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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進了臘月,王夫人便遣人來替元春向兩位嬤嬤告假,說是元春身上有些不好,每三日才過來一晌。何嬤嬤兀自有些不平,背地里和朱嬤嬤發牢騷:“當初千求萬求的請咱們來,咱們來了,她們家反倒擺起譜來了,這叫什么事!”
朱嬤嬤勸她:“咱們吃吃喝喝的,不干活還不好?”
何嬤嬤嗤笑:“原來的主家可不敢這樣,咱們從宮里熬出來,到誰家不高看一眼,只她們家,真把咱們當成奶媽子使喚了。”又朝西廂房她自己的屋子撇嘴,“我是沒進過其他侯府伯府的,但原來那家也是正四品的清貴人家,規矩那是頂頂好的,可你比比這個府里,丫頭的款兒比我還大!老姐姐你不知道,我頭天來的時候真是扭頭就走的心都有了,那屋里,被褥一股子潮味兒,漱盂香爐都不齊全,連口熱水都得我開口去說,我只不信,她伺候她家主子也敢這么著!”
朱嬤嬤但笑不語,心道你老人家倒是拿腳走人吶,還不是看這榮國府賞銀多。為著這點子銀錢,什么話都敢往外頭說,再小的常在答應,那日后也是這府里大姑娘頭頂上的主子,叨叨那些小話兒,讓那賈大姑娘還沒進宮心里頭就看不上那些小主兒,于人家有什么好處!這不是害人嗎。
“你也是個勞碌命,老繡這些勞什子做什么。”何嬤嬤見朱嬤嬤手里針線活不停,有些看不上。要她說,好不容易遇到個手松的主家,就得趁這機會,在榮國府里狠狠撈一把。她們這些放出宮的嬤嬤,不比那些宮女還能嫁人生子,沒有夫家孩子,那錢財就是她們后半輩子的倚靠。
“我是繡娘出身,做慣了,一日不做點繡活就難受。”朱嬤嬤笑著給何嬤嬤倒茶吃,“你嘗嘗這個玉屏風茶,是我屋里的繡丫頭熬得,天冷喝上一壺,不會傷風受涼。”
何嬤嬤咂咂嘴,藥茶下肚,腹中果然暖呼呼的,不免艷羨道:“平平都是丫頭,我屋里那個聽說還是當家太太調理出來的,比你這個可真差遠了。”
朱繡正坐在落地罩里練習劈線,她已經能劈十六絲了,正學著繡水紋。她見過朱嬤嬤手中絲線能劈出六十四絲,繡的仕女圖像是活過來一般,能有這樣好運道學人家的技藝,可不得下死力氣。這會子聽到外頭何嬤嬤碎語,心說,朱嬤嬤待我也不像主仆啊,比師徒也差不離了。人敬我一尺,我還人一丈,都是處出來的情誼。
卻不妨忽聽到何嬤嬤壓低聲音,曖昧道:“老姐姐,你可知道,這家里的大姑娘不是病了才不來的,是她們家那位王夫人,不知聽了誰的教唆,暗地里請來個瘦馬出身的紅倌人教導閨女,唉喲喲,還是大家子呢,羞不羞呢。”
作者有話要說: 注:本章兩個方子改編自《中醫香療學》,大家看看就好,切勿代入現實,文內一切醫學相關內容都是在胡說八道。
第12章 糊涂人
嘶!聽到這話的朱繡一個恍神,就被絲線絞紅了手指尖。
朱嬤嬤手上針線一頓,就聽何嬤嬤興致勃勃地說:“老姐姐,你甭不信,她們家倒是想瞞著咱們,誰知道就那么巧被我看見王太太那個姓周的陪房,領著個女人從后門鬼鬼祟祟的進來。”
“這話怎么說?這等事做就得機密,怎么正巧叫你看見?”
哪里是趕巧,分明是你盯著人家呢。朱嬤嬤心道,也不賴這何嬤嬤,榮國府的銀子的確是好賺,在那位老太太跟前陪著說會話,就可能得著一匹錦一匹紗的——那位老封君常掛在嘴上的:白收著霉壞了。
何嬤嬤一噎,這賈大姑娘不來了,賞的銀子物件眼見的就少了,她當然要另尋個巧宗兒再得點子好處。知道這周陪房是當家太太跟前最得臉的,可不得單拿出一雙眼盯著么。
胡亂含混過去,何嬤嬤又笑接前頭話說道:“你知怎的?那女人披著個大斗篷,把臉遮的一絲不露,我還唬了一跳以為撞見什么陰私了呢,結果那女人顧頭不顧腚,腳上露出來一雙大紅色鴛鴦戲水的繡鞋,小腳女人走路一搖一擺的,我一眼就看出來了。老姐姐你想,如今可不是前朝,咱們大慶就不興女人裹腳那套,除了那些從小養的瘦馬,講究什么弱不禁風、搖搖欲倒,誰會有一雙小腳呢?”
