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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胡之的父親王世將是江左書畫雙絕,王世將去世兩年,書畫都保存在司徒府,由王胡之整理保管。
“熙之愛鵝,待會我去把詩讀給她聽,保管她喜歡。”王胡之一高興起來,連頭痛似乎都沒了。
詩書畫作最終又回到了王導手上,好的作品會收在司徒府中,而謝安《詠鵝》一作將要送往青云塔。
青云塔在建康城北邊山中,塔內(nèi)有夜明珠而徹夜明亮,是墨魂榜保管作品的地方。
當日謝安入建康那晚的《詠梅》就是由桓彝送至青云塔的。
入塔作品將由專人抄寫,發(fā)往江左各地。
“詩甚好,字倒被詩的光彩掩蓋了。”桓彝這才悉心品字,字依舊是好字,只是有一字有些奇怪,“司徒大人且看,這個鵝字。”
王導問道:“如何?”
桓彝道:“鵝字最后一點,鋒芒外露,銳不可當,與前面三點的隨性之姿,大有不同。”
王導位列墨魂榜一品,桓彝雖書法不及他,但品評的能力可堪稱一流。
桓彝說話低聲,想來是不想讓第三人聽到。
王導謹慎觀之,良久笑道:“想必是孩童神來一筆。”
桓彝聽到這話,也覺得自己想得有些多了。
之后桓彝掏出印章,玄光乘風,將這詩稿送至了青云塔。
“《詠鵝》一詩日后必定傳遍市井。”紀瞻為自己之前的眼光而感慨,“茂弘,老朽適才夸贊并沒有輕率。”
王導依舊堅持之前的看法,“一詩而已。”
“從未見過茂弘對人如此嚴苛。”紀瞻倒是更高興了。
王導不舍得夸人,在紀瞻看來并非常態(tài),那么王導以謹慎之心對待這孩子,看來是特別上心了。
只是屬狐貍的司徒大人,從不會將內(nèi)心想法輕易表露在外。
夜?jié)u深,客人也漸漸離去,王導站在客去席空的大廳負手而立,誰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最后他貫帶微笑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倦意。
司徒府在明日開始閉關,除了一些屬官幕僚之外,他不再理會朝政之事,反正有庾亮與陶侃等人忙活。
堂兄王敦叛亂后,他一直過著如履薄冰的生活,若非他在王敦叛亂時,日日率領宗族中人跪在宮闕外請罪,否則今夜大約是在吃牢飯了。
位極人臣,偏安江左短短數(shù)十年,人事幾番變化。
若北方再互相爭斗下去,也許還能換得這江左朝廷十多年安寧,而自己即將到知天命的年歲,也不知上天留給他多少時間去實現(xiàn)未競之愿。
當年初到江左,他與眾士族大臣新亭聚會時,有人念及風景如昔,可江山易主,眾人紛紛相視淚下,王導見狀怒言豪語,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
可這克復神州又談何容易?
而且那時與他一同渡江的人士要么老去病故,要么就如堂兄王敦般叛亂自相殘殺。
胡思遐想許久,他握著麈尾離了大廳,去往祠堂守夜,他的長子和二子早就來此下棋守夜,王敬是他的第三子,此時也乖乖跪坐在哥哥們身邊。
王熙之與王胡之坐在門檻上,兩人小小一團,在說著悄悄話。
王熙之手捧柿子,時不時聞聞味道,卻不吃,王導倒是奇怪,平日這丫頭并不喜歡吃甜食,這火晶柿子一運回來就挑好的送去她的小院,結果還被扔了出來。
王導走近才聽到王胡之在背謝家小貓寫的那首《詠鵝》,背完后還問:“寫鵝的詩,熙之你喜歡嗎?”
“鵝鵝鵝,聽起來跟肚子餓在叫似的。”
王熙之口中雖是嫌棄,但眼底有藏不住的笑意。
“熙之,你看我的字是不是還很丑?”王胡之又拿出今晚寫的《水仙》詩,王熙之瞟了一眼,難得心情愉快夸了一句:“能入眼。”
這些異樣,王導一一看在眼里,像是猜到了什么,搖了搖頭。
兩小孩聽到王導故意放重的步伐,這才結束了悄悄話,乖乖站起來。
王熙之嗔怪,“龍伯真壞,走路沒聲音。”
王導正色道:“胡之,你進去跟阿敬玩,我要跟熙之說話。”
王胡之乖乖遁去,王導坐在王熙之身邊,任袍裳拖在地上,輕搖麈尾,似笑非笑道:“你在謝小貓兒詩畫上那一點,鋒芒銳利,連桓彝都看出來了,龍伯猜想可是你永字八法已初悟?”
王熙之童音晏晏,“只敢說悟得一法。第一筆,自然要鋒芒銳盛,氣勢不衰。”
王導與她對話,不是用與子侄小孩的語氣,而是書法同道間的平等交流,“可否再寫一遍?”
王熙之起身,走了幾步,站在廊下,一伸手就能接到空中飄絮。
祠堂內(nèi)的王胡之與王敬都偷偷看著。
只見王熙之背對他們伸出手,女童白皙嬌嫩的小手在半空招動了一下,似有風起,飛過滿是積雪的屋檐。
然而茫茫夜色中,只有王導與王熙之能夠看清剛才她手揮過之后,發(fā)生了什么。
第二日,家仆來打掃庭院時,發(fā)現(xiàn)祠堂前的屋檐下落了一地的冰棱,冰棱斷面整齊,像是被刀鋒給劈落似的,在冬陽的照射下晶瑩璀璨,煞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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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王胡之的《水仙》,是改自宋代詩人方岳的《水仙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