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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阮家的空城計
謝安來到建康月余算是明白了,堂兄謝尚不僅是謝家顏值擔當、最擅長出謀劃策的人,還是極有人格魅力,通俗的說,就是性格妖孽,做起壞事來也讓人覺得他一舉一動都賞心悅目。
比起大哥謝奕粗豪不羈的游俠性情,謝尚多了幾分謀算與矜持。
比起二哥謝據游走在易沖動與沉默的極端,謝尚多了幾分冷靜自持。
自幼揚名,謝尚早早為未來做好了準備,見慣大場面的他,在外事上理所應當地站在了最前面。
比如擾亂長輩阮孚的曲調節奏,謝尚坦蕩地做了出來。
只見他優雅自若,素手纖骨輕擊,竟讓為他們端點心熱湯的家婢看得一時舍不得移開眼睛。
阮孚起初發覺謝尚的節拍亂了樂曲意境,甚為不悅地微皺眉頭,然后再觀擊掌的美少年,目光盈笑,坦蕩自若,頓時又讓這老頭舒展了眉頭。
老頭還在吟唱著“鐘期不存,我志誰賞”,緊接著琵琶節奏變緩,漸漸竟合上了謝尚的節拍。
謝尚此時停了下來,道:“謝仁祖攜家人拜見誕伯。”
阮孚點點頭,問他,“仁祖可會琵琶?”
“略通。”謝尚沒有謙虛,他什么樂器都是略通,想要才藝百花齊放,只能做到略通了。
“剛才老朽此曲如何?”
謝尚極為自然道:“先聞時覺得太快,太急,仿佛阮公心燃爐火,對養生不利,故仁祖擊拍請阮公變奏,變緩。”
養生?阮孚轉念想到謝尚如今在王導府上做事,了然道:“看來司徒與你講了很多養生之事。”
謝尚點頭:“司徒閉關閑閑,總少不得指點小輩。”
謝安知道,這是謝尚故言養生扯出王導,攀一攀司徒的高枝。
“瑯琊王氏如今……還有人湊上去,倒是令人意外。”阮孚說得很是隱晦,但有腦子的都知道,他指的是如今新皇帝在削弱防備王導,王導都知趣閉關,謝尚偏要往那湊,實在有些不智。
“但司徒大人知道我要來拜見誕伯,特準了一日假期,還讓我問候您,愿您身體康健,還道阮氏琵琶樂曲獨特,家宴上聽阮裕大人一曲,至今回味。”
謝尚言止于此,負手向后,朝著謝安打了個手勢。
謝安知道需要小孩出場了,于是對阮孚道:“公公和兄長說話,阿貍和阿蟄也想跟寄奴玩。”
阮孚一怔,仔細看了看謝安,然后眼中浮出一絲笑意,“這位小郎可是‘凌寒獨自開’、‘紅掌撥清波’,名入弱魚池小榜的那位?”
謝安點點頭,兩手抱住大哥謝奕的手臂晃了晃,“拙詩從能阮公口中道出,還多得大哥在剡縣兩年悉心教導,阿貍才有如此薄名。”
阮孚難得贊了一句,“噢,無奕苦心。”
在進門前,謝奕被謝尚禁止多言,如今只得面作沉穩狀,微微頷首,“只因妻兒不在身邊,唯一寄托就是將三弟教好,加上三弟聰穎,無奕從旁稍加指點,如今總算未曾辜負父親所付。”
阮孚見謝奕兩年在外沉淀,倒是比以前那粗豪的性情收斂許多,讓他大為慰心。
眾人隨即入了廳堂說了幾句閑話,留下拜禮后,阮孚讓家仆帶他們去阮歇一家的住所。
其間經走廊閣時,謝家兄弟見到了一個在雪中庭院赤足獨舞的女人。
那女子衣著輕薄華麗,絲毫不畏寒冷般赤足踩在雪上,周身已落了一地的梅花,她烏發如蓬,并無頭飾,面白唇紅,格外動人心魄。
腰間掛有一笛,笛身淚痕斑斑,是斑竹笛。
謝尚不由駐足,隔著一道假山灌木道:“女郎舞的可是《明君》?”
那女子正舞著,旋身下俯,腰柔若折,挑眉用余光望了謝尚一眼。
謝尚又道:“茍生亦何聊,積思常憤盈。愿假飛鴻翼,乘之以遐征。”
女子仍不搭理,自顧跳著。
領路的家仆道:“郎君不知,此女是剛從宮里出來的,被皇上賜予家主,一連數日都不理人,所以家主心情不暢,幸而方才有郎君開解。”
謝尚又仔細端詳那女子的容貌,贊嘆道:“難怪誕伯今日曲調心燃爐火,原是為了佳人。”
一聽到被人談及容貌,那女子倒是回了一句,“論容資,宋衣何敢與謝仁祖相較?”
“男女有別。”謝尚倒也不謙虛,“而且年歲有別,我年方十六尚未長成,女郎眉目妖治,既有少女嬌態又有婦人媚韻,當真佳人。”
言下之意就是說,這女人雖保養得好,但實際已經上了歲數了。
大約女人談及年齡都很敏感,她停下舞步,盈盈側目,“謝仁祖博通樂舞,看來還記得奴家是何人。”
“你既已改名宋衣,被誕伯好心收留,那么就該學會如何做一個普通的佳人。”謝尚回頭看了一眼謝安,拉起他的手,朗聲吟著詩句,翩然離去。
而謝尚所念的是,“飛鴻不我顧,佇立以屏營。昔為匣中玉,今為糞土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