朱嬤嬤抬起頭,這還不算陰私么?遂擰著眉頭問:“這可看不出,素日里瞧著那位太太是個端方規矩的人。”以前光知道這位王太太膽子大,如今才知道她還是個糊涂人。
何嬤嬤嗤之以鼻:“我說老姐姐也在宮里待了那么多年,人前是人背后是鬼的道理都不知道?怪道人家都說崩了的惠皇后是個賢德人,從來都把自己宮里的人護的緊緊地,現下看老姐姐這模樣我倒信了八九分。”那王太太底子里是什么樣,我可不信你看不出來,就你在這里熊瞎子學繡花,裝什么純良樣子。
朱嬤嬤噌的站起身,冷道:“噤聲!先后也是你能編排的!我看您是出宮就得意忘了斤兩了,你我是哪個牌面上的人?咱們能熬出來都不容易,我勸還是謹慎說話的好。別青蛙跳到熱鏊子上,自個兒找沒趣!”
何嬤嬤就訕訕的,到底還畏懼三分,連忙打嘴討饒道:“老姐姐恕我這一回。我也是好心不是,那位大姑娘心里有個老主意,老姐姐聽我這話,以后少勸人家罷。你這頭剛勸了人家少做投娘娘們所好的事,人家轉頭就變了個法子,直奔著圣上去了。這是想學那位甄太妃娘娘魅惑圣人呢。”
先皇后和甄太妃是死對頭,朱嬤嬤聽她譏刺甄太妃,端起茶水堵上嘴,沒再說話。
何嬤嬤就笑:“那女人走過去,一股子香風,唉喲,濃的三里地外都能聞見,膩歪歪的,哪個良家熏這么重的香?就是平常粉頭也熏不起。我遠遠墜后頭,你猜怎么著,那女人剛進去個小院子,沒一刻咱們跟前那位矜重的大姑娘就一個人過去了,連她那個抱琴都沒跟著。”
朱嬤嬤放下茶盞,看何嬤嬤還是那副看笑話、奚落人的樣子,不免頭疼:“旁人看咱們從宮里出來,才高待一分,指望請咱們去調理女孩兒,讓自己閨女日后嫁人也有個宮里嬤嬤教養過的好名聲。如今咱們教導這位賈大姑娘,京中有心人都能打聽到這事兒。這會子兩個嬤嬤杵在這兒,人賈家還讓個紅倌人來教這姑娘,這話傳出去,不僅這賈大姑娘沒了活路,就是咱們老姐妹,難道還能有臉面嗎?”
何嬤嬤喝茶的手猛一放,她光顧著笑話這些高門大戶的太太夫人,嫁的好又怎樣,生兒育女的又怎樣,還不是一肚子臟水,誰比誰高貴呢。一時還真沒往這處想,猶疑道:“不能罷,她們家還不得把這事捂得死死的?”
朱嬤嬤意味深長的看她一眼:您既然知道人家定要把事捂死,怎么還敢拿出來取笑?這后宅的事,您不是比我明白嗎?
何嬤嬤這才驚了,只慶幸這話不曾說給別人,朱嬤嬤和她坐在一條船上,想是無礙。
只再沒說笑的興頭了,打了個哈哈就回自己屋子去了。
朱繡這才從內室里出來,看著朱嬤嬤有些欲言又止。
朱嬤嬤關好房門,摟著她在暖爐旁坐下,才道:“我知道你五感六覺比旁人敏銳些,我以前同殿的掌事公公就有這個能耐,隔著三四座宮室說話,他都能聽見。只不過,好孩子,你還得警醒些,如今是我看出行跡來,保不齊明兒別人也能看出來,這天底下的奇人異事多著呢。”這孩子比那個猴精猴精的老太監,可差遠了。
朱繡再想不到這種事都能被朱嬤嬤看出來,不由得睜圓眼睛去看她。
朱嬤嬤見小丫頭眼里有好奇、慌張,卻不見害怕,知道這孩子是打心眼里信她,笑著點點她的小鼻子,道:“你這點道行,還想逃過嬤嬤的法眼不成?我剛來那天,才進院門你就迎出來;屋里的茶壺冒著白煙燙手、必定是剛剛沏上;頭幾天你沒跟著我睡,怎的就知道我覺輕愛醒?還有平日里,常常正屋那里剛完了學,你這頭點心、茶水就熱熱的端上來了,怎么就掐的那樣準……你這個小順風耳,可長點心罷!”
