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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爺點點頭,又咳了一聲,試探著道:“你看,這玉原本是我的,當時錯手送了出去,后來一直不好意思向你父說明,如今……咳,你一個小孩子,拿著這種東西,容易招人惦記,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想是不是這個理,到時候若是被人竊走了,反倒不美?!?
謝翎微微垂頭,沒吱聲,蘇老爺以為他被說動了,正準備繼續再接再厲,卻見謝翎搖搖頭,道:“不,這是我父親留給我的遺物,是我的東西?!?
蘇老爺一梗,謝翎抬起頭來,一雙黑亮的眼睛盯著他看,語氣平靜地道:“蘇伯伯今日叫我過來,就是特意為了此事罷?與我說起我父親的事情,也只是為了……套套感情?”
這話就像劈面一個巴掌,打得蘇老爺臉上火辣辣的,他做慣了商人那一套,逢人說人話,逢鬼說鬼話,都是十分自然的,上一刻連面都沒見過,下一刻就能笑著逢迎,彼此拉拉關系,這態度就水到渠成地親切起來了。
但是放在謝翎面前,簡直就像是把他那一層虛偽的外皮給剝下來了似的,蘇老爺一貫是個體面人,被一介稚兒這么下臉子,面上總有些過不去,語氣不免生硬了幾分,就像是在與那些商場上交戰的對手談話一般,壓著些怒意道:“你這孩子,說的什么話?伯伯在你眼里就是那種人嗎?本來這翡翠金魚,于你一個小孩兒來說,不過是一件漂亮的小玩意罷了,吃不得也穿不得,這樣罷……”
他說著站起身來,繞到那屏風后面,很快又回轉來,手里拿了一個匣子,打開來,里頭是一封封細絲紋銀,好幾大錠,在燭光下晃得人眼睛發花。
蘇老爺將那匣子往前推了推,道:“這些銀子你拿去,買些好吃好玩的,那翡翠金魚仍然交還給我,你看如何?”
他志得意滿地看著謝翎,似乎篤定他會答應,沒想到謝翎卻看都不看那銀子一眼,站起身來,一字一句地道:“我年紀雖小,但也聽過一句話,叫真小人,偽君子,如今看來,蘇伯伯你既當不得真小人,也當不得偽君子。”
孩子的聲音雖然還有些稚嫩,但是聽在蘇老爺的耳中,就仿佛一個個耳光,噼啪打在臉上,腦子里咣咣作響,他依稀仿佛看到當年那位風姿卓然,文采絕佳的同窗正站在他面前,失望而譏諷地看著他,道:蘇默友,你實在當不得君子二字。
蘇老爺頓時心頭火起,惱羞成怒,當不得君子又如何?他要當君子作甚?他如今家財萬貫,坐擁良田百畝,妻妾成群,過得是人上人的富貴日子,你謝流呢?你謝流自然是個君子了,不早就化作了一抔黃土,連自己的兒子都顧不得了!
謝翎已窺見蘇老爺的無恥面目,氣的手都顫了,憤怒地一把掀飛那一匣子銀錠,霎時間噼啪聲滾落一地,他也不看,轉身便走,蘇老爺見狀,大喝一聲:“站住!”
謝翎哪里聽他的話?一陣風似地跑出了書齋,消失在大雨中。
第 16 章
卻說謝翎氣急了跑回院子,施婳正坐在窗邊收拾筆墨,見他匆匆冒雨而來,不由驚疑,起身道:“怎么了?”
謝翎沒有打傘,一身都被大雨淋濕了,挾裹著深秋的寒氣,進的門來,一把牽起施婳,簡短地道:“我們走!”
他紅著眼圈的模樣,讓施婳想問點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點點頭,謝翎從門后取出一把油紙傘來,兩人什么也沒有拿,就這么冒雨離開了蘇府,一如他們來時那般,兩手空空,孑然一身。
他們一路出去,驚動了不少下人,紛紛跑出來看熱鬧,早有人去稟了蘇老爺,蘇老爺正在氣頭上,只是怒道:“隨他去,腿長在他自己身上,他要走,我還能打斷了他的不成?”
倒是蘇夫人聞聲趕到書齋,見散落了一地的銀錠,先是一驚,而后使人收拾妥當,才問道:“他走便走了,那塊玉呢?”
一說起這個,蘇老爺就來氣,瞪著眼睛粗聲粗氣地道:“玉什么玉,那小兔崽子不肯給,撒腿跑了,難道我還追上去不成?”
