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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劍功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林則徐說:“他去年的時候,任浙江軍營監(jiān)制,改進過火炮,還造出了輪船?”
“輪船?是英夷的那種火輪船嗎?”楚劍功來興趣了。
“不,只是樣子和英夷的一樣,艙內(nèi)用人力蹬踏?!?
“在海中航行過嗎?”
“試過,只能風浪不大的時候,在海邊航行?!饼徴聍胗行┎缓靡馑?。
“你在浙江辦軍械,我怎么沒有見過你?”
“學生當時任嘉興縣丞,有守土之責,沒有去拜訪院臺?!?
被一個快五十歲的人在自己面前自稱學生,楚劍功有點不好意思,但也顧不得了:“你怎么改進火炮的?”
“學生聽聞院臺到了京師,便隨著魏源先生一同來了,有一幅利器,要獻給院臺?!闭f完,他拿出了一本小冊子。
楚劍功看那冊子的封面上寫著《鑄炮鐵模圖說》。他大致翻了一下,書里詳細地敘述了鐵模鑄炮的工藝過程和技術措施:
用鐵模鑄造鐵炮時,首先把鐵模每瓣的內(nèi)面洗涮干凈,將各節(jié)的兩瓣合攏,用鐵箍箍緊,再把各節(jié)按照筍卯接合起來,使之成為大炮的形狀,然后在模的內(nèi)表面刷上用細稻殼灰與細砂泥加水和成的涂料,待干透后,再涂刷極細煤粉調(diào)制的第二層涂料,烘熱、再配合上炮芯,就可開鑄。其次,灌入鐵水,待凝固后,立即順節(jié)按瓣剝?nèi)ッ繅K鐵模,露出炮身,趁著炮身還全部火紅時,用鐵刷和鐵錘清除毛刺,除凈泥芯,將炮身不平之處,加以修整,即成為大炮。
楚劍功暗暗地想,原理倒是不錯。不過歐洲的鐵模鑄炮技術到七十年代才得以成熟,龔振麟提前三十年就發(fā)明了這項技術?他看了看書中的圖樣,炮的樣子仍舊是清國仍在使用的老式炮臺炮。
看來不是穿越人士??!楚劍功放心了,這個人有點意思,雖然他在書中記錄的,都是手工的方法,沒有機器工業(yè)的思維,但是,這是見識所限。如果讓他接觸到歐洲十九世紀的軍工生產(chǎn),會產(chǎn)生什么樣的結果呢?
楚劍功不由得有些興奮,他問道:“您現(xiàn)在還在嘉興任縣丞嗎?”
龔振麟見機得快,答道:“學生現(xiàn)在已經(jīng)辭官不做了。”
“為什么?”
“學生見過了英夷的堅船利炮,才知道所謂家國天下,都是夢話,學生就是要尋一處地方,為大清早出史上第一等的炮來?!?
“那好,我只給你一個地方,你帶著這本冊子,到廣州去找按察使李穎修,朱雀軍的火器彈藥,都是由廣州的彈藥廠補給的,現(xiàn)在還要擴建成完備的軍械廠,你到了廣州,把這本冊子給李臬臺看,他就知道你的本事了。”
楚劍功又轉(zhuǎn)頭對魏源說道:“學生前幾天見到了一個人,年僅二十二歲的年輕人,郭嵩燾,他毛遂自薦,要出使英夷,我問他,科考怎么辦,他說,科考每三年就一次,但真正為國效力的機會,真正能做些有用之事的機會,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到,先生以為呢?”
林則徐咳嗽一聲,提醒楚劍功說得太過分了。楚劍功卻不以為意,在另一個時空,魏源是極其講求實際的人,心胸豁達,不然也寫不出《海國圖志》來。
果然,魏源長身而起,對林則徐說道:“少穆兄,不必為我再做推搪,楚院臺說的是,明日,我便和振麟老弟同去?!?
他們愿意去廣州,楚劍功當然高興,然而,他突然又想到,等他們造反的時候,如何處理這兩位呢?這還真是個問題。
注:龔振麟所鑄的“鐵模鑄炮”,現(xiàn)在在廈門胡里山炮臺有一尊文物。經(jīng)專家初步鑒定,這門炮身標有“鐵?!弊謽拥拇笈跒殍T鐵材質(zhì),鑄造于1841年年底。該炮屬前裝填式滑膛火炮,炮長156cm,為三節(jié)鑄成,炮身中部有兩個完整炮耳,長16cm,直徑為10cm,炮口直徑11cm,炮口外周長為70cm,炮尾周長為130cm,炮重達1600kg,炮身尾部上端有一個導火口,炮尾以鐵環(huán)代替常見的尾珠,炮身尾部下端有方形的炮架柱,長19cm,寬12cm,高3cm,大炮炮口的瞄準缺口保存完好。但炮口有明顯缺損,專家認為系炮彈發(fā)射所致。炮身銘文“鐵模”二字清晰可辨,為顏體楷書。炮身尾部所鑄關于“配藥、配彈比”及“監(jiān)造”等銘文基本銹蝕。
86中發(fā)白
林則徐說:“這幾天很是湊巧,有兩位子侄輩來京城看我,我便將大家聚齊,吃個飯,劍功,都是你的同儕,待會吃飯,不要怠慢了?!?
