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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妹們看著正有趣,朱繡只得笑道:“這是餓了。”
春柳秋桂忙把帳子放下來,好一會兒,姊妹們才明白了。大家都分外驚異,黛玉臉上染了飛紅,惜春和小堂妹只覺有趣。
迎春驚道:“你自己喂養?”那乳母是干什么的。
朱繡只道時下大戶人家都是左一個奶媽右一個乳娘的照管喂養孩子,這親娘反退了一射之地,只管每日看幾回逗一逗就算慈愛了。
“我不在跟前的時候,驥哥兒自然還得乳母和嬤嬤們照看。”朱繡笑道。
又對姊妹們說:“別的大道理我不說,只一樣,你們就明白:誰養的孩子跟誰親近。我又不是不成,如何喂養不得自己的孩子,況且母子連心,誰會比作母親的更疼孩子呢。喂他的時候,看他吃的多少,摸摸他的額頭和小手,便能知道孩子這會兒好不好的。若有個不舒服,一準立刻就能覺察,可比等下人來報快的多。乳母再好,也不是親娘,你們度一度,是不是這個理兒?”
迎春和探春相看一眼,尤其是探春,她心里是真覺得奶娘比她親生姨娘更親。姊妹倆摸摸小腹,把這話聽進心里去了。
青錦卻一臉認同,尋常人家的主婦,誰不是自己喂養:“繡繡的話很有理,連姨母也這樣說。”
她口里的姨母,自然指的是朱嬤嬤,探春奇道:“怎么說?”
青錦笑道:“姨母說宮里的貴人們,因規矩在,皇子們不說,就連留在身邊的公主們,也都是隔殿而居。貴人們竟是連每日探望一回都難做到,到了皇女們長大,母女間常是恭敬有余親近不足。倒是與乳母、教養嬤嬤很有情分。”
青錦上來興頭,早已說偏到別處去了:“不管乳母還是教養嬤嬤,還常作公主的陪房,本朝還好,在前朝,有的嬤嬤可惡的很,竟是用些狗屁規矩把持著公主,不叫公主與駙馬相見。若要夫妻相見,還得討好賄賂這些奶母嬤嬤。因從小就被這些人教導撫養,縱然有身份高貴,性情卻已養的謙恭隱忍,逆來順受了……”
朱繡喂完驥哥兒,驥哥兒吃飽喝足,困得眼睛都瞇上了,肉嘟嘟的小手還抓著母親的衣襟不放。朱繡輕輕搖了幾下,才小心把他的小手摘下來。
服侍朱繡迅速換了衣裳,秋桂自覺的留下來,坐在腳踏上親自看護驥哥兒。春柳已輕手輕腳出去,命耳房里的乳母和兩個嬤嬤進來。“好生看著哥兒,哥兒醒了給喂點子清水。”
朱繡篦了篦鬢發,忙起身出來,笑道:“咱們到前頭聽戲去。”
朱繡攜著姊妹們去正廳與夫人太太們匯合,一起往花園子去。花園子的暖房頗大,有兩層,當間兒小小一個戲臺子,一班小戲子已妝扮停妥,跟著掌班向夫人太太們請安見禮。
一時,一個七八歲的小幺兒拿著一本戲單,一個牙笏,團團的行了禮,說道:“求各位太太、奶奶、姑娘、小姐們賞戲。”
一個夫人看他年歲不大,長得甚是白凈乖巧,笑道:“這是哪個班子,小孩子都這樣靈通。”
另一個太太像是知道些內情的,便笑道:“這是人家府里養的一班小戲子,若是他府里不用時,別家來請,也常去別家里上臺。都說是名班。”
因點戲要從尊位上點起,朱繡忙請族里一位伯娘先點,挨至朱嬤嬤,朱嬤嬤也點了一出。
戲臺上報了戲折子,已敲鑼打鼓的開了戲。
這當頭,朱繡悄向迎春道:“前兒徐大嫂子打發人來,說今兒她不能來。我聽著,好像是徐嫂子又有了喜信,你可知道么?”
迎春笑道:“怪道今日沒見徐嫂子呢。徐嫂子真真有福氣。過幾日,咱們一起去探候她。”
朱繡因笑道:“好,咱們再約日子。我聽說鄧兄弟因操訓有功,升了一級,又值朝廷要調動輪換各地衛軍,他們這樣的營千總都有半月的休沐……”說著就看迎春的肚腹。實在是鄧繼這兩月在旬休時常往府里來,朱繡耳朵靈,還聽他跟湛冬說:“你和海哥都有兒女的人了,只落下我一個,以后下輩的兒郎們可怎么做兄弟!你們等著,老子肯定快快生一個,省的差得年歲大了,跟我似的,叫你們兩個欺負!”又各種吹噓滑舌,信誓旦旦要快快叫媳婦生一個。
迎春看朱繡的眼神,忽然明白過來,臉上火燒一樣,惱笑道:“你原是個正經人,怎么也學壞了的?”
