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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5日
一、突圍
大金國正隆五年正月,中都。
自天德三年金主完顏亮將都城從上京遷到中都,已經過去十年了,經過近兩
年的擴建,已頗具當初汴京的規模,城北紫金寺、竹林寺、歸義寺、玉虛宮等佛
道宮觀林立,遠遠望去猶如座座挺秀峰巒,鱗次櫛比。
大風吹過,道路兩旁的漫漫樹椏簌簌搖晃,覆蓋其上的冰雪紛紛揚揚,飛花
碎玉般撲面卷舞。一隊隊金兵此時正高舉火把,踏雪奔馳,不斷向崇智門附近的
會仙坊聚集。
火光噼啪作響,隊隊火把迤邐成行,猶如火龍一般,將雪夜映照的妖麗難言。
一個金兵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一腳深一腳淺的踩踏著厚厚的積雪,氈靴踏
處,吱吱作響。
「他媽的,捉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也值得咱們出來這么多人,這大冷
天,真是活受罪。」
身旁一個與他平時交好的金兵也嘆道:「聽說這次是要去捉前幾天才從南邊
回來的翰林施宜生的,也他媽的不知道這老東西犯了什么事,讓老子大半夜不得
休息。」
「犯什么事,還不是得罪了耶律大人,他二人一同去了趟南邊,回來這么快
就翻臉,耶律大人這回還要親自帶人捉他。哼哼,想來是看這施老頭得了不少南
蠻的好處,眼饞了唄。」
「噤聲。」
之前的金兵拿胳膊捅了他一下,打了個眼色,就聽幾匹快馬從身旁踏雪飛馳
而過,二人心中一驚,不再多語。
耶律翼乘在馬上,耳聽得金兵議論,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卻沒有說破。
耶律翼四十余許年紀,面容剛毅,宛若刀削斧砍一般。其祖上原為契丹宗室,
早年投靠金國,因作戰有功,受世襲猛安,眼下奉旨執掌護衛京師的皇城司。
上個月他作為翰林施宜生的副使出使南宋,此行本為兩國禮節性的互祝正旦,
但皇帝完顏亮卻暗中交給了他一項巡察南朝邊防以及朝中動向的任務。
十年前完顏亮弒君奪位,熙宗太子出逃,因皇帝位置得之不正,完顏亮自繼
位開始,便嚴酷打壓女真宗室,同時厲兵秣馬,不斷向四方開邊,侵擾西夏、蒙
古諸部,借由赫赫武功來穩定自身皇位。
自紹興和議,南宋向金稱臣以來,兩國已有多年未曾交戰,現如今經過十年
勵精圖治,金國國力日強,四方稱臣,儼然一派中原上方大國氣象。
數月前接到奏報,消失多年的熙宗太子也已被捕殺,眼下兵強馬壯,內患已
除,兵鋒之盛,四海無敵,完顏亮不由便動了徹底消滅南宋,一統宇內以揚名青
史的念頭。
此番宋金遣使互祝正旦,完顏亮便趁機秘派心腹耶律翼為副使,暗中觀察南
朝氣象,以備隨時動兵。
擔任正旦使的施宜生,原為宋臣,金兵攻破汴梁城,擒獲徽欽二帝后,投奔
偽齊,不久又轉至金國為官,頗受器重,一路官至翰林。
完顏亮著他為正使,一來是其為文臣,熟通外交禮節,正合其位;二來則是
借此向南朝示威,讓南人看一看,爾等大臣來降,金國是如何禮遇重用,原本同
朝為官,現如今宋朝皇帝卻要親自接待。
卻不成想施宜生雖然投降金國多年,備受重用,但依然心懷故國,竟借出使