“除了魏先生和龔先生以外,還有客人么。”楚劍功問道,和林則徐交好,對他要執(zhí)弟子禮的人……“莫非是仁和龔自珍先生的長子,龔橙?”
“你知道龔橙?可惜,定庵先生去年已經(jīng)去世了,不然,也要讓你拜望一下他。龔橙卻是不成器,放浪無形,有辱乃父清名”林則徐嘆道.
“我當然知道龔橙了,1860年,英法聯(lián)軍攻入京師,龔橙是聯(lián)軍的翻譯嘛?!背π南耄彸却蟾攀亲钣匈Y格喊出“我是個翻譯,圓明園不是我燒的?!钡娜宋锪税伞?
他不想在龔橙的話題上多做糾纏,便問道:“老師,另外一位客人是誰。”
“是我的好友陶澎的女婿?!?
楚劍功身體一晃,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左宗棠,左季高,這也來得太快了。前兩天我剛見了李鴻章??磥碛幸痪湓掃€是有道理的,歷史上的著名人物,總有他出頭的理由,強者放在任何環(huán)境下都是強者,只是表現(xiàn)方法不一樣罷了?!?
楚劍功覺得他還是小心一點好,于是又問道:“老師,您今天就請了這幾位客人?”
“不止,我在我任過浙江學政,主持過歷屆鄉(xiāng)試,湖廣總督任上,主持過三屆會試,點過六名會元,可以說,他們都算是我的門生。他們現(xiàn)在在京為官的,候缺的,都不少。劍功你在朝中沒有根基,今天就讓你和他們見見面。你想大展宏圖也好,要力行革新也好,一個人是不成的。今天大家一起吃吃飯,你和他們都結交一下,所謂朝廷助力,同門是第一啊?!?
原來林大人你打了這么大一個埋伏,楚劍功想著,問道:“朝廷不會猜忌大人結黨么?”話一出口,楚劍功就知道自己問錯了。
“如果宴請自己的學生算結黨,那就不會有四同之說了?!绷謩t徐道:“這次我宴請你們,皇上也是知道的。我敢說,來的人里頭,也有受了皇上甚至別的大人的囑咐的。這是慣例,我一向光明正大,他們要打聽,就由他們打聽好了?!?
看來還是那姐兒說得對,道光早就把林則徐看起來了。而且雙方都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妥。
“不過,劍功,待會吃飯,熱熱鬧鬧就好,不要亂說話?!?
等到吃飯前夕,客人們陸陸續(xù)續(xù)都來了,大家互通姓名,互相久仰。好一番熱鬧。說來也有趣,這些人里頭,除了林則徐,就是楚劍功品級最高。
楚劍功有意找著左宗棠和龔橙說話。龔橙他爹是一代學霸,平時交往的都是文人騷客。而左宗棠還沒有考上進士,楚劍功練功名都沒有。龔橙便有些不知輕重。
“定庵先生的文字,見識廣博,但我最佩服的,卻是《平均篇》《農(nóng)宗篇》兩文,真乃萬事治平之策?!背ЬS道。
“呸呸呸,我老爹的文字,句句不通,還要勞煩我給他改?!饼彸孺倚Φ馈?
楚劍功無語,也就不再和龔橙廢話,這時,恰好邊上有個人插嘴說:“定庵先生的《平均篇》《農(nóng)宗篇》確實是治國良方,湖南寶慶道臺曾國藩,便依著這兩篇的道理,忝力躬行。”
楚劍功一聽,有些哭笑不得。龔自珍的《平均篇》,說白了就是有良心的地主階級的均田,后來他當了一陣地方官,發(fā)現(xiàn)“均田”推行不下去,又寫了《農(nóng)宗篇》,大意是說,以封建宗族為單位,實現(xiàn)等級制的分田,大宗百畝,小宗二十五畝,無田農(nóng)戶為佃農(nóng),大家秉著良心互助。簡而言之,“等級制宗法社會”,就是龔自珍的理想了。
曾國藩在搞這一套么?楚劍功問那人道:“兄臺,消息確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