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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鴦看了一遭兒,問:“平兒呢?”
鳳姐嘆口氣:“我使她去給太太送東西,這小蹄子撒開手就不見人影,準時又貪住玩不回去了。”
鴛鴦瞥一眼道:“有個這樣忠心能干的臂膀,二奶奶還不足呢,一年到頭跟著你沒個閑心,也該叫她散淡一日。”
說笑著,同到賈母這里來服侍。
平兒可不正在青錦屋里說話呢,自那年鳳姐生大姐兒,平兒就和朱繡、青錦姊妹混熟了。大十五的當下來太太這里,沒有不到她屋里站站腳的理兒。正說著話,晴雯也一頭撞進來,先說了鴛鴦要面脂膏子的事。
青錦從炕柜里拿出一個小匣子,見里頭還有四五盒,少不得一人給了一個,另外還有鴛鴦的。晴雯打開白瓷盒子聞一聞,用指肚沾了一點兒,涂在手上,果然滋潤膩滑,忙笑道:“才知道你們有這樣的好東西,往日里也好意思白看著我們用外頭買的那些糊弄?”
平兒笑道:“慣是個刁鉆的小蹄子,得了便宜還賣乖!這東西全靠朱繡一人拿手配出來,你當容易呢。我勸你好生放起來,省著些涂抹,開春雖風沒那么硬了,可春癬不是鬧著玩的,有這個好用著呢。”
說著,早把自己那盒袖將起來,她雖不缺,可誰知道朱繡丫頭什么時候回來呢。
青錦笑道:“我剛念叨繡繡,你還嫌我啰嗦,不叫提。這會子又來招我,你能說,我就不能提我家繡兒了?”
平了指著青錦笑罵:“我才來你這里多久,可耳朵都要磨出繭子了!你既有了親戚找了來,很該好生親近親近,這才是日后的倚靠。”平兒心道,你那親舅娘很來的,還特意送了禮給我們奶奶,看奶奶的意思,等青錦大了,若是太太這里沒別的安排,多是要放出去給她舅娘的。聽說她舅娘家還有個表兄,越發連終身也不愁了。
青錦笑彎了眼:原是林姑娘走的太急,繡兒雖能跟著,她卻仍陷在這里;太太又和林姑太太以前不太對付,若求林家出面要她,實在不妥當,故才托付給了繡兒的舅舅。這個舅母是程家舅舅買回來給朱嬤嬤家看院子的,有這門‘親戚’,一來有人打點,二來早做打算好能贖出自由身去。
——
青錦這里說說笑笑的,晴雯就忘了看著外頭,賈寶玉家去了,她都不知道。
賈寶玉回至上院,看游廊側旁有株老梅,老態龍鐘,虹曲萬狀,頗有趣味,忍不住自己上去折了一支回去插瓶。
誰知穿堂風大,淡紅的花朵便隨風飄落了,賈寶玉鼻子一酸,“本就‘寂寞開無主’,偏偏還‘朔風不解意’,摧殘至此……”一時又想起黛玉,也和這花一樣無情太甚,越發了無趣味。遠遠傳來小戲的咿呀聲,他也作聽不見,拿起腳就往房里走去,大不似往日早去和姊妹們一起聽戲頑笑的模樣。
偏碧痕有心,雖也和別的丫頭一起玩,可時時放半顆心在這頭。好不容易窺見這巧宗兒,腦子里想起那日寶玉和襲人的模樣,悄悄紅了臉,只借故把一起的兩個老太太的粗使支的更遠了,她進屋去寶玉跟前現弄現弄。
賈寶玉懶懶散散的,很沒意思,碧痕便道:“二爺可是煩悶了,我端茶果子給你吃?”
寶玉道:“罷了,那日秦相公拿來一小壇好女兒紅,也不知你襲人姐姐擱在哪里了,若找著那個,溫些我吃兩盅兒……”
寶玉吃了兩口陳年的女兒紅,哭了一通女兒無情的話。碧痕小意奉承,也陪著吃了一盅兒,她揣度著寶玉的心思,故作不勝酒力,說出許多輕狂話來,逗引的寶玉一時直引她作知己。
俗話說得好,酒是色媒人。這二人一行說一行哭一行又笑,可不就鬧到一起去了嗎。
……正得趣的時節,誰知賈母的一個粗使小丫頭,竟一頭撞將進來。
她本是跟去園子那頭的,賈母本看戲看的正好,可總不見寶玉,心里未免不足,鳳姐和鴛鴦只道寶玉往王夫人那里還未回來,都忙著說笑岔過去。這小丫頭見朱繡跟著林姑娘回南,不知何時能回,老太太興許要補上大丫頭的,她雖沒進一等,可討了老太太喜歡,二等興許能有指望。便趁人不注意,偷跑來尋寶玉。她沒頭蒼蠅似的找了半晌,只尋不到,想丟開手又怕上頭的姐姐責罵,就想著索性進寶二爺房里去試一試。
賈寶玉的屋子,雖是個熱灶,可等閑人都到不去,像這小丫頭子,就不配進這里頭去。那小丫頭躡手躡腳的進去外屋,金碧輝煌,眼睛都看不過來。她見外屋里靜悄悄的,里頭倒有些聲響,便輕輕推開門去——“啊——!”