之機將金國籌備南侵之事暗示給了宋臣。
耶律翼得知后當面斥責,施宜生卻百般抵賴,耶律翼礙于正副之別,施宜生
又是其頂頭上司,無可奈何,權且忍耐,一回到中都便速報皇帝完顏亮,果然龍
顏震怒,當即傳旨拘拿施宜生全家。
「北風甚緊……北風甚緊……呵呵……」
一陣冷風吹過,夾帶著四周屋檐、樹椏之上的飛雪紛揚卷舞,吹打在臉上冰
涼一片,耶律翼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這便是施宜生當時暗示宋臣之語,以北風寓指金兵。他自以為副使耶律翼不
在,行事縝密,但卻不成想,耶律翼對其漢人身份早有防備,一路起居均有密探
暗中監視。
「我倒要看看,這回是北風緊,還是你施老兒的皮緊……駕!」
耶律翼驀地一揚馬鞭,胯下戰馬昂首嘶鳴一聲,口鼻中白氣吞吐,登時超過
大隊金兵,加速向著會仙坊奔馳而去。
會仙坊位于城北,此處多有建有皇家廟宇,朝中不少官員府邸亦在此處。平
日里紫袍玉帶,梵音裊裊,往來出入的不是達官貴人,便是來進香請愿的豪門貴
婦。
而此時此夜,街道上卻到處都是全副武裝的兵士,殺氣凜然,四周雅雀無聲,
只能聽得火苗嘶燃,馬蹄錚錚。
耶律翼縱馬甫一來至會仙坊施宜生府外,便有中軍踏雪飛奔而來,在馬前跪
報
道:「回耶律大人,施逆府院內外已經合圍,中都四門均已關閉,派人駐守,
眾軍士集結待命,聽候大人調遣!」
「好!」
耶律翼陰鷙的臉上泛起一絲冷意,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翰林府,果然是飛檐
斗拱,氣象不凡——能在會仙坊居住,自然是非富即貴,然則此時卻大門緊閉,
燈火俱滅,府內黑壓壓的一片,杳無人聲,氣氛頗為緊張詭異。
他抬手一揚馬鞭,只聽「嗆啷」之聲一片,眾軍士紛紛拔刀待命。
耶律翼看著身邊猶如潮水般的金兵,個個彪悍雄壯,頗為滿意,昂首沖著翰
林府高聲喊道:「犯官施逆聽了,皇帝有旨,翰林施宜生里通外邦,謀逆作亂,
現下旨捉拿。施逆還不快快自縛出降!」
話音剛落,四周金兵一齊高舉火把、刀槍,齊聲高呼:「皇上萬歲!擒拿施
逆!」
喊聲震天動地,直震的檐上積雪簌簌而落,鳥雀驚飛,而翰林府中依然寂靜
無聲。
耶律翼召來中軍,下令道:「施逆抗旨,不肯就縛,著令軍士撞開大門,進
府搜查捉拿,勿要走脫一人!」
「是!」
中軍應聲,便要傳令下去。正在此時,只聽「嗖嗖」數下破空之聲倏然間自
翰林府傳出,緊接著便是身旁慘聲一片,數個金兵痛呼著墜馬落地,哀嚎不已。
「施逆伏有刺客,保護耶律大人!」
耶律翼身旁護衛稍稍騷亂,馬蹄腳步聲交錯,瞬間便有十數人將耶律翼護在
其中,圍的如同鐵桶一般。
耶律翼忙翻身下馬,打眼瞧了一眼倒在地上哀嚎的金兵,只見其身上鮮血四
流,沾染的衣衫盡赤,血光中寒光凜然,赫然是一枚金鏢。
「果然有南朝武林中人,此便為施逆通敵謀反罪證!中軍傳令,點火放箭,
反抗者就地格殺!」
眾軍士哄然應命,搭弓引箭,將火箭射進翰林府中,頓時火光熊熊。
就在此時,忽聽府側騷亂聲一片,喊聲震動,兵刃撞擊聲叮當作響,幾個黑
影從翰林府跳墻而出,似是有武林高手背負著幾個人,施展輕功,一路刀光劍影
拼殺而出。
「施逆畏罪潛逃,速去截殺!」耶律翼喝道。
「大人,那邊……那邊也有!」
「什么?」
耶律翼忙回首望去,果見另一側也是同樣幾個黑影跳墻突圍,一路劍光凜然,
