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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文禮見這位尖尖下頜的嫵媚女學生,也是怔愣了一瞬,隨即很快整理好神色,微笑著道:“我來。”說罷,他俯身將羊毫筆拾起,重新擱置在筆架上。
李沉露低著頭,細長上挑的眼睫顫動,跪坐俯身行禮:“學生李沉露,謝過太子殿下。”
朱文禮點點頭當做回應,斂容繼續前行。
姜顏用筆頭戳著腮幫,在后頭看了一場好戲。入學伊始就看出李沉露心機頗深,果不其然,太子尚未娶妻納妃,她便趕著制造機會了,只是這旁人一眼就看穿的把戲,也不見得有多高明。
姜顏暗笑不已,抬筆潤墨,繼續作文。
一個時辰轉瞬即逝,博士及助教先生挨個收了卷。為保公平公正,每份文章皆用白紙包邊,遮蓋住落款的學生姓名,以匿名的方式交予司業和太子評出優劣。
百余份文章一一批閱不是件簡單的事,又是漫長的等待,姜顏揉了揉酸痛的脖頸昏昏欲睡。正百無聊賴,忽聞岑司業干咳一聲,沉聲道:“前三甲已評出。”
原本疲憊不已的太學生們瞬間精神百倍,翹首以待,紛紛猜測是誰的文章能得到未來天子的嘉獎。姜顏也稍稍坐直了身子,打起精神望向前方。
荀司業用裁紙刀裁開一份文章的包邊封條,掃視一眼,高聲念道:“三甲,程溫所撰《興亡論》。”
咦?這新來的寒門學子倒有幾分本事。
程溫一臉忐忑地上前領了太子的獎賞,一時間眾人看向程溫的眼神大有不同。
荀司業又拆了第二份文章,先是一愣,而后嘴角綻開一抹莫名的笑容,緩緩道:“二甲,苻離所撰《田賦論》。”
“……”
四周一片死寂,每一個人臉上都寫滿了不可置信,連姜顏都不例外。
她訝然側首,看到鄰座的苻離猛地抬眼望向荀司業,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色變的他竟怔愣了一會兒,才擰著眉起身領賞謝恩。
“哈哈,苻離,你的魁首之位終于被人奪走了!”主席之上,朱文禮沒忍住爽朗一笑,彎腰拍了拍苻離的肩,如此說道。
苻離罔若不聞,接了賞賜,回到座位后便一直垂著眼瞼,看也不看賞賜的物件,似乎對自己失了第一頗為介意。
不可一世的苻大公子竟敗走麥城,朱文禮心中好奇不已,難得露出幾分少年人急躁的心性,催著荀司業道:“荀卿,速速拆開最后一份。我倒要看看,能打敗萬年第一苻大公子的究竟是何許人也!”
姜顏正托著下巴欣賞苻離難得一見的落寞,尤其想到這人前兩天逼著自己為其研墨的高高在上,便更是快意開懷。一不小心樂開花,忽聞前頭荀司業的聲音傳來:“一甲,姜顏所撰《大明政績核定論》。”
于是,姜顏不笑了。
四周又是一片驚人的沉寂。
霎時間,姜顏的腦中空白了一瞬,接而仿佛鑼鼓喧天、鞭炮齊鳴,桃花煙火漫天齊綻……不敢相信,她長久以來的夙愿竟在這一刻成真。
她真的贏了苻離!
她不再屈居人下,不必仰人鼻息。
姜顏心中思緒翻涌,面上倒是無甚波瀾,頂著眾人各異的目光平靜地起身,平靜地領賞謝恩。
朱文禮顯然也沒料到,這般見解獨特老辣的一篇策論竟是出于一個女學生之手,再定睛一瞧,只見此女容貌昳麗,膚色白皙,眸如點墨,眉目間靈氣頗足,是一張很容易讓人忽略她才氣的臉。
朱文禮見過不少美人,但沒有一人能如姜顏一般給予他強烈的沖擊。
那種沖擊不是來自于外貌的美,而是來自于內在的自信與灑脫,她的眼里不同于普通女子的盈盈秋波,而仿佛是浩瀚江洋。
“姜顏,你是誰家之女?”朱文禮觀摩她許久,甚至不自覺得微微傾身靠近,如此問道。
夏風卷簾而入,吹散一室的沉悶與燥熱。姜顏微微抬首,清晰答道:“回殿下,學生乃兗州府寧陽縣令之女。”
“原來是你。”朱文禮露出恍然的神情,又重復了一遍,“原來是你。”
說罷,他想到什么,又側首對隨身太監道:“將我慣用的徽州松香墨贈與她,再加象牙鎮紙一尊。”
姜顏再行大禮謝恩,嘴角微微上揚。她能感受到苻離的視線片刻不離地刺在她身上,那雙總是清冷倨傲的眼睛,終于在今日流露出了不甘和斗志,與曾經屈居第二的她如出一轍。
苻離盯著她,一如初見時那般探究。
姜顏將松墨置于案幾上,不動聲色地回視他,亦如初見時那般大膽。
那日為苻離研墨時她便說過:她想要的東西,終有一日會靠自己的本事得來。
與勞什子苻家玉環無關。
第14章
苻離看姜顏的眼神有些不同了。
在會饌堂用膳,姜顏能感覺到一道視線從背后投來;在館內讀書練字,亦有一道視線從身側投來;偶爾偷溜去廣業堂后僻靜的花苑里夜讀,白衣少年抱劍而立,探究的視線透過葉縫和月光投來。
苻離時時刻刻關注她,像是得到了一個什么新奇的玩具,只是那眼神不再冰冷倨傲,而是帶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溫度。
姜顏偶爾察覺他的探尋,回望過去,苻離便會若無其事地調開視線,垂眼去忙手上的事情。待到她轉過頭去了,他又繼續觀望。
總之,很是擾人心境。
這日散學,姜顏刻意留到最后才走,苻離果不其然巋然不動,似乎在與她進行一場無形的斗爭。
夏日烈陽如火,窗外的綠蔭都曬得蔫蔫的失了水分,蟬鳴此起彼伏,聒噪綿長。館內四面垂下的竹簾卻像是一道屏障,將所有的聲響、熱浪全部拒之門外,只余下沁人的陰涼。
反正講學的博士、助教們都走了,館內無閑人,姜顏一手撐著額頭,歪身靠在書案上,扭頭望著端正練字的苻離,從書卷后露出一雙帶著笑意的眸子。
盛夏的陽光從竹簾縫隙中投入,在苻離眼眸處留下一道窄窄的金粉似的光,當他抬眼的時候,那光便洇入眸底,如深邃的寒潭月影。他穿著一身輕薄飄逸的夏季儒服,卻遮不住眼里的英氣,像是個少年儒將。<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