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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玉是拿了姜顏的紙條前去赴宴,才被推下樓重傷,那沾了血的字跡確實出自姜顏,可姜顏卻有不在場證明,而且還將錦衣衛牽扯進來,便越發棘手。
孫御史沉思許久,方道:“既然百戶與這位姜姑娘是姻親關系,這案子就更不好交給錦衣衛處理了,畢竟這么大的事,身為疑犯未婚郎君的百戶大人更要避嫌才是。何況,即便姜姑娘并未前去煙雨樓謀害阮知府的愛女……”
“阿玉與我形影不離,國子監上下人盡皆知,我為何要害她?”姜顏胸脯起伏,握拳道,“倒是大人不讓我見阿玉,不讓我對質,便憑著一張真假難辨的紙條要抓捕我歸案,是否太過草率!”
“姜顏,不得放肆!”岑司業一聲低喝,隨即向前一步,轉而對面色鐵青的巡城御史道,“孫御史,姜顏是老夫的學生,在國子監潛心學習兩年有余,她的底細老夫最為清楚。此女雖性子張揚,卻心地良善,不是作奸犯科之人。讀書之人最重名聲,還望孫御史查明真相之后再做定奪。”
“即便有不在場證明,也難以保證沒有同黨。”見苻離和岑司業面色一沉,孫御史又適時放緩語氣道,“不過既然有錦衣衛的百戶大人和岑司業一同擔保,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姜姑娘便暫且留在國子監內,不得外出,下官會派人好好‘保護’姑娘。”
苻離沉聲打斷:“此案已由北鎮撫司接管,不勞煩御史大人插手,本官自會看護好她。”
雖說苻離是錦衣衛百戶,但看上去十分年輕,孫御史這般的老油條是不服他的,冷笑道:“百戶大人,你與疑犯關系匪淺,理應避嫌,不好插手罷?”
苻離涼涼一瞥,漠然道:“北鎮撫司的之令,便是天子之令,孫大人是要抗旨?”
清冷的嗓音,年輕而冷峻的容顏仿佛自帶氣場,壓得那孫御史不敢再言語。苻離沒有看姜顏的神情,只目視虛無的前方,抬手示意身邊的錦衣衛:“將姜顏帶去博士廳候審,非我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兩名錦衣衛抱拳領命,隨即對姜顏做了個‘請’的手勢。
火光明滅,姜顏如失了靈魂的木偶,被催促著機械前行。與苻離擦身而過的一瞬,暗色的披風拂過她的手背,卻帶不來一絲的溫暖。
錯身而過,姜顏纖瘦的身姿終是消失在火光與刀光交錯的夜色中。她看不到身后苻離的喉結上下滾動,看不到他藏在披風下的手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凸起……
獨自待在博士廳內,四周靜得可怕。
錦衣衛給她送來了糕點和熱粥,她卻恍若不見。清冷的月光如紗,透過門窗投射在地上,姜顏像是怕冷一般慢慢地、慢慢地抱住自己的雙臂,目光空洞,感覺自己做了一個悠長的噩夢。
阿玉不會有事的,前不久她才痛斥了那群欺辱她的人,分明那般勇敢,分明約好了以后成親后要時常見面,怎么可能會有事?
正渾渾噩噩間,身后的門扇再一次被人推開,一條修長的身影緩步進來。那人的腳步停頓了一會兒,才反手關上門,在姜顏身邊蹲下,輕聲問:“熬了一宿,為何不吃東西?”
姜顏怔怔的側首望去,渙散的目光好一會兒才聚焦,啞聲喚道:“苻離?”
苻離‘嗯’了一聲,伸手端起地上溫熱的粥水,用瓷勺攪弄一番,舀了一勺送往姜顏唇邊,低聲道:“你臉色不好,吃一點暖暖胃。”
姜顏沒有張嘴,只定定地望著苻離,眼中閃爍的是執拗,還有那么一點點的希冀。過了許久,她艱難問道:“苻離,你告訴我,那到底……是不是阿玉?”