只殺的眾金兵猝不及防,連連后退。不一刻間,四面八方均有高手拼殺而出,竟
似有十數人之多,四面開花,向著不同方向突圍。
耶律翼瞇起雙目,略一細思,已明其中關竅。
這是施宜生的李代桃僵之計,施逆欲突圍逃走,令眾高手四面出擊,分兵逃
竄,讓他分不清哪邊才是真,要追擊哪一路。
「哼,區區小計,憑你這幾個人,如何能在千軍萬馬中逃匿?」
耶律翼眼中精光一閃,當即下令調兵遣將,分兵四下圍堵。
眾金兵呼喝廝殺聲中,忽然有兩個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急速向耶律翼方向殺
來,左閃右挪,一路上長劍寒茫閃耀,經過之處金兵無不中劍倒地,慘呼連連。
「保護大人!」
眾金兵頓時一陣騷亂,紛紛呼喝叱罵,但會仙坊街巷本并不是多寬,金兵眾
多,人頭攢動,一時間擁擠不上前來,反被那兩道黑影各個擊破,殺的人仰馬翻。
「金狗受死!」
兩道黑影一前一后,瞬間交錯來至耶律翼身旁,長劍寒光刺目,血腥之氣撲
鼻而來,兩柄長劍如同電閃雷鳴一般刺向耶律翼。
「當!當!」
電光閃爍之間,只聽兩聲脆響,耶律翼身后忽然閃出兩個漢子,將耶律翼往
后一拉,抬起手臂擋住了這致命一擊。
「南朝小兒,武功不過如此!」
那兩名漢子一瘦一壯,空手擋住長劍,卻并未受傷,原來二人小臂上均帶有
鐵護臂,不懼兵刃。
二人哈哈狂笑聲中,施展起鐵掌,內力灌注,頓如雷聲隆隆,伴隨著兵刃撞
擊的叮當之聲,與那兩道黑影戰在一處。
耶律翼后退十幾步,身旁早有護衛持刀將其護住,大聲喝道:「單青、單和,
速速打發了這些人,其余人繼續追擊逃匪!」
那兩個使鐵掌的漢子單青、單和大聲應命,仍不使用兵刃,只憑借兩雙鐵掌,
舞的虎虎生風,竟仍是穩穩占據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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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江北八九月,葭蘆伐盡洲渚闊。欲下未下風悠揚,影落寒潭三兩行。
天涯是處有菰米,如何偏愛來瀟湘?」
府外殺聲震天,火光沖天吞吐閃耀,施宜生卻負手在漆黑的院中緩緩踱步,
輕聲吟哦,似是顯的無比平靜。
廊前一個明艷少女手中緊握長劍
,神情頗為緊張,皺著眉頭看著施宜生來回
踱步,輕聲嘆道:「施大人倒是真能沉得住氣,這當口了還有心情吟詩。」
「師妹,施大人身在異邦,心懷故國,冒死千里傳兵訊,這份膽略自非常人
可比的,好生令人敬佩。」身旁一俊秀英氣的青年少俠輕聲贊道。
另一個稍年長一些的青年沉聲道:「師弟,你這法子是不是過于弄險了,眾
人分散突圍,卻易被各個擊破,我看還是不如大家一股腦沖出去,多少也能互相
幫襯些。」
這三名少年俠客名叫程思道、張如仙、李秋晴,三人師出同門,皆為衡山派
弟子。
程思道二十六七歲的年紀,為衡山大師兄,出道多年,已是在江湖讓打出來
不小的名氣,師弟張如仙、師妹李秋晴都是剛滿二十,亦在江湖上風頭正勁。
此番受武林盟主徐盟主之令,三人攜手,會同諸多江湖豪杰北上救援忠良。
本以為十幾個武林高手,救援一個文官,自是手到擒來,卻不曾想整個中都
