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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家的二位姑娘倒是穿著一身素衣,大些的那個雖有些羞口羞腳,懼貴怕人的,倒還算規矩。可小的那個,哼,那身素袍子底下竟是一雙大紅綠鴛鴦的繡鞋!大模大樣的叫丫頭給她捶腿,不止我看見了,那一波吊唁的別家的人都看見了,真是不夠羞臊的。這還不算,至多說這姑娘輕浮不懂事,可誰知那位蓉哥兒跑過來,就隔著一層薄幔子,在里頭‘三姨、二姨’的亂歪纏,棺材里可還躺著他的發妻呢!只這一回罷,盡了禮數就完了,怪不得朱、陳二位嬤嬤怎么都不肯叫咱們姑娘登他家的門,果真沒得叫人惡心!”
“你是沒見著,她那副輕狂的浪樣兒。蓉哥兒也可恨之極,他媳婦才去了,那么個模樣人品,不說悲痛哀悼。尸骨未寒他就跟個外八路的小姨眉來眼去,可見往日是我看錯了他,和珍大哥哥果然一路貨色。”鳳姐眼睛微微發腫,臉上滿是譏諷之色,跟平兒冷笑道:“所以我瞧不上尤氏,你往常還勸我,只看這一出就知道她是個什么人。秦氏死了,雖是她自己不想活,可里頭未必沒有咱們這位尤大奶奶的‘功勞’,只把那些話傳給她知道就能治死她。口甜腹劍、借刀殺人,你奶奶我比起人家還差得遠呢。尤氏又怕珍大哥哥責怪發作,明知道他不休,還把兩個輕浮標致的妹子接來,這安得什么心!”
不管背地里多少閑言碎語,秦氏的喪禮倒也安安穩穩的走完了。王鳳姐心里郁郁,喪儀一完她就感了風寒,斷斷續續一直到出了正月才大安。
到二月上,寧榮二府諸人好似已不記得月前才沒了一個他們交口稱贊的奶奶。賈母慈眉善目的,或是與薛姨媽說話取樂,或是同孫男娣女看戲抹牌打發時間。
朱繡回過賈母,和朱嬤嬤一同往程舅舅這里來吃茶,路上,還跟她姆媽道:“我本來還以為是林太太遠嫁,離得遠,情分便淡了,才沒有給她服喪。誰知往日那樣看重小蓉大奶奶,也是這個模樣。這種作態真叫人心涼。”
“什么心涼?咱們家的小姑奶奶,小小兒年紀,作何操這么多心,有你娘和舅舅呢。”程舅舅親自掀起車簾,笑道。
朱繡這才發現已到了舅舅家,馬車直接趕到后院中來了。
朱繡嘿嘿一笑,道:“見著舅舅,我這心就火熱火熱,聞一聞,都是銀子的香氣。”說著,就跳下車來,又回身扶朱嬤嬤。
程舅舅也忙來攙,朱嬤嬤沒好氣地指指這舅甥兩個,向程舅舅道:“你跟她遞什么信兒了?這丫頭高興的什么似的,做夢都笑出聲,怪唬怕人的。”
程舅舅扶著朱嬤嬤倒小廳里,大家歸了座,才笑道:“咱家繡兒機靈,若不是她提起來,我還想不起來問爹呢。做成這一筆,就算十年間再不開張,這嚼頭花銷也盡攢出來了。”
朱繡也不賣關子,因道:“這不是聽榮府下人吹噓,說是他們大姑娘熬出頭了,叫當今相中了嗎。姆媽知道那里頭的人吃了酒就什么都敢往外面說,還有編排什么吳貴人、周常在的,這周常在的父親是內務府的職官,榮府人說這位周大人在城外買了一塊頗大的土地,要修蓋什么園子。我就猜度著是不是要大封六宮了,姆媽跟我說過每次大封都中物價都要漲起來,尤其是綢緞布匹、古董珍玩更是飛漲,這才跟舅舅提了一嘴。”
程舅舅摸摸唇邊那兩撇假胡須,十分得意,“不僅要大封六宮,許是還準許妃嬪回家省親呢,這妃嬪省親和閨女回門可不一樣,必得有相配的私第別院罷。這么一來,可不是銀子淌水似的往外撒么,能接到多少自然就看各家的本事了。”
朱嬤嬤聽罷,卻搖頭問:“省親?這嬪妃離宮可不是小事,能任由在外逗留數日一月的?這根本不可能!就算允許出宮,也不過是當日出來當日就回,就這么點兒功夫,有腦子的人家會大興土木的去修建什么別院嗎?我看你們甥舅倆是叫銀子迷了眼,快別折騰。”
程舅舅摸摸鼻子,低聲道:“爹他老人家說這省親有七八分準了。南邊態勢平了大半,今上是有意奉承安撫太上皇呢,所以今日抬舉了不少勛貴家的女兒。況且姐姐也說有腦子的人家了,這能安穩下來的自然不會,可不是還有不少新貴嗎,新貴要風頭,勛貴的老人們要面兒,可不得踴躍感戴皇恩,熱熱鬧鬧的準備起來。”
說著,一曬,“這位周大人耳目倒靈通,消息還捂在內廷呢,他就開始準備了……繡兒,早知悉一天,就早多一分掌把,舅舅不僅拿下了南邊幾個織錦繡局的貨,還網羅了幾十個熟手的繡娘……可是幫了舅舅的大忙,舅舅單拿出一層利謝你!”
