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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要分手?”王嘉溢問道。
“她有病啊,正常人怎么會接受你突然變成嘉然那樣的……神經(jīng)病。”
王嘉溢也不生氣:“那反過來說,有個人愿意接納你的兒子,對你來說,不也是一件很開心的事?瞎子配聾子,跛腳的配……”
“不一樣。你的病好了,你能找比她好一百倍的女孩子。”孫瑞連說,“我和陳老師聊過,你融合治療的希望還是很大,嘉然的個性是有點麻煩,但不要放棄,……”
還是那套話,王嘉溢打斷他:“你以為他是嘉溢,說消失就不再回來?他不會再聽從,進行融合治療。”
“為什么?”
“因為他愛上了菲菲。”
“所以才要分手啊。”王富邦急了。
王嘉溢搖頭:“可我不想分手。”
主宰這副身軀一年半后,在s大的校園碰上周文菲,那雙眼睛像極了“初醒”時陪伴在他身邊的孫琬。那時他已23歲,并沒有把朝夕相處的孫琬當成母親。
如果沒有那個夜晚的意外,他將成為一個正常人,正常地戀愛結(jié)婚工作,不用像今天這樣疲憊地應(yīng)付,也不用焦急明天的生活隨時可能會改變方向。
他討厭蘇醒的王嘉然,又必須無可奈何地接受他。更不想這樣分裂地生活一輩子。還有一絲希望,希望就在周文菲身上。
他從書房的抽屜里取出一部手機,轉(zhuǎn)身要離開。王富邦喝住他:“嘉溢,你非要一意孤行,就不要怪做爸爸的無情了。”
面對成年的孩子,爸爸能怎樣無情?當然是不再提供任何金錢了。
王嘉溢點頭:“好吧,反正我馬上就畢業(yè)了,也不用你們在供我念書。和你們的關(guān)系,好的壞的,到此為止吧。”
想了想,把這手機也扔在玄關(guān),只騎走那輛白色的電摩。
第80章
王嘉溢去接周文菲下課。看他還是那個碎屏的手機, 周文菲問道:“怎么啦?”
“和你一樣,從此以后孑然一身。”
他也離家出走了,周文菲嘆一聲:“對不起。”
“跟你沒有關(guān)系。我早就想了斷,所以才去s大。這次是他也想了斷。”
周文菲想了一會。既然是喻文卿因為她搞出來的“父子決裂”的事,她就不可能不管:“那你住我那兒,我公寓租到六月份。”再歪頭補充一句,“睡沙發(fā)好不好?”
王嘉溢轉(zhuǎn)身給她戴頭盔,周文菲正等著他回答。見人臉上的期待慢慢變成糾結(jié), 才慢條斯理說:“我沒問題,你要防他。”
“他, 我搞得定啦, 就是不會還有第四個人格吧, 半夜變狼人那種。”周文菲故作輕松。她直覺王嘉然下一次出現(xiàn)一定會很難說服。
下午王嘉溢去面試,臨時找朋友借來一套西服,不太合身。周文菲盤腿坐在地板上, 扯下了褲腿,還是短。
“明天還是去買兩套吧,不能因為這個,找不到好工作。”
“等找到兼職再說吧。”
“找什么兼職?你好好參加畢業(yè)答辯,然后找工作。”周文菲說,“我街頭賣藝的收入還可以, 畫稿這個月也能掙到兩萬……”
王嘉溢蹲下來, 和她視線平齊:“就算現(xiàn)在很用心地準備,如愿進入大企業(yè), 但很大結(jié)果,還是得做兼職工。”
周文菲明白,一旦王嘉然出現(xiàn),什么樣的工作都很難保住。“給他點時間,好不好?”
“算了,我已經(jīng)習慣了。”
人一下樓,周文菲馬上翻錢包,看有沒有足夠的錢撐到交下次房租。
并沒有。無論唱歌還是畫畫,酬勞都不穩(wěn)定,她還需要付精神病專科以及心理治療的費用,每個月一萬臺幣。她甚至需要縮減本來就不大的食量,來支撐這項花費。
但是王嘉溢住在她那兒,總不能少人家的吃啊。
吃的都是進口藥,她想換成便宜點的抗抑郁藥,醫(yī)生說沒有必要不要換藥,不一定對病情有效,副作用還很大,只好停掉孔巧珍診所的心理治療。
孔巧珍挽留她,說如果是經(jīng)濟原因而不能一對一的咨詢,可以換成心理團體輔導。
第一次參加團體輔導,十個人圍坐在一起,只要來了新人,都要做自我介紹,周文菲最后一個發(fā)言,口袋里摸出發(fā)言稿:“我是重度的抑郁癥和焦慮癥,已經(jīng)持續(xù)治療十個月。現(xiàn)在焦慮好一點,是中度。我叫菲菲。”
“菲菲,你好。”錯落起伏的打招呼聲。
周文菲干脆把紙又揉成一團塞進口袋。她突然間想說些她沒有準備的東西:
“我以前叫妙妙。妙妙和菲菲是完全不一樣的人,我不是說我有精神學上的多重人格,而是,她們是人生中的兩端。”
手抬起來,舉過頭頂:“我想妙妙是我這一生能達到的頂端,她不用為生活煩惱,可以呆在喜歡的人的身邊,也很招人喜歡,美好得像天上的云朵。而菲菲,”
手放得矮矮的:“我改這個名字的時候雖然不太開心,但是也沒有想過,這可能是一種詛咒,是刻在我背上再也洗不掉的恥辱。菲菲總是在泥水和塵埃里打滾,總是要面對各種她沒有辦法面對和處理的事情。”
“當然大部分的時間,妙妙過妙妙的人生,菲菲過菲菲的人生。但是過去一年多,她們成了攪在一起再也分不開的線團。我想,我不應(yīng)該背負菲菲的詛咒,還想去要妙妙的人生,那是很清晰的……被天堂和地獄撕扯的感覺。”
有人問她:“那你后來怎么決定的?”
“我淹死了其中一個,然后來到臺北。”周文菲沒想到自己能平心靜氣在這么多陌生人面前聊起自殺。回過頭看這半年的變化,這種陰差陽錯且“不要命”的療法,比醫(yī)生的藥和心理治療,還要有用。
“置之死地而后生。歡迎你,菲菲。”稀稀疏疏的掌聲。
周文菲彎腰鞠躬。之所以敢說出來,不僅因為彼此不認識,還因為大家都有一張被淚水、被酒精、被煙草摧殘的臉。
原來這個世界上除了嘉然和嘉溢,還有那么多同類。
她感覺輕松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