的金兵竟然傾巢而出,將周遭圍的如鐵桶一般。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一下子
陷入了被動。
二師弟張如仙素來機敏,智計百出,當即定計眾人四面開花,分頭出兵突圍,
定下各自路線迷惑金兵,以施展李代桃僵之計,同保施宜生全家安全逃出險境。
聽了大師兄這話,張如仙輕聲嘆道:「事在人為,敵眾我寡,也無法可想。
金賊勢大,憑咱們十幾個人,聚在一起只有死路一條,我細細思量,此法應該是
最可行的了。」
程思道聽得遠處殺聲震天,兵刃撞擊之聲不斷,知剛剛出去襲殺耶律翼的兩
名武林同道已經和金兵交上了手,喟然道:「只可惜這么多英雄……」
張如仙見李秋晴面有憂色,安慰道:「師妹放心,咱們必能護住施大人一家
安全。」沖她眨眨眼,低聲道:「我也會保護師妹安全。」
李秋晴雙靨倏的飛紅,輕輕呸了一聲,并不答話,心中卻是一股暖流涌動。
程思道見狀,稍稍有些尷尬,輕咳一聲,走開幾步。
他入門最早,是他們這一輩的大師兄,年紀也比師弟師妹們大了幾歲,雖然
自己對這個明艷動人的小師妹也頗有好感,但天性不擅吐露心聲,與之相處,總
是不自覺端起大師兄的架子。
而二師弟張如仙卻伶牙俐齒,跟小師妹最為投趣,總能說些笑話哄得她笑語
嫣然。
他們師兄妹幾人同在一個師門下習武十數年,早已親如家人,見二人情意表
露,自己心中既覺有些酸楚,又替他們高興,心里常常感到矛盾。
府外火光耀目,忽然傳來一聲暴喝,緊接著「叮叮當當」數聲脆響,似是兵
刃折斷的聲音,隨即兩聲慘叫,眾金兵齊呼萬歲,震耳欲聾。
院中的施宜生暗嘆一聲,心知方才出去的兩名俠客應該是已經遇難了。
自當時向南宋傳遞兵訊,被耶律翼看破質問之時起,他便自知會有如此下場。
少年時他春闈高中,圣上欽點狀元郎,在朝中風光無限。靖康元年,金兵南
侵,他力主抗敵,卻遭奸人嫉恨罷官。
不久之后汴京城破,二帝被俘,施宜生加入地方義軍轉戰各地,但不成想,
義軍不僅要抵抗南侵的金兵,連宋軍亦是各自為戰,互相攻擊,不僅不給予義軍
扶持,反而四處圍追剿殺。
義軍在宋金兩軍聯合打擊之下兵敗,施宜生對趙宋徹底失去信心,一時間悲
憤交加,怒發如狂,誓不回南朝,于是在金國扶持的兒皇帝劉豫手下做了官,不
久之后因得罪劉豫之子,轉而投奔金國,憑借其過人才華,一路官運亨通。
而今三十年余過去,雖仍對當初趙宋無情庸懦憤然,但心中卻對有關南朝的
訊息格外留心。
此番奉旨出使南宋,這是他時隔三十年來第一次重新踏回故土,去時少年郎,
歸來鬢已霜。
當年志得意滿的少年狀元郎,如今已然是年過半百。耳聽得故國鄉音,目睹
得江南風物,往事歷歷。
更兼陪同的宋臣有很多都是當年同僚,憶昔當時大家俱青春年少,朝堂意氣
相爭,激揚文字,而現如今卻對自己唯唯諾諾,奉為上國天使,心中喟然,思念
故國之情油然而生。
宋臣敏銳的發覺他有了思鄉之情,不斷暗中示好,以同鄉、同袍之情感之,
施宜生經過激烈的內心掙扎,最終決定將金主欲撕毀盟約,準備南侵的兵訊暗示
宋臣,令其早做準備,以免這漢人僅存的半壁江山就此淪陷。
瞧見眼前這幾名衡山派的青年少俠低聲交談,雖然面有憂色,但大敵當前,
他們卻毫不畏懼。想起今夜不斷沖殺突圍出去的諸多武林高手,施宜生心中無比
感激感動。
此番自己返回中都,本已抱了必死之心,卻不成想江南武林盟的徐盟主派遣
了十幾名高手北上來救援自己妻小,看來大宋也并非都是畏金如虎的庸懦之輩,
