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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鴇子眼睛一亮,當即高聲叫大門外的婆子拿銀子進門。又擺腰扭胯的轉過臉對三股辮說:“好孩兒,以后你就是我女兒了。我那里還有一個好孩子,生的單薄嬌弱,喚做雨兒。你也可人疼的很,以后你就叫云兒。云兒雨兒,過兩年,可就是我錦香院里頭等地心肝寶貝了。”
簪花的婦人也奉上了銀子。
朱繡見狀,心一橫,沖著周牙子福下身去:“大娘且慢,我雖丑些,但灶上油炸蒸酥,做爐食、擺果品,我都做的。” 她瞅準周牙人愛炫耀、貪便宜性子,又聽說她只做大戶人家的買賣,方有這話。
周牙人眼睛一閃,這丫頭雖黃黑了些,這禮卻不錯,說話口齒清晰,聽她的話音還會些灶上手藝。心下暗忖:走這么一遭,只賺秦鴇子的二兩不免虧了,把這丫頭買回去,榮府里頭正要買人,她原準備了四個,加上這丫頭湊成一掌之數倒也使得,況且那府里美人還少了?這丫頭有手藝又識幾個大字,送過去,興許還能得個好兒。
周牙人已是意動,來來回回的端量朱繡。柴大娘亦是一喜,又咬牙心道:果然咬人的狗不叫,今兒才知道這繡丫頭還有手藝,只這識字還有手藝,這繡丫頭自己就能值十六、七兩。
柴大娘已下決心不賣了,忙喝罵道:“作死的小娼婦,你哪兒來的甚手藝,還不滾回后邊去。”說著就來拉扯她。
誰知朱繡矮身一躲,只不理,反倒拉著笑眼兒朝周牙人笑:“我這妹子最討太太、奶奶們的喜歡,還會給人按腳。不如周牙人把我們姐妹一起買了,還便宜。”
柴大娘恨得心都顫了,就要上前來撕打她。
不曾想那趙繡娘往前一站,正擋了柴大娘的路,還幫腔道:“哎呀,這小嘴兒,真是不錯的兩個丫頭,才十二兩,可是值了。”
周牙人睨了柴大娘一眼,笑問朱繡道:“小丫頭,你叫什么?多大了?從哪里學的灶上手藝?怎么到這里來的?”
朱繡笑回:“我叫朱繡,剛七歲,是我娘教我的。我娘原是大戶人家的陪嫁,打小兒跟著小姐,灶臺上有手好手藝,后兒被聘給我爹,我爹是個童生,我娘從小兒就教我上灶,她也識幾個字,也都教給我了。前年我娘得病沒了,我爹又聘了后娘,后娘趁我爹去考秀才,把我賣了。旁的大娘又把我賣給了柴大娘。”
這純是胡謅,她睜眼就到柴大娘這里了,上哪知道原來的事去。只不過偷聽柴大娘跟兒媳炫耀說二兩銀從趕路的牙子手里收來的病丫頭,倒生了副好骨相,命也硬,灌上一回草藥就緩過來了,等養上幾年,興許就是百倍的利。這柴大娘也不知道她的底細,更不知道二兩銀醒過來就不是原來那個了。
周牙人聽她聲音清脆,說話調理,更滿意了,道:“可憐見的。”又看笑眼兒。
笑眼兒剛就已嚇呆了,只管粘著朱繡站著,朱繡拉她笑道:“我這妹妹是她祖父病了,家里沒法子才把她賣了。她娘是個穩婆,教了她些捏按的手段。”實際上笑眼兒是因她家里人覺著她生辰不好犯克,才把她賣出去,從小就不受待見,哪兒來的機會學按摩的手藝。不過是朱繡她自己會,等過去這關背地里教給笑眼兒些手法就是了。
笑眼兒唬的倚在朱繡身邊,只管連連點頭。
柴大娘恨得那樣,周牙人只當看不見,從秦鴇子那里借了十二兩給她。
趙繡娘還要去另一家牙子那里,而兩個老鴇子是坐馬車來的,周牙人坐了一架青帷子小轎,朱繡兩人跟在轎旁。
出了這牢籠似的兩進小院,身后柴大娘鷹鉤子似的眼狠狠盯著她的背影,朱繡一曬,雖前路仍漫漫,到底還有些盼頭了。邁過大門檻的時候,朱繡悄悄從荷包里摳出那塊有些干癟的石榴皮,隨手扔到門里…………
柴大娘看著自己手上掐石榴皮染上的黃色,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尖聲嘶吼:“那小賤皮子……”未及說完,就捂著胸口往后頭仰,驚得閆娘子連聲驚叫。
作者有話要說: 周牙人:我是榮國府的親戚!
……
三股辮:大家記住我,我是錦香院的云兒,就是唱“荳蔻開花三月三,一個蟲兒往里鉆”的那個云兒。——說我唱的粗?!哎哎喲,那薛大爺還唱“女兒樂,一根雞吧往里戳”呢!