若換做個有點年紀、見識的婦人,都知道這種時候最忌諱驚嚇,偏生這是個不知事的小丫頭。她把喉嚨叫破了不打緊,可卻帶累的賈寶玉受了大驚嚇。
幸而此時上院中幾乎無人,賈母的丫頭都跟去服侍了,唯有一個上了年紀不愛動彈的婆子被引進來。
她見碧痕手忙腳亂的正披掛,寶二爺雖蓋著被,可地下竟是衣裳。立刻就知道了,一巴掌把那叫喚的小丫頭子打了倒仰,向碧痕罵道:“不要臉的小娼婦,若是寶二爺有個好歹,你也不用活了!”
碧痕這才發現寶玉怔怔的,眼都直了,嚇得了不得,又死命的上前去推他。
賈寶玉秉性柔弱,本與襲人成就好事就嫌太早,偏上年十月又與秦鐘成了好朋友,內嬌外寵,越發虧了。如今吃了酒與碧痕胡鬧,哪里經得住這驚天一嚇,人都有些糊涂了。
碧痕一推,他不僅沒反應,連口涎都從嘴角漏下來。把那婆子嚇個半死,沖上去薅住碧痕拉下炕來。
這白婆子上了年紀還不曾被擠兌的告老解事,還常常上桌陪賈母抹兩下骨牌,就知其人是有幾分知識見地的。當即就把那小丫頭和碧痕一起推攮到湘云的碧紗櫥里,恨道:“你兩個若再叫喚,鬧大了惹人來了,管保你一家子都不得好死!”
說畢,用地上的汗巾子把那門從外頭系上,給賈寶玉蓋好棉被,沖出門去。正撞上晴雯找回來,白婆子知道這事瞞不住寶玉屋里的人,當即拉住晴雯,叫她悄悄回了老太太去。
晴雯唬的臉蠟黃,又氣又恨,腦仁子嗡嗡直響,也顧不得其他,只能往戲臺子那邊跑。
到了跟前,卻更不敢自己直接張口告訴賈母,思忖再三,先悄悄叫過鴛鴦來,告訴了她。
鴛鴦臉羞的怕的紫脹,氣的指著晴雯說不出話來,到底不敢延誤了,只能伏在賈母耳邊悄悄回了。
賈母先前就知寶玉長成了,心里早料到小孩子饞嘴貓似的,必有這一日。聽鴛鴦說了,雖也覺得早了點,因不知道寶玉受了驚嚇,故而并未太生氣。只問:“是誰?忒膽大了些。”
頓一頓,又道:“別大驚小怪的,仔細臊了他的臉。”到底放心不下,因對薛姨媽道:“我才請姨太太閑散一日,偏生就有那些人作出直偷竊取的事故來,皆是素日里待下太寬的緣故。姨太太且先看兩出,我去一回還來,咱們娘兒們吃酒抹牌,也作樂一回。”
這深宅大院里,常有下人偷盜主子財物的事情,薛姨媽只以為被偷了要緊的東西,忙站起來送賈母。
賈母只吩咐她們姊妹跟著姨太太看戲,自己扶著鴛鴦的手,一徑回來了。
行至屋里,才知寶玉身上滾燙,已起了高熱,連水都喂不進去,喊他也聽不見,只說胡話。
嚇得賈母抖衣而顫,“兒”一聲“肉”一聲的忍不住慟哭起來。
這白婆子把自己眼見的說出來,氣得賈母咬牙切齒,恨不能立時打死那兩個。
到底是多年的老祖宗,賈母一面令人急請太醫,一面叫鴛鴦晴雯親自把碧痕兩人關去凈房。
一時諸人都被驚動了,都知有丫頭趁賈母不在偷盜,裝神弄鬼的,誰知竟驚了寶二爺的魂。于是家中一干上下里外所有的媳婦丫頭,都來這里看視。
賈母心煩意亂,以不能驚動寶玉為由通通都叫謝過,打發出去。唯有王夫人留下來,哭得淚天淚地的。
見著晴雯,兜頭一巴掌扇過去:“往日里倒會打罵小丫頭,凈充大的!怎么今日襲人才不在,正用得著你的時候,你不留在這里看屋子,反出去浪去了!連累的你們二爺受了驚嚇,到他好了,看我能饒過哪個去!”
晴雯委屈的要命,卻不敢解釋,只得跪下。鴛鴦見狀,原是她勸著晴雯出去的,一半根由在幾身,可王夫人氣頭上,也不敢分辨,只得也跪下。
賈母才要跟她說實情,見王夫人已發作起晴雯來,不由惱怒她不知輕重,寶玉這里還不知道怎樣呢。
才聽說了原委,王夫人一雙慈眉幾乎倒立,裂眥嚼齒的立刻要打要殺。
正喧騰不一,外頭回:“太醫來了。”
賈母和王夫人都道快請,掩下別話不提,也顧不上回避,只圍著干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