忠義血性之人處處皆在,只可惜皇帝不能慧眼識人罷了。
「爹爹,我們準備好了,咱們什么時候走?」
施宜生恍然回神,眼前站著的,正是自己的妻子還有一雙兒女,此時都已經
卸下平日里的緞貂裘,換上了普通百姓的粗布棉衣,但仍是難掩麗色。
施宜生前妻早已在當年義軍兵敗時亡故,現在這個妻子陳茹比他小十幾歲,
是來到金國后續娶的,亦是故宋來不及南逃的詩書世家。
陳茹給他育有一子一女,長女施蕓,年方十八,獨子施越,才剛滿十五歲,
剛剛說話的便是兒子施越。
「蕓兒,越兒,來。」施宜生微微一笑,向兒子招了招手。
這一雙兒女自小過慣了衣玉食的翰林府千金、少爺生活,衣來伸手,飯來
張口,此番南逃,前程不知如何,柔撫著兒子細嫩皮膚,心中頗有些心疼不舍。
抬眼與夫人陳茹對視,卻見夫人雖然有慌亂之態,眼神中卻是無比堅毅,沖
自己點了點頭,夫妻心意相通,都露出微笑。
「施大人,可以出發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施宜生聽得程思道發問,輕輕推開了兒子施越,向程思道抱拳笑道:「多謝
諸位大俠仗義相助,老夫感激不盡。」
李秋晴連連頓足,急道:「施大人快別多說客氣話啦,外面擋不了多久,咱
們還是先撤再說。」
施宜生向李秋晴歉然一笑,卻并不挪動腳步,頓了半晌,方才反問道:「三
位大俠可曾想過,僅僅為了捉拿老夫一人而已,耶律翼為何要出動如此多的金兵?」
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這緊要當口提這個是何用意,但心中也是早有疑問,百
思不得其解。
張如仙疑道:「那耶律翼可是別有所圖?」
施宜生緩緩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嘿然道:「其實老夫一人
何足道哉,他們應該就是為了這個而來。」
那方木匣不過數寸長短,紫檀雕就,卻并無紋飾,樸素異常,匣口掛著一個
小小的金鎖。
李秋晴問道:「這是什么?」
施宜生緩緩道:「這匣中所裝的,便是江山社稷圖了。」
「江山社稷圖?」衡山派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是滿臉疑惑,不明所以。
施宜生輕輕把玩著木匣,嘿然道:「正是。當年金兵攻破汴梁城,占了中原
花花世界,但自己也終究覺得贏得太過于輕巧。漢人百倍于女真,若是齊心協力,
一百個打他一個,女真人萬難抵擋,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眾人聽了均是默認不語。
漢人當然百倍于女真人,但無奈其心不齊,各自為己謀劃,終日勾心斗角,
即便有岳飛元帥北上抗金,朱仙鎮大破金兵,卻仍是連遭奸臣排擠,最終在奸相
秦檜構陷之下慘死風波亭,北伐大業功虧一簣。
皇帝懦弱無能,大臣貪生怕死,自然不能打敗如狼似虎的女真人了。
而他們這些江湖中人,雖然亦有心為國,人人想要誅殺金狗,但平日里仍然
是互相江湖仇殺,若非徐盟主天縱英才,一柄長劍壓服四方,一統江湖,還不知
道各門各派要打到什么時候去。
想到此處,三人心中既覺羞慚,又佩服徐盟主的雄才大略。
就聽施宜生續道:「汴梁城破后,完顏宗弼等宗室與金太宗商議,一面扶持
