趕緊回來稟報。他趕得有些急,喘著氣便道:“太子殿下,不好了……有……有人在宮里悄悄散播消息,說是……說是……這次京師地動,是因為東宮無德、不堪配太子之位什么的……”他越說聲音越小,簡直有些不敢抬頭瞧朱v樘此刻的神情。
“西宮那頭,也有女官奉太后之命,特意與奴婢說了些太子殿下不必多慮之類的話。”李廣補充道,“若不是何鼎打聽出來,奴婢還云里霧里,不知她們究竟是甚么意思呢。這些流言都是什么混賬東西傳的?這不是沖著壞太子殿下的名聲來的么?”
兩名小太監(jiān)都憤慨至極,若是讓他們親自逮住了傳播流言的罪魁禍首,恐怕他們捋起袖子便要去揍人了。反倒是朱v樘一如既往地冷靜,只笑了笑,便道:“給我拾掇出幾本史書來,這幾日好生看一看。”
“殿下平白被人污蔑,不覺得氣憤么?”何鼎禁不住問。
朱v樘淡淡地垂下眼:“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氣憤又有何用?既然萬貴妃想要借此機會抹黑他,便是周太后也不可能壓制得住。只是,這位萬娘娘恐怕是日子過得太順了,大概忘了這些災異的警示皆是有定解的。他只是東宮太子,一直在念書,尚未開始理政,并不是什么責任都能讓他背負起來。
李廣與何鼎對視一眼,也便不再多言,專心地按他的要求找起史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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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朱見深降下罪己詔,聲稱自己必定會內省修德,安內攘外,絕不會懈怠。但是,詔書的后半截卻不是誠懇地繼續(xù)自我反省,而是怪罪起了那些玩忽職守的地方官吏,讓他們改過自新云云。最后,罪己詔中還提出,讓太常寺到五岳祭天以及減免京師內外民眾勞役等等。
誰都能看出,皇帝陛下其實并沒有反省的意愿。畢竟,他連適當減免宮中用度,體諒時民艱難等等都不愿意稍微意思意思。各種祭祀宗廟、五岳更是大張旗鼓,比平時還更勤快些,所耗費的人力物力資財就不必說了。甚至,為了討得萬貴妃歡心,宮中的飲宴盛會又開了起來,靡靡之音、熱鬧雜戲始終不斷。
終于有兩位監(jiān)察御史忍不住蹦了出來,勸諫皇帝不該大肆祭祀,更不該享樂飲宴,而是應該像以前的皇帝那樣好好地做出“罪在己身、減免用度”的樣子來。這下可惹惱了皇帝陛下,說他的各種行為都是祖宗定制,不好違背。而這兩人不識大體,該讓錦衣衛(wèi)好好教一教他們規(guī)矩。
兩名監(jiān)察御史就這么下了詔獄,如果不是懷恩求情,恐怕錦衣衛(wèi)就該好好招待他們一番了。不過,最終這兩位監(jiān)察御史也沒能逃過皇帝陛下的“報復”,被遠放到陜西、四川的某兩個犄角旮旯里當他們的知縣去了。
且不說群臣旁觀這場勸諫的過程與結果,心里該是如何復雜難言。朱v樘聽說之后,也只是垂下眼睛,沉默著繼續(xù)看他的史書而已。當然,誰都不知曉,他心里已經(jīng)悄悄地記下了兩位監(jiān)察御史的名字。
第10章 奉旨賀節(jié)
休養(yǎng)了幾日后,小胖墩張鶴齡終于能下床活動了。許是因這些天心里存著事,又喝了不少苦藥湯子,他不僅瘦了不少,言行舉止也不像往常那般熊了。張巒讓他接著抄寫三字經(jīng),他亦乖乖地抄了。盡管字跡依舊歪歪扭扭,可進學的態(tài)度卻變得端正許多。張巒撫著長須,覺得自己的教養(yǎng)方式果然見效,頗為滿意。
張清皎經(jīng)過仔細觀察,卻覺得熊孩子未必是真正改過了。不過是因暫時無可依靠,沒有金氏時時刻刻護著他,他才刻意表現(xiàn)得乖巧許多而已。長此下去,他遲早會暴露出本性,說不準便會鬧出什么事來。而且,再過些時日,張巒便要去國子監(jiān)專心進學了,那時候他哪有甚么空閑管教張鶴齡?
轉眼就到了正月初十這一日,張清皎處理完庶務后,便去了正房探望金氏。金氏半躺在床上,正在喝雞湯。見女兒來了,她眉眼間透出幾分懨懨之色,似乎是想表現(xiàn)出懷胎不易的模樣。但紅潤的臉頰和胖了一圈的體態(tài)卻出賣了她——每天都要喝好幾回湯進補,讓廚房變著法地給她做她平時愛吃的美食,氣色不好才奇怪呢。
張清皎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覺得不能讓她再這么進補下去了。照這種速度胖下去,懷胎十月的時候還不得補成一座小肉山?過度肥胖對年逾三十五的金氏來說,絕不是什么好事。如果把孩子補成了巨大兒,要生下來也并不那么容易,于孩子的健康更是無益。
不過,在金氏看來,她這個女兒只是無知少女罷了。無論她說什么,到底有沒有道理,金氏大概都聽不進去。因此,她只能拜托老大夫出面勸誡了。若是怎么勸也勸不住,也不妨使些嚴厲手段,不拘用什么方式約束住金氏。
就算再怎么作,金氏作上幾天也夠了,沒有必要生生把自己給作病了,更不能作得所有人對她都沒了耐心。她年紀不輕了,也該學著獨立一些了。張清皎只希望,在她出嫁之前,金氏能成為一位合格的主母。不至于讓張巒不得不內外兼管,無暇專心課業(yè),又一次秋闈失敗,從此一蹶不振。
母女倆不過說了幾句話,金氏便托辭累了,又念叨起了她以前聽說孕婦須得吃哪些補什么云云。說完,連她自己也覺得“必須吃”的東西實在太多了,瞥了瞥女兒:“在興濟的時候,每月的月例只有那么一些,縣城里也尋不到甚么好東西,便是知道吃這些東西好,也沒有機會試一試。懷著你和鶴哥兒的時候,吃用都是尋常,唉,是我對不起你們。”
“娘親說甚么呢,哪有甚么對不起對得起的?娘親平平安安地將我們生下,又精心將我們教養(yǎng)長大,替我們辛苦替我們費心,已經(jīng)足夠勞累了。”張清皎笑著道,“我們成天都享受著爹娘給的恩情與福分,日后怎么孝敬娘親和爹爹都不為過。”
“好孩子。”金氏感動不已,輕輕地握住她的手,“如今到底不比得往日。我年紀大了,若是不多進補些,怕是不能讓你弟弟平安降生。幸好現(xiàn)在咱們身在京城,不管想吃甚么都能買著,總算不會辜負了他。”
“……娘親放心。”張清皎滿口答應下來,“有女兒在呢,哪能讓娘親和弟弟受委屈?”