程舅舅眉飛色舞的。
第57章 喝湯
朱嬤嬤不無憂慮:“這等事聞所未聞, 從古時至今也未有過的。上皇當年效仿漢唐設采選司,采擇地方百官及庶民之家的美貌女子入宮,那些采選使每每一出京,便使各地風波驟起, 攀比、攻訐、索賄、誣陷……牽一發而動全身, 上皇時采選司如此, 這宮妃出省亦是如此。貿然攪合進去, 實在非謹慎之舉。”
朱繡從未經歷過上皇采選天下美女所導致的亂象,故對她這話仍有些懵懂。倒是程舅舅,已深知此話之意:出頭椽兒先朽爛, 做官是如此, 經商也是一樣的道理。能早一步得到消息的, 不管是朝中官員還是豪商巨富, 必定都倚仗, 跟自家這種還不同, 哪些是背后都有主兒的人。且當今一向謹慎持身, 忽然做出個從未有的軌制, 必然是有其目的,絕不會僅僅為了彰顯仁孝。
更何況, 在自己準備的同時, 已經覺察不少皇商早已暗自有了動作, 像太湖石、木料、古董玩器之類的大宗買賣, 這當地的進價已悄悄漲了起來。姐姐這是怕自己金銀迷眼,虎口奪食。
程舅舅摸摸外甥女的頭,笑道:“姐姐的這話, 我入了心的。”
朱繡親自捧茶給姆媽、舅舅,眼含疑惑。
程舅舅悄聲笑道:“不管是南巡, 還是采選各地,說句不好聽的實在話,皆是皇家的銀子填皇帝的窟窿罷了。甄家接駕四次,欠下幾百萬的虧空,那些接駕銀子都是國庫里出的,況且織造也是肥差里頭數一數二的……上皇好名,故而就是八、九品的小官兒都以向戶部借銀為榮,好來頌揚上皇體恤臣子、仁慈圣德之美譽。可當今不一樣,嚴正簡樸,不僅帶頭還過欠銀,還主持追繳過欠款,向國庫借貸之風早就剎住了,況且常有憂慮國庫不豐之語流傳出來。太祖皇帝和太上皇時候,是皇家的銀子養肥了百官,可如今,怕是要掉個個,摳出這些仕宦之家的銀子豐……”
“咳!”朱嬤嬤用帕子捂住嘴,咳嗽一聲。點到即止就可以了,越說越不像話了。
程舅舅忙止住話頭,朱繡腦子一轉就清楚了,不就是國庫空虛,皇帝變法兒要把前朝養肥的蛀蟲下鍋榨出油來唄。那,這里頭的水可就深了,朱繡悚然一驚,與皇家爭利,可不是鬧著玩的。
“行了,咱們也沒想往深里蹚水,不打緊。不過是跟在吃肉的后頭喝兩口湯,況且等事成定局,傳揚出去,各地豪商必然聞風而動,咱們雖早走一步,可在里頭絲毫不顯眼。”
程舅舅忙安慰外甥女,又向朱嬤嬤笑道:“有父親老人家在,咱們若真毫無動靜,也叫人犯嘀咕。況且咱們做的都是小物件兒,帳幔簾子、桌椅圍搭罷了。姐姐放心,頂頂有名的織繡大家我一個未請,皇家御用的御真和摹緙這等緙絲技藝咱們更不沾。那些價值千金的物事,燒手。這道理我還不明白?咱們經營的東西,簡薄些,可需求的量大,得多少家才能吃下。咱家在里面也不過是一尾小魚,賺的是積少成多的辛苦錢罷了。”
這么說,朱嬤嬤也放下心。
程舅舅便拉著外甥女道:“這些東西,前頭囤積準備是一則,可也得出彩才能引各家前來。繡兒,咱們甥舅兩個合計合計,你常有些別致新奇的主意……”
朱繡早就多番思量過,當下就作臭皮匠道:“咱們之前買賣的都是散件兒,或是按尺寸,專門制成的。照舅舅說,別院房舍建造好,必然是成百上千的要,若是臨時量準尺寸再做,耗時費力……所以,有二:一是舅舅屯下布匹原料,等各家一丈量地方,舅舅就先挑選主顧上門去談,起工程之時定會先畫圖樣,有圖樣不就有尺寸了,立下契約兩方省力得利;第二就是成套配就,不管帳幔還是圍搭,或是床楣、臺帷和掛屏、臺屏等等都按風格合式成套,淡雅、富麗、豪放、婉轉這些時人喜興的風格舅舅比我清楚多了,還可以按樣式不同做成圖冊,供人甄選……”
程舅舅大笑:“好好好!”