劉豫作為兒皇帝統治中原,一面大肆搜刮財寶,汴梁自五代以來積蓄的珍寶盡數
被洗劫一空,將其秘密埋藏,以便將來漢人反撲,女真人被趕回遼東時啟用。
「誰成想宋主君臣頻頻示好,主動稱臣納貢,女真人的江山越坐越穩,這批
財寶也就長埋地下了。十年前完顏亮弒君奪位,熙宗太子攜寶圖逃出,本欲借圖
中財富復國,但終功虧一簣,被人截殺,這寶圖亦機緣巧合落到了老夫的手里。
「此番出使,耶律翼對老夫生疑,暗中調查,想必也探知了這一消息,金主
南侵在即,急需兵馬錢糧,對圖中財寶必然覬覦,故而此番耶律翼引兵前來,尋
這江山社稷圖的任務,嘿嘿,倒是比捉拿我這個老朽更為重要了。」
張如仙心中震撼無比,難怪中都金兵傾巢而出,原來當中有如此天大的財富。
忙道:「此物如此重要,施大人快快收好,隨我們一同攜之南下。」
施宜生卻搖搖頭,忽然抬手將木匣丟給了程思道,程思道探手接過,不明所
以,一時間怔在原地。
施宜生向程思道三人深施一禮,正色道:「老夫的妻兒,以及這江山社稷圖,
現在就全交給三位大俠了,盼諸位能順利南下,一路之
上還望費心照料我這雙不
成器的兒女。」
衡山派三人一驚,李秋晴忙問道:「怎么,施大人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施宜生搖了搖頭,慘然一笑道:「老夫初為宋臣,后奔金齊,一人而事三主,
朝秦暮楚,現今迷途知返,悔之晚矣,實無顏再見江南父老。此圖三位大俠攜之
而去,呈于天子及徐盟主,期盼天兵收復故土,復我大宋河山,也算將功贖罪了。」
施蕓、施越聞言放聲大哭,施越一把撲到施宜生懷中,泣道:「爹爹,你跟
我們一起走好不好,越兒不要爹爹留下。」
施宜生眼圈一紅,伸手輕輕撫摸著施越的頭發,柔聲道:「好孩子,路上要
聽三位大俠的話,以后你就是咱們家唯一的男人了,要照顧好你娘和姐姐,記住
要做個忠義男子漢,以后切莫學我一般。」
施越淚如泉涌,抽抽噎噎,只是搖頭。
門外喧聲如沸,呼喝叱罵之聲越來越近,張如仙、李秋晴互望一眼,知金兵
即將殺至,張如仙一把將施越扯過來,對著施宜生一抱拳道:「施大人,多多保
重。」
施宜生緩緩點了點頭,在施蕓、施越的哭喊聲中,看著妻子、兒女隨著衡山
派三人消失的背影,心中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火光沖天閃耀,刀兵撞擊之聲、呼喝之聲嘈雜,但在他聽來,卻仿佛一瞬間
回到了數十年前。
那一年他風華正茂,春光明媚,正是汴京金榜題名之時,道路兩旁鑼鼓喧天,
他騎著高頭大馬得意洋洋,人人高呼狀元公的名字,那時似也如此時這般喧鬧。
他抬起頭,星夜無云,點點星辰在火光濃霧的映照下迷離閃爍,他忽然想起
了少年時的某一夜,他獨自登上了家鄉的山頂,一抬頭便是漫天璀璨星斗,如同
瀑布一般流淌,好像一伸手便可以摘到。
而如今妻離子散,故土淪陷,功名榮華鏡花水月,人生五十年猶如幻夢。
大隊人馬腳步聲越來越近,施宜生深吸一口氣,深深凝望了一眼湛藍夜空,
緩緩閉上雙目,嘴角流露出一絲坦然的微笑。
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星子。
*********
「當!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