金氏得了她的保證,自然高興:“也是,平日再怎么儉省,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儉省啊。”
母女二人相視一笑,仿佛就此達成了共識。之后,金氏便說要休息,張清皎自然不會打擾她,叮囑瑪瑙好好服侍她,轉身就帶著平沙與水云離開了。就在她即將離開正房的時候,不經(jīng)意間望見一顆從西次間里探出的小腦袋。
小胖墩顯然沒料到自己竟然會被發(fā)現(xiàn),怔怔地與她對視片刻,猛地縮了回去。厚實的錦緞門簾垂了下來,把西次間內遮得嚴嚴實實。
“……”張清皎眨眨眼,示意平沙和水云在外頭等著,含笑走了過去。她掀開門簾,緩步走進了西次間內,隨意一掃,就見小胖墩趴在床上,把自己的腦袋塞進被子里,撅著肥肥的小屁股,頗像傳聞中把腦袋埋在沙子里的鴕鳥。
“鶴哥兒,若是想念娘,怎么不直接去臥房里頭瞧瞧她?”
“我才不想念娘呢……”小胖墩悶悶地哼道。
“那你探頭探腦地做什么?還怕我瞧見不成?”張清皎在床邊坐下,也不催他出來,望著他的后腦勺笑,“有什么話不能與我說?有什么事不能告訴我?”雖說學會分享父母的愛,是每一個非獨生子女必經(jīng)的歷程。但小胖墩到底年紀還小,她不忍心看他鉆牛角尖,更想趁這個機會好好地將這棵長歪的小樹苗掰直了,自然格外關注他。
張鶴齡沉默了一會兒,哼哼道:“娘病了么?弟弟是個壞孩子,讓她不舒服了?”
“你怎么會這樣想?娘現(xiàn)在很好,弟弟也很好。只是她現(xiàn)在懷著弟弟,不能受驚受累,每天都必須高高興興的才好。所以,我們誰都不能惹娘生氣發(fā)怒,明白了么?”張清皎道,“你現(xiàn)在是哥哥了,可不能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了,必須成為弟弟的榜樣才好。”
張鶴齡歪了歪腦袋,望著她,忽然覺得姐姐看起來格外溫柔:“姐姐,娘不能出門,你帶我去看花燈吧?爹爹答應我了,只要我這幾天每天都好好練字,抄寫三字經(jīng),他就讓我們過兩天去逛燈市。”
張清皎怔了怔:原來,自家爹的教養(yǎng)方法和她相差無幾——先給一鞭子,再給一顆糖。唯一的差異是她認為張鶴齡足夠聰明,會好好地給他講清楚道理。給鞭子的原因,給糖的原因,她都會解釋得清清楚楚。但張巒覺得小胖墩頑劣,只提要求和獎勵,別的都不多說。
只是,今年這顆“糖”可不那么容易兌現(xiàn)。
往年的上元節(jié)確實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候,從正月初八開始,整整十日解除宵禁,觀燈賞燈外出游玩。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這十天都是一年之中最放松最快活的日子。女眷們更不必說了,總算能得到機會光明正大地出門游玩。除了觀燈賞燈之外,還可滿城走百病、摸門釘,處處都能聽見年輕婦人和姑娘們的笑聲。因此,無論男女老少、富貴貧窮,誰都喜歡過上元、鬧元宵。
今年卻大不相同。畢竟,京師剛剛經(jīng)歷地動,對于這個時代的人們來說,這種大災大難都是上天給的示警,必須慎重對待。但凡是個稍微清醒些的皇帝,但凡有敢于直言進諫的大臣,都不會大肆慶祝上元節(jié)。瞧瞧,這都已經(jīng)初十了,京師內外依然毫無動靜,皇帝也沒有頒發(fā)圣旨慶賀上元節(jié),這便是明證。
只是,這種理由要怎么解釋,小家伙才能明白呢?
想到這里,張清皎心念輕轉,微微一笑:“好啊,既然爹爹答應了,什么時候燈市開了,咱們就去看花燈和煙火。”她可沒有答應他一定會去看花燈,如果今年的燈市一直不開,也不能怨她不兌現(xiàn)諾言不是么?
張鶴齡到底年紀還小,一聽能出門去逛燈市,眼睛一亮,什么小情緒小想法都被拋到九霄云外了。他一骨碌便從床上爬了起來,在屋子里繞起了圈,肉嘟嘟的臉上泛起了紅光:“看花燈去咯!看煙火去咯!!還要吃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