朱繡猛地一驚,脊背上都滲出冷汗,嬤嬤不說,她還真沒察覺自己露了這么多馬腳。
懷里瘦削的小身體一動彈,朱嬤嬤就心軟了:“不怕不怕啊,嬤嬤幫你看過了,沒別人注意這個。我要不是先前遇見過,我也輕易看不出來。”她也有私心,也是自打看出繡丫頭的不同之處才動了衣缽的心思。繡丫頭既然是這樣的異人,那精通些醫理也不算什么。
更何況,天下承平,三教九流的但凡有個傳承,哪個不想收個這樣天份的子弟呢?
“我還以為我藏的很好呢,若不是嬤嬤,恐怕日后丟了小命我還糊涂著呢。”誰家也容不下這種能聽見各種陰私的奴婢,朱繡還是太高看她自己了,幸而如今還不起眼,要真成了史太君的跟前人,她可沒信心能瞞過那位人老成精的老太太。
朱繡鄭重的起身向朱嬤嬤一拜,這是救命大恩。
“好了好了,你這孩子聰明,以后小心些就是了。嬤嬤要跟你說的不光是這個,你生而有異,這是天賜的造化,也是禍頭子。”朱嬤嬤想起老太監跟她說過的事,審慎道:“繡丫頭,你得記著嬤嬤這話,這事兒千萬別再教第三個人知道了,除了你親爹娘,旁的人、便是夫婿兒女,都受不了這個。興許一開始不以為忤,可日子長了情分變了,這就是扎在人家心頭一根刺,不除不快!”
朱嬤嬤看著朱繡的眼睛:“嬤嬤之前遇到的那人,他為什么入宮成了太監?還不就是因為這個!”那老太監是朱嬤嬤在宮里認的干爹,朱嬤嬤救過他的命,也多虧老太監她才能順利從宮里出來。
朱嬤嬤嘆口氣:“嬤嬤的干爹是被親兄嫂藥暈了,送到那小刀劉手上的,稀里糊涂就沒了根。這還是如父如母的兄嫂呢,換個旁的人,就甭想留下小命……”
被這事一打岔,娘兒倆個直到晚上睡覺的時候才又說起賈元春的事。
朱嬤嬤正為這事惱怒不已,“這府里跟個篩子似的,我就怕這事情瞞不住。要真出了事,我這兒只不過丟了顏面,大不了回南邊去做個繡活營生。”她摩挲著朱繡的背,恨道:“只怕這一院子的丫頭婆子、管事媳婦都不能活命。”還有榮國府剩下的三個姑娘,就都完了。
“膽大妄為,還糊涂透頂!”朱嬤嬤罵王夫人,“也不想想別的女孩兒該如何自處。”
朱繡心道,人家根本就沒考量過其他的姑娘小姐,反正又不是她自己的親閨女。
“應傳不出去,二太太指望大姑娘進宮封娘娘呢,必然得謹慎的。”朱繡想,若是傳出去,也就沒那千古奇書了,該是無妨。
朱嬤嬤倚在靠枕上,搖頭道:“能被何嬤嬤看見,會多隱秘?咱們還是得先堵上洞,唉,若是有法子,我現下就帶了你出去就好了。”
聽這話,朱繡忙從被窩里支起身子,就聽朱嬤嬤笑說:“我心里頭有個意思,想把你討回家里去,長長久久的做對親母女。我這家傳的手藝,也都傳給你,可好不好?”
朱繡心頭一熱,眼睛就濕了,從嬤嬤悉心教她刺繡的時候,她就模模糊糊猜到了兩分,只不敢信。
見小丫頭掉著金豆子還一個勁點頭,朱嬤嬤忙給她擦擦,又掖了掖被角道:“這是咱們娘兒倆前世修的緣分,我之前也沒想著,這輩子孤零零的,到老了還能有個小閨女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