聞言,蘇夫人咬緊下唇,心中又是氣又是急,拂袖便走,這姿態倒把蘇老爺氣得夠嗆,狠狠拍著桌案,一腔怒火無處發,唯有摔杯子泄憤。
再說謝翎和施婳兩人打了傘,冒著大雨離開了蘇府,便沿著那巷子出去了,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在傘面上,好似有人在上面一把一把地灑豆子似的,令人聽得兩耳嗡嗡直響。
一路上謝翎一直默不作聲,借著巷口的昏黃的燈籠,施婳覷了他一眼,卻見他兩眼通紅,緊緊咬著下唇,直把皮都給咬破了,流出血來,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吭一聲,只是悶頭走著。
待轉過街角,看不見那蘇府的大門了,施婳這才一把拉住他,低聲問道:“你怎么了?”
謝翎忽地抬起眼來,看著她,嘴角倔強地撇著,因為太過隱忍而微微地顫動著,片刻后,他才開口道:“阿九,以后就我們兩個人,可好?”
沒有別的人,就我們兩個人。
施婳聽了,沉默片刻,就在謝翎的心漸漸沉入無邊的谷底之時,她忽而笑道:“不是一直以來,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么?”
昏黃的燈籠光線映照在她的身上,將身后的雨絲都映出一絲絲亮晶晶的光芒,謝翎翹了翹嘴角,露出了一個笑來。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將施婳整個抱住,仿佛抱住了此生的慰藉一般,又仿佛漂泊的漁船入了避風的港灣,安心無比,謝翎在她肩頭蹭了蹭,施婳笑他道:“鼻涕都蹭到我身上了。”
謝翎反駁道:“沒有鼻涕!”
施婳繼續逗他:“怎么沒有?”
謝翎退開,仔細看了看,認真答道:“真的沒有,你看。”
施婳實在沒忍住,撲哧笑了,謝翎撇了撇嘴:“你盡會取笑我。”
他說著,又大方道:“罷了,隨你取笑吧。”
兩人又繼續往前走,雨不知不覺小了許多,但還是涼,冷風裹著雨絲吹進脖子里,謝翎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問道:“我們現在往哪里去?”
施婳道:“方才跑出來之前,不想一想這個問題,如今再來想,是不是有點晚了?”
謝翎悶悶地道:“是我的錯,我太生氣了?!?
“謝翎,”施婳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道:“我并不是在責怪你,只是你做事之前需要好好想一想,心中要有個章程,但凡是個人,都是有脾氣的,但是有脾氣不等于沖動,一旦沖動行事,必然失去理智,總有一日,會做出后悔莫及的事情來?!?
她說著,伸手摸了摸謝翎的頭,溫聲問道:“你可懂我的意思了?”
謝翎點點頭,回望著她,道:“我明白了,我會記得的?!?
施婳一手舉著傘,一手牽著他,隨口問道:“說說,今日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才令你如此大動肝火?”
謝翎便老實將在書齋的事情詳細說來,最后才道:“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他當初既送了人,如今又要回去,圣人不是說過,君子一諾重千金么?”
施婳想了想,便道:“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君子,起碼蘇老爺不是,他是個商人,商人逐利,本性使然,想來這塊玉于他來說,是有些重要的?!?
謝翎咬了咬下唇,道:“我并不是因著這玉多么貴重才不還他,而是……而是……這是我爹留給我的遺物?!?
他的聲音透著幾分難過,施婳摸了摸他的頭,以他們如今的情況,回去邱縣已是萬難,十年之內能不能回去,還是一個未知數,謝翎孑然一身,就帶了這么一塊玉出來,那就是他的一個念想,叫他雙手奉上,實在是不可能。
施婳安慰他道:“無妨,走一步算一步……”
正在這時,身后傳來些許動靜,不知為何,謝翎眼皮一跳,他拉了施婳一把,兩人靠在墻邊,往后看去,一道人影正朝這邊走來,已經離他們很近了,之前由于雨聲的緣故,他們竟然誰也沒有發覺。
眼看著那人距離他們只有兩三步之遙,許是路人,施婳打量一眼,但是很快,她就不這么想了,那人緊走幾步,很明顯是沖著他們過來的。
施婳心中一驚,拽著謝翎轉頭就跑,那人見驚動了他們,也不掩飾了,幾步追上來,伸手抓向他們,眼看指尖都勾住了施婳的衣裳,謝翎猛地一拉施婳,兩人拔腿往前跑去。
施婳順手便把傘往地上一拋,試圖阻擋一下那人的腳步,只聽咔嚓幾聲碎響,傘骨折斷了,發出不堪重負的哀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