這前一個還平常,各商家的大掌柜都有數兒,這時候比拼的不過是人脈、口舌和對買家主事者的心性喜好的把握罷了。可后一則確實有幾分新穎,倒解了他一個難題。
要知達官貴人家里都養著針線房,少有購置這些布匹做的陳設成品的時候,就是偶然有,亦是專門定制才行,程舅舅明知此一回那些修建別院的人家沒的等,可因為憂慮樣式風格不合各家的意,也只能先囤積布匹不動工。帳幔簾子倒好說,可以依照尺寸開頭立契,可其他的諸如圍搭、屏風之類就得依房宇內布置陳設來作,各家為了氣派好看,也不會先應承,而是等大略建成后再選再定,到時同行們比拼的就是做工繡娘的人數和速度,還有原料了。可若是有了成套的圖冊,在建成后各家選擇時可極為討巧,各式各樣的,不僅做到了人心坎里,極為便利,還免得那些人漫天描繪,樣式可都是自家選好的范圍。況且拿這一本圖冊上門,也有利于開頭定契不是,省了多少功夫呢。
朱嬤嬤也道:“這不就是金銀鋪購置頭面首飾的那一套嗎,畫匠畫出一本子圖冊來,看上去又精致花樣又多,琳瑯滿目,不僅勾的人成套的買,還能保證是鋪子里的匠人師傅們能做出來的范圍。倒真沒人把這些往繡鋪子里挪用。”
“可不是,這樣弄一本冊子,不僅可以先屯下成品以備后用,就是此次用不完,日后也好賣。”程舅舅一笑,“銀錢獲利是一時,這名號打出去才是正經,縱然后頭有人仿制,咱們也已立穩了腳跟。”
程舅舅沒說的是,因著家里定海神針的義父已是半隱退,人走茶涼,縱然有老人家帶出來的徒弟,可總歸是隔了一層;所以趁著他老人家還鎮著,不僅自家立起來,也謀個倚仗才是正經——當今重實務,這幾年諸多皇商世家奢靡貪斂,都不大能入眼,內務府暗地里已在甄選物色新選,老爺子露出了意思,要謀個不太起眼的差事給自家,披上層官皮,才是為長遠計。正好此次打出名聲,順理成章的入選進去,路也更好走些。
程舅舅私下里已決定,不管這回獲利多少,都拿出一半來上繳給內庫,到時只說是甄選成皇商,應有之義罷了。買份香火情,絕不會虧,日后縱使領著不顯眼油水貧瘠的差事,也不會被看輕了,反正自家也沒想著用差事給自個摟銀子。只是這里面彎繞太多,等事成了再告訴姐姐和外甥女,免得空懸著心。
朱繡尚且不知這一瞬程舅舅想了這么些,她心道,不過是上輩子習慣了什么四件套、九件套的。這輩子每次看榮國府里布置屋子,都在庫房里翻找好久,臨時搭配各色鋪蓋帳幔和圍搭,麻煩的緊不說,有時候還弄得突兀難看,丫頭們擎等著挨罵。若是有成套搭配好的,省了多少事情呢。
——
不知因何造成的改變,賈元春并未等到入冬后賈政生日當天晉封,也并未同其余妃嬪一同在當今大封六宮時受封,反倒比眾人先一步,于五月初五端午日單獨封妃。
賈母聽聞賈政命賴大飛馬傳回之信:“咱們家大小姐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登時喜極而泣,不住的道:“元兒果然好造化,終是有這一日!”
王夫人亦是淚水漣漣,唇角高高揚起,自打知道元春承恩,闔家都盼望著這一天。誰知好幾個月都沒動靜,別人都惶惶猜測,只有她知道,元春定然能成,果不其然,如今這一步登天,跳過了貴人、嬪位,直接就封了高位份的妃位。還是單獨晉封,可見皇恩多隆厚,對元春有多喜愛看重!
“姐姐,您可安心了罷?我就知道!大姑娘必然有福氣!皇家這般看重,等日后再誕下麟兒……哎唷,可是了不得,您就等著享福罷!”薛姨媽在側,忙握住王夫人的手,喜氣盈腮地笑道。
這可不正說到了王夫人的心里去了么,王夫人擦著淚,連連點頭。
湘云、寶釵并三春皆是笑逐顏開,家下人更是言笑鼎沸,好話奉承個不停。
黛玉同姊妹們一起向賈母、王夫人道過賀,方才坐下,朱繡就借著親自上茶的功夫輕輕一拉黛玉的袖子,暗地里朝嬤嬤那里努嘴。
黛玉輕輕轉臉,二位嬤嬤常日教導陪伴她,她焉能看不出二位嬤嬤此時雖笑著,可一個僵硬一個假兮兮的,都跟畫在臉上的笑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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