……
作者:我小學頭一次看紅樓夢的時候,家里那本書有些破,缺了不少頁,等我高中自己買了新的,才發現缺的那些頁,原來都是些賈寶玉初試云雨情、香憐玉愛、繡春囊等等的情節——感謝我媽,這大概算是人工凈本吧。然鵝,正因為我把那本書上缺的都一一找了出來,所以我對這些被撕掉的情節記得比其他的深刻的多……
第4章 花珍珠
內九外七皇城四,丫頭一夢入紅樓
此時的京城已初初有“東富西貴、南賤北貧”的格局,達官貴人的府邸多在西城。
西城這一帶外三海水面開闊、青柳垂岸,又與玉宇瓊樓、湖光山色的皇家西苑所在的內三海聯通,且有數座佛寺林立,風水之好,令人嗟嘆。
朱繡走的腿都酸了,才過了西直門進入京都內城,許是周牙人今日賺足了便宜,興致頗好,索性掀起一側轎簾,一路上都在與朱繡閑話。
見兩個小丫頭四顧流連、眼都不夠用的樣子,周牙人頗看不上,“這不過是窮酸九流才住的地方。等去了我那兒你才開眼呢,若是得幸被選入府里,哎喲喲,你就知道神仙住的地方是什么樣兒了!”
聽周牙人口沫四濺的炫耀了盞茶功夫,朱繡才知道原來柴大娘家的小院位于南城,而南城與北城皆屬外城,因南城三教九流、手藝人還有妓院多,時人頗以為詬病,漸漸地就有了“南賤”的說法。
其實這南城卻是熱鬧的很,雖不比東城高賈如云、牌匾相望,但亦是百貨云集、喧囂交易,居于東城西城的紈绔子弟常出入南城來尋歡作樂,捧戲子、包頭牌的比比皆是。
“那府里什么樣兒?”朱繡權串一回捧哏的,順著周牙人的意,兩眼亮晶晶的套話兒。
周牙人心下越覺這小丫頭機靈會來事兒,黑珠子般的兩眼清澈雪亮,不免嘆息道:“你這小丫頭,鬼靈精似的討人喜歡,可惜了的,若長得再白嫩些,周大娘保管你能進正院當差!”
搖搖頭,又道:“也說不準,太太不喜歡那些狐媚妖妖的,嫌不大成體統,倒愛粗粗笨笨的丫頭多些。”說畢,又搖頭,“仔細一瞅確實算的上個美人坯子,不合太太眼緣。”又指著笑眼兒道:“她倒是像能討太太喜歡的模樣。”
朱繡心內有些忐忑,這家的當家太太不喜長得好的,必然是她自己長得一般些、家里男人偏又好美色的緣故,若是去這樣的宅第,日后還得想法子把自己往丑里扮相,免得招了人眼。
周牙人又笑道:“你只從現在起,求神仙奶奶讓你越長越白凈罷,咱們府里頭,老太太是最稀罕長相齊整的丫頭,若是入了老太太的眼,日后說不得你周大娘還求你提攜呢。”
不過是打趣的頑話,朱繡聽過就算,一面兒走一面兒變著法兒打聽那豪門府邸的情形。
“咱們國公府的門檻兒高著呢,等閑的小官兒都扒不上咱們的門檻兒,拜貼都送不進老爺的書房去。”說話間已到了一條院落林立的后街,不似之前走過的那條街氣派肅穆,這街上房舍擠擠挨挨,鬧鬧吵吵,不時有幾個頑童從身邊瘋躥出去。
小轎左拐右彎進了處偏僻小巷,周牙人從袖里摸出十來個大錢賞了轎夫,帶著朱繡兩人入了一處半掩著門的小院,笑說:“我這院子雖小些,可在這寧榮后街也算數得著的了,府里出去五服的族親有些兒還不及我這兒呢。”
寧榮后街?朱繡只覺耳熟,還有那什么國公府?未等她發問,周牙人一個晴天霹靂就砸在朱繡頭上:“小蹄子們!貓也不喂、茶爐子也不燒,都只瘋頑!等明天送你們進府,榮國府的丫頭就這樣兒?仔細回頭都攆出來!…不替我掙臉面也罷,要是丟了我的臉,一個個仔細你們的皮!”
這位周大娘剛說什么!榮國府?!還有再之前的……珠大爺!
先前所有的話在朱繡腦子里這一刻終于串成了串兒。
臥槽!這不科學!若不是還有一絲絲的理智尚在,朱繡能立刻給周牙人表演驚恐暴漫臉。
還好身邊有個笑眼兒小妹妹,一直如同雞崽兒跟著雞媽媽那樣,時時刻刻用緊抓朱繡胳膊的手來提醒她,人間尚在,珍惜狗命。
一直到用了晚食,朱繡躺在炕上,仍舊做夢似的,還是沒有‘姐這就穿到紅樓夢里啦?’的真實感。
笑眼兒心驚膽戰地看她一會兒眉開眼笑,一會兒搖頭哀嘆;轉眼兒若有所思,一瞬間又信心鑿鑿。只覺得她瘋魔了,又怕又擔心,含著兩泡眼淚戰戰兢兢地問:“你、你怎么啦?”問著問著眼淚便大顆大顆的掉下來,宛如下一秒就得替朱繡發喪出殯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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