苻離保持著蹲身的姿勢,垂下眼沒有說話。
但那樣的沉默,足以說明了一切。
姜顏仿佛被抽干了力氣,一根指頭也動不了。她不哭不鬧,只是繃緊的下巴顫抖,靜靜地望著苻離,一直望著……
苻離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眼里的希冀崩塌,執拗散去,風雨欲來。血絲漸漸爬滿了她的眼睛,淚光如決堤之勢洶涌而出,在她蒼白的臉頰上劃過一道又一道冰冷的濕痕。
這一刻苻離才深刻地體會到,一直笑著的人哭起來,才叫做是撕心裂肺。
姜顏無助地抬起手,蒼白的唇抖動,斷斷續續地發出幾個模糊的氣音。苻離湊近了,才勉強聽見她說的是:“……救救她,求你,救救她!”
肝腸寸斷,世間最強的利刃也不過如此。
手中的瓷碗哐當一聲落地,粥水四濺,苻離不顧一切地擁住了姜顏,緊緊地擁住她,“好,我會請最好的太醫救她。但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你一定要鎮靜。”
說著,他攬著姜顏顫抖不已的肩,沉聲道,“你聽我說。我已去醫館見過阮玉,除了墜樓的傷外,她頸上有掐痕,指節寬大,是個男人的手,這一點足以證明你的清白。”
第55章
男人的……指痕?
姜顏瞪大眼, 唇瓣幾番顫抖,想要詢問, 喉嚨卻像扼住一般說不出一個字來。
“還有, 那封信的確模仿你的字跡的很像, 但也并不紕漏。”苻離伸出食指沾了粥水,仿著信箋的字跡在地上寫下一個‘刻’字,‘亥’字下邊兩撇,上撇長下撇短。
而姜顏平日的筆鋒, 皆是上撇短下撇長。
她明白了什么, 從苻離懷中抬起頭來,無聲抹了把眼角的淚,竭力穩住顫巍巍的腕子, 伸指在地上寫下另一個‘刻’字。
行楷飄逸, ‘亥’下兩撇, 上撇短,下撇長,一點成水滴狀, 與苻離臨摹的那個字筆鋒明顯不同。
姜顏強忍著悲痛, 緩緩蜷起五指, 指甲幾乎要將掌心刺破, 原本明麗的眸中一片陰霾。
“光是證明我的清白還遠遠不夠, 我要找到殘害阿玉的人,讓他受到應有的懲罰!”她閉上眼,竭力讓思緒恢復理智, 半晌睜眼喑啞道,“字條可還在?”
苻離從懷中取出折疊齊整的紙箋。月影西斜,夏蟲低鳴,他壓低嗓音道:“此案我要避嫌,將由蔡撫使親自接手。待天亮他們的人一來,這些物證都要上交。”
紙箋上淡淡的血腥味傳來,姜顏不可抑制地酸澀了鼻根,一邊抬袖抹去眼淚,一邊點頭哽聲道:“我明白。”
這紙箋揉過折疊過,卻并無一絲破損,耐磨度比一般宣紙要好許多,能拿這種宣紙當信紙用的,必定家境殷實。
但國子監內家境殷實的人實在太多,光憑這一點還遠遠不夠。
苻離將桌案上的油燈挪近些許,道:“你擅長行書,故而慣用宣城凈皮,與這紙箋的材質不符。”
姜顏聞了聞墨跡,可惜血腥味刺鼻,實在聞不出來,只好紅著眼望向苻離道:“你可知道這上面的墨種?”
國子監內的學生會根據家境的不同購買不同價格的墨條,有人一擲千金,也有人買的是最劣等的灰墨。苻離顯然仔細查過了,低聲道:“墨色烏黑,味道略微刺鼻,應是中下等的油煙墨。”
姜顏心中一涼,“紙是一錢五十張的貴重生宣,墨卻是二十文一塊的油煙墨,紙和墨的品質根本不在一個層次。”
苻離點頭:“兇手在故意隱藏自己的身份。”
“等等!”姜顏目光一凜,將紙箋對著燭光仔細看了看,拇指在其中某個字上擦過,望著指腹隱約可現的、兩顆塵埃般不起眼的金粉道,“這是……何物?”
六月初二,阮家前來迎接阮玉回鄉待嫁的嬤嬤趕至應天府,可這位慈祥的老嬤嬤見到自家姑娘渾身斷骨,披頭散發,額上也摔得皮破見骨,如同死人般一動不動地躺在床榻上,悲痛得當場昏厥。
同天,錦衣衛在兩位司業的協助下找到了國子學館和太學館內三百余名學生的手寫字帖,逐一排查字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