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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從街邊買了東西的青青過來,看見殷素月已經在前方茶寮坐了半天,心焦不已。那里人多嘴雜,說的都是不堪入耳的話,她擔心大小姐萬一和人起了沖突。
“不用,我再聽聽,他們在說言域。”殷素月聲音平靜。
前方議論聲聲入耳:
“京城里,如今武安侯一手遮天,權傾朝野,保不準這割地的想法就是他提出來的。”
“噓——聽說這武安侯從前就是亂臣賊子,如今一朝翻身,可不就是野心不死?”
“禍亂圣聽,奸佞誤國!”
“如此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
青青臉色發白,按住殷素月的手,生怕她一個生氣將手中茶碗丟出去。
“咱們回去吧。”殷素月放下茶碗,神色也沒怎么變化。
青青一聽此話,連忙過去牽住她往回走,回到如今簡陋的宅院,殷素月一進臥房,坐在床上,就將腰間的荷包摘下來。
青青知道,大小姐又開始數花瓣了,那個香囊里是侯爺每月寄來的書信中夾帶的花瓣,十分應季,從最初的紅梅,到后面的山茶、桃花、木槿、芙蓉……到如今的秋海棠,里面還有一段葡萄藤。
“唉,有十朵了。”殷素月摸摸那些花,隨書信而來,雖已干枯,暗香殘留。
她嘆一口氣,又慢慢將那些花瓣放回荷包,青青站在門口,聽到外間有動靜,就出去看,誰知一出門,就看見林姨娘神色匆忙的進來:“快!咱們快找地方躲躲!”
“怎么了?”殷素月一下站起來,下一刻就被林姨娘拉住,青青也跟在后面,三人急急往外走,林姨娘沒走大門,帶著兩人從后門出去,順著狹窄的小道往前,找到一個牛棚躲了進去。
牛棚里氣味兒實在難聞,可是現在三人都不敢發出大的動靜。殷素月佝僂著身軀趴在木欄后面,很快就聽見了打打殺殺的聲音,間或老人孩子奔走哭泣的聲音。
約莫一個時辰后,外間動靜才漸漸平靜,幾人不敢立刻出去,又等了許久才打開木欄,回到宅子,屋內被洗劫一空。
最近這樣的事情時有發生,幸好顧相今日去了郡守那里,家中別的孩子早間跟林姨娘出門了。她聽到風聲,藏好孩子才趕緊回來找殷素月和青青。
南夷郡百姓生活雖然貧困,但和如今嶺水之南的那些城鎮比起來,已經好太多。那里如今民不聊生,百姓無家可歸,除了大量流向南夷,還有部分被逼的做了山匪。
晚間顧相回來的時候一直愁眉不展,最近大雨連綿山洪常有爆發,他雖憂慮,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
與此同此,千里之外的京城,歌舞升平,夜夜笙歌。
武安侯府的書房里,言域一手摩挲著兩片剛摘的紅楓,一手正落上書信的最后一筆。他擱下筆,等到墨跡干透,將紅楓連同折好的信箋一同封好,恰逢沈元夕入內。
“公子,信王殿下安全離開九云山了,無人發覺。”
“如此甚好。”言域站起身,將手中書信遞給沈元夕,“你派人快馬加鞭送去南夷。然后與我去東海,即刻啟程。”
沈元夕接過信,問道:“公子要離開京城?”
言域皺了皺眉,“并非我要離開,而是如今東海沿岸水患嚴重,皇上派我去賑災。”
聽到此,沈元夕也一樣眉頭深皺,東海水患嚴重,可是如今宮中卻越發奢靡,皇上閉目塞聽,對大臣的諫言充耳不聞,說的煩了,才做做樣子,比如派武安侯去賑災。想到一事,沈元夕忍不住道:“聽聞皇上最近又昭告天下,廣選秀女入宮……”
“此事先不用管,皇上沉溺女色由來已久,正好這事讓他騰不出空,信王殿下安全無虞。”
言域在房中踱步,府中各處都是衣香鬢影的舞姬麗人,笙歌不停。白日里只有這間書房是安靜的,如今終于可以借賑災一事離京,有種即將要掙脫牢籠的興奮,他忍不住對沈元夕道:“我在信中與阿月說了此事,我先去東海,然后去南夷,終于可以見她了。”
沈元夕也笑的明朗:“公子定會得償所愿。”
第70章 相見
風雨如晦, 雞鳴喈喈。
南夷之地的深秋雖來得遲, 伴著日暮原上平地乍起的夜風還有這連綿三月不絕的秋雨,也依然冷的徹骨。
林姨娘在偏殿哄孩子入睡,里間一片安然。正堂后是這座簡陋宅子里唯一的書房,還是當初顧淮南專門為顧相隔出來的。
現在正堂的門也悄然緊閉,侍女青青站在廊下, 冷的輕輕跺幾下腳, 但她依然沒有離開, 不時抬頭看木窗那里微暗的燭光,心里焦急。
晚間老爺從郡守那里回來, 就將大小姐喊去書房, 到現在都沒有出來。大小姐看不見, 但青青卻是看見了老爺眼中的沉重與不同尋常。大公子最近又去了嶺南,青青只是擔心, 會不會大小姐又做了什么事惹老爺生氣,再被處罰。
里間書房內,顧昭在書案前來回踱步,說是書案, 其實是一方掉了漆的桌子,但上面卻擺滿了名目繁多的書卷, 他瞥一眼跪在地上的殷素月, 有些煩躁。
這丫頭從始至終不說一句話, 就跟啞巴了似的。
最終, 他只得擺出父親的威嚴, 在書案后端坐,語氣嚴厲:“為父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見。”
殷素月晚間淋了雨,如今又在地上跪了快一個時辰,整個小腿都涼嗖嗖的沒有知覺。她之所以一直不說話并愿意跪在這里,只因此事太過荒謬,但卻又是顧昭提出來的,她態度誠懇卻也表明立場。
如今顧昭拿出作為父親的威嚴,殷素月稍微動了一下麻掉的小腿,語氣淡然:“父親,恕此事我不能答應。”
“你這是忤逆不孝!都怪我平日將你慣得無法無天!”顧昭聽她一開口就是忤逆,頓時一陣怒火升騰,隨手在書案上抓了一本書砸到殷素月頭上。
有些硬的書棱磕在額角,不大一會兒,便有溫熱的液體滑下來,殷素月也沒抬手去擦,仍是跪在那里,語氣平淡卻堅定:“我不會入宮。還請父親想想別的辦法。”
“這是最快且有效的辦法!”顧昭急怒,一甩袖子從書案后走了下來。
殷素月沉默片刻,溫聲道:“父親,我知您心系天下黎民,處江湖之遠仍憂廟堂之事。如今皇上沉迷享樂致百姓于水火,可是送我入宮,我也并無十足的把握得他寵幸,況且我與他從前還有舊怨,萬一敗露,禍及家族。”
“婦人之見!”顧昭痛斥,轉而放緩語氣,仍是耐心勸道:“從前你母親與我說你體質特殊,這一生只能找對你忠貞不二的男子,否則成親后男方有性命之虞。這幾年我也是費心為你找這樣的男子,可不及找到,山河破碎,國將不存。如今唯有你進宮得皇上寵幸,才能挽救萬民于水火。大義當前,家族興亡,倒是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