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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到箍在腰間的手在抖,周文菲握著這手,回頭安慰他:“我還好?!?
喻文卿盡量要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我也是?!?
鼻子碰在一起,嘴唇摩擦,相互取暖。周文菲說:“不要下去,陪著我?!?
“嗯?!钡谝淮斡魑那溆X得沒有什么事情比兩個人依偎在一起更重要。
聽著彼此的呼吸,感觸對方柔軟的皮膚和眼神。
說到底,人其實也不過是一種哺乳動物。無數的飛刀流刃襲來時,所有后天習得的思維語言起不了什么用。反正是要拿血肉之軀硬生生地扛過去的,一個人站著和兩個人站著,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整棟別苑都靜悄悄的。
樓下的人看到那篇微博,沒有正文,三張圖片,前面兩張是從日記本上撕下來的泛黃紙張,紙張上的字跡和本人一樣清秀娟麗。
“我是周文菲。大家都說我有責任出來說點什么,其實我沒有義務向你們解釋什么。可能我的想法很天真:我認為人和人之間,有無感情,是何種感情,不是外人可以定義的,也不是任何一種明或暗的規則可以否定的。
但我知道誹謗的人敢這么肆無忌憚傷害我身邊的人的原因,他覺得抓住了我的軟肋,我一定不會出來說。
那我就說了。
說之前先聲明:因為精神和身體上的一些問題,我暫時沒有辦法完成學業,也沒有找工作。但我依然認為我是個獨立的人,哪怕我一生都被這些問題所困。我沒有被洗腦、控制,更沒有被誘/奸或是囚禁。沒有任何人授意我寫這篇微博,我也沒有和任何人商量過該如何寫。
我在一二年的七月被確診為重度抑郁癥和重度焦慮癥,之前從未看過心理或精神科門診。稍稍懂點心理學的人知道,首次就診就到嚴重的程度,應該有很長時間的抑郁史。所以我的抑郁癥和喻文卿沒什么關系。
肯定有人會問,抑郁癥會無緣無故得嗎?
非要找一些心靈層面的原因,我想是我在爸爸去世后度過的一段非常難熬的時光。我和媽媽被親人拋棄,被迫寄人籬下。自中考后到高三畢業這段時間,我遭到繼父吳觀榮的多次性/侵。還好念的是寄宿學校,只有周末回家。我會想方設法地避免和他單獨在一起,但總有各種我沒法掌控的情況發生?!?
可能也會有人問,為什么他會一再地得手?媽媽不保護你嗎?
媽媽是不知道的。我擔心在爸爸去世后再受這樣的打擊,她可能活不下去,她再婚全是為了讓我過好一點。
如果還要質問,為什么不向老師不向警察尋求幫助?我沒辦法回答。也許我只是想活下去,甚至我會洗個澡換身漂亮的衣服開開心心地去找同學玩。
我想讓自己看上去和同齡的女孩子沒什么分別,我會假裝那些事情從沒在自己身上發生過。從中考結束那一天起,我人生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如何在最親近的人面前隱瞞自己。
然而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不一樣了。我沒有和任何人說,也沒有寫在日記里,但是每一次的時間地點,我都記得很清楚,閉上眼,它們就一個個場景地在眼前播放。
后來我患上很嚴重的失眠,因為很怕睡一覺起來,什么都不記得。我會反復地提醒自己,那天我要去做什么,為什么遇到了他,他穿的襯衫是什么顏色,和我說了什么話。然后,就像艾麗婭史塔克的那個名單,越來越長。
我害怕有一天被人知道——我是個被性/侵的女孩,我想那是我的世界毀滅的時刻。我只自殺過兩回,但這件事,一點不夸張地說,高中的每一天我都在想。
但我也同樣害怕,如果有一天需要我出來面對,有人追問我細節,我什么都不記得。我怕他們會懷疑會嘲笑,說我有被害妄想癥,說我侵犯他人名譽。
吳觀榮因為職務犯罪坐了兩年牢,他認為這一切都是喻文卿害的。他利用我和我媽的矛盾,讓她四處搜集所謂的資料,然后偷走了它。向喻文卿敲詐勒索巨額錢財的人是他,沒有得逞,進而誹謗的人也是他。
他知道喻文卿為了不讓我受刺激,為了不爆出這個更大的真相來,會忍受所有“渣男敗類”的辱罵和其他的損失。
他覺得,做人小三,起碼要比被人強/奸清白點,而我會為了這份“清白”,為了男人的顏面,為了自己和家人不被指點,選擇忍氣吞聲過一輩子。
我有個很好的朋友。我們曾在臺北一起畫稿掙生活費,他的手老是抖,那是一種遺傳病。我說,等不抖的時候再畫吧。他總是說,我怕沒時間了。而我總是想,怎么會呢,你的時間比我多多了。
現在我因為手的問題,打字也很不方便,所以用筆來寫。我想寫得盡量工整點,不給愿意關注的人造成閱讀上的不順眼。
越寫手越抖,越抖越能明白他的心情。
我還是很害怕。這件事情一曝光,會顛覆我和所有人的相處模式。從前的我又不在了,新的我在哪兒?
說得更具體一點:
我害怕說出來后,會很失望地發現兇手得不到懲罰,我知道這種案件有多難被定刑。
還害怕自己不被理解,被指責被諷刺,更害怕被同情。
當然我最害怕的是這樣的訴說類似于——一絲/不掛地在光天化日下行走。這是我做過的噩夢里,最難以忍受的一種。
然而有些事即便害怕,我也要去做。我不想籠罩在我頭頂的烏云,也纏住那些深愛我的人,其實我知道已經纏上了。我不想因為自己的不敢面對,讓惡人在這個世上橫行無阻。
《騎在銀龍的背上》是我高中三年最喜歡的一首歌。我不會日語,就用羅馬音標注,一個音一個音地背下來。當我心情很不好時,我就站在教學樓頂的天臺上高聲地唱:明天我將來到巨龍的腳下,攀上山崖,高喊:“來!出發吧!”
喻文卿從來沒有不堪過,他是我的銀龍。”
看完后,大家都不作聲。
汪明怡劃到第三張圖片,一幅畫。滿天的云團難掩銀龍鱗甲冰冷的光芒,手腕流血、盔甲破裂的少女攀上它的羽翼,遠處是隱隱可見的烏云金邊。
她突然覺得早上的情緒崩潰,在這樣唯美的畫作面前,不值一提。
“接下來怎么辦?”她問陽少君和甘潔。
甘潔看網友的評論,抨擊喻文卿的都變成了心疼。“周小姐做事怎么這么絕,一點后路都不給自己留。這樣子曝光,對她的人生……,遠的不說,近的,喻總的爸媽會怎么看她?”
陽少君說:“她還不到二十歲,怎么會瞻前顧后?”說完失聲笑了,“說得好像我們二十歲能寫出這樣的文章似的。”
手機響了,是姚婧打來的:“喻文卿在哪兒?”
“在樓上陪妙妙?!?
“妙妙沒事?”
“沒事?!?
姚婧放下心來:“等會告訴他一聲,我訂最近的航班回來。還有,不要管網上那些狗屁了,我不在的時候,你看好他們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