朱繡心道,還不是你家鄧繼怨念忒大,叨叨的很是個勁兒。況且他說的也有理,自從成親,他們小夫妻就聚少離多,因南疆戰事,豐臺大營操練極狠,鄧繼時常一個月都不能著家,如何能有孩子呢。幸而鄧太太很明事理,她自己生養就遲晚的很,對迎春極寬厚,迎春自己的性子穩,也并不像旁的婦人那樣想東想西、著急忙慌。
這回鄧太太也來了,還專門放兒媳婦就跟她姊妹相會,并不要兒媳在身邊侍候,旁的人見了,誰不說這家子和睦呢。
戲臺上唱的是《紫釵元夕》里的兩折,這是新排的本子,近來在都中十分有名,連朱繡這等不愛戲的人都聽說過。這一聽,唱詞雋永、序次風華,景致傳情,其詼諧笑語,比別的戲奕奕生動許多。
尤其是唱小旦的那人,聲腔如玉珠落盤,纏綿繾綣。那身段更比柳枝柔軟,芍藥妖嬈。朱繡聽見的戲也不少的了,還真沒見識過這樣動人的旦角兒,一時覺得古往今來那些癡迷捧戲的票友也并非難理解。
朱繡這不懂欣賞的門外漢都如此,更妄論那些本就愛聽戲的太太夫人們了,一時都問“這誰家的班子,雖是小班子,卻比大班還強。弄出這樣的新樣兒來,倒叫外頭那些大班落褒貶去了。”
“尤其是這個小旦,唉喲,真真好嗓子!打發個人往后頭尋個掌事的女人來,咱們問一問,等他們閑了也請往我們府上唱一出,我們老太太可愛聽新戲。”
朱繡是主家,見客人們這樣好興致,少不得趁一折唱完的功夫,命嬤嬤們去尋戲班的掌事,令叫個會說話的女人上來回事。
這里頭都是女眷,是以戲班里的大人除了臺上和被遮起來的后防,是不允到別的地方亂走的。二門上調派來的小廝和大力嬤嬤早已守好各處,聽見太太奶奶們傳戲班的人說話,忙不迭去給掌事說。
這小戲班的掌事因他主家身份高貴,并不像旁的班主那樣卑躬屈膝、討好奉承。雖從別府里的請,卻不似外頭野班子那樣周全,故而未帶能管事說話的女人出來。這會子,能回話的僅有些戲班的小孩子們。
來請的嬤嬤就道:“這些小孩子是伶俐,送個戲單,請個賞都作的。只太太們叫人回話,要打聽你們班子,這些小孩子們能回的明白?”
掌班就很為難:“這些孩子們是新選的,只練了兩日的腿功,連咱們班子有那些拿手的戲都說不全呢。”
嬤嬤也棘手,只道:“請您再想想。我方才見你們里頭有好幾個女人,難道就沒有口齒清楚的?”
掌班道:“咱們班子的角兒都是男人。那幾個女人都是干粗活的雜役,知道什么?”
才說出口,就想起一人來,忙叫個等上場的外旦問:“琪官兒屋里女人這回跟來了嗎?”
那外旦簪著銜珠鎏金釵,打扮的千嬌百媚,一吐口卻是個年輕的男聲:“琪官兒嬌貴,出門必然得人服侍,哪次不帶小幺丫頭的。”
話說的酸不溜丟的,掌班卻不理會。這琪官兒正是方才唱小旦的,是這班戲子里頭最得主子看重的,就連他交往的朋友,也是些王孫公子,很有些清傲,不怪旁人眼紅。
掌班帶著婆子親自到淡辟出來的一間小屋子去,叩了兩下門,方有一個長相有幾分的標致的婦人打開門,琪官正坐在椅上補妝,鏡中看到掌班,連身都不起,只問:“掌班的有事?”
這掌班忙笑道:“您方才唱的妙極了,這府上的太太夫人們都打聽咱們班子呢。不巧外頭并無能回話的人,倒要借您這屋里的花姑娘去應對一回。”
琪官淡淡的,瞟一眼那婦人,道:“你隨掌班去罷,稟完話仍舊回來就是。”
離了琪官眼前,掌班的腰也直了,恭敬的神色也收起來了,并不禮遇那位花姑娘。
跟隨來的嬤嬤要問清楚,不能什么人都往主子跟前帶,忙道:“這位是?”
掌班道:“哦,這是琪官兒屋里人。她原是大戶人家的頭等丫頭,見過些世面,又來了我們班子一些時候,若回話,她是能的。”
又道:“她只隨著琪官兒,收拾的還算干凈,比那幾個粗使的婆子來的利索。若教那幾個去,回話還在其次,萬要熏著太太奶奶們卻是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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