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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十點的時候,他接到了聶維揚的電話。
聶維揚的語氣很懇切:“你能不能,和我舅見一面?”
程佑安除了是佑寶的大哥,聶維揚未來的大舅子,按理說還是聶維揚嫡親的表弟,這么復雜的關系,連帶兩人的心情都很復雜。
“沒必要?!背逃影埠芸炀芙^了。
這答案在聶維揚的意料之中,他繼續說:“事情終歸是要解決的,你避而不談也不是辦法,畢竟我們兩家人以后還要來往……況且我舅舅他,也有苦衷?!?
“活在這世上的人誰沒幾個苦衷?有規定誰一定得體諒誰原諒誰?我也沒上上趕著讓誰來受我的氣!”程佑安譏誚地反問。
沈明是該懺悔,但不是對他。
聶維揚并沒有因為他的咄咄逼人而放棄,言辭自始至終都委婉誠懇:“無論如何,你首先是佑寶的大哥,我理應尊重你,我會一直等你消息的,希望你能回心轉意?!?
聶維揚果然沒有再糾纏程佑安,他還不想和程佑安鬧翻,可是沈明卻有些坐不住了。
問到程佑安這幾日都在工地跟進度,沈明就到那里等著,他不方便出面,就留在車里,讓秘書老李去找程佑安。
不知道老李是怎么說動程佑安的,他總算是來了,車門一開,就見到他冰封似的臉,通身帶著寒氣,比外面陰沉的冷天還要冷。
“您這樣做會打擾到我的工作的,以后不要再來,我和您并沒什么可說的。”程佑安淡淡地說完就要離去。
沈明這回反應快,也不顧禮儀,一下子抓住他的手:“就談一會兒,耽誤不了多長時間的。我們找個地方……不,就在這車里說幾分鐘,幾分鐘,總可以吧?”他定定地看著程佑安,言語沒有長輩沒有領導的威嚴,除了懇求,還是懇求。
是他對不起他們母子,他知道怎么做都彌補不了的,可孩子就在自己眼前,怎么能不認?
這里人多嘴雜,程佑安猶豫了一下,終于是上了車,在沈明的示意下,老李把車開到了附近一個花圃旁的停車場。
老李借故去方便,車里就剩下了沈明和程佑安,沈明這才得了機會,好好地細細地看他,眉目疏朗,挺拔英俊,不用再看什么血緣比對,也能辨出他們兩個是父子。
他更像從前年輕的他,棱角分明,喜歡和厭惡都擺在臉上,毫不避諱。
“您有什么話就說吧,太晚回去,我家里要擔心的。”程佑安說得一臉平靜,又意有所指地疏離。
沈明數不清自己參加過多少次公開場合,做過多少的報告演講,只知道此時此刻,自己原以為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說,卻半句都說不出來。
程佑安等得不耐煩,車里開了暖氣,覺得很悶,就隨意松了松衣服的領子,一條銀鏈帶著墜子滑了出來。
沈明見了就是一怔,失神地喃喃:“這鏈子……這鏈子……是我送給陳……送給你媽媽的?!?
“既然這么多年都不知道,又何必要知道?就算知道了,又何必找來?”程佑安把鏈子取下來,在手里握了握,它很輕,卻又很重,刻花的墜子有個暗扣,不仔細看只以為是一個普通的墜子。他打開,從里面取出一張疊得很整齊的小紙片,因為年代久遠,已經磨損脆化了。他極緩極慢地說,“因為這個,我一直知道您。您還在市委的時候,我還去找過一次?!?
沈明小心翼翼攤開那張小小的紙片,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字跡,寫著他和陳蘇的姓名,地址,以及孩子的出生時辰。
他捏著拳忍著淚,艱難地開口:“是什么時候?怎么我沒見到你……”
“見到了又怎么樣?您有妻有子,不缺我一個。”程佑安自嘲地笑了笑,他小時候看過小蝌蚪找媽媽,沒想到等自己十來歲了,還會拿著鏈子跑去一個滿眼是陌生的地方,只為找個并不知道自己的爸爸。那天他在門口等了很久,剛等到沈明出來,也等到了他妻子兒子,一家三口坐上車揚長而去。他則因為太晚回家,爸爸媽媽在學校在小區附近都找了個遍,爸生平第一次打他,媽就摟著他哭,以為他丟了,擔心得就連弟弟妹妹都照顧不上。
后來他想通了,他的爸媽就是程海銘和王靜,他父母雙全,弟妹乖巧,一家和睦,又何必問出身?
“怎么不缺?要是見到了,我一定,一定要認你的!”
程佑安挑眉笑:“認我?您別開玩笑了,認我您一點好處都沒有,您家里不希望你有個坐過牢的岳家,也不會希望你憑空有個私生子來阻你前程。至于我,我有父有母,更不需要一個私生子的身份來‘錦上添花’。”
他雖然笑著,可說的話卻像尖刀子一樣刮著沈明的心,他無法多說半個字,因為知道他說的都對。
“他們……對你好不好?”雖然已經得知他被托付的是一個很好的家庭,可沈明還是忍不住再問上一問。
“當然,好得不能再好了,我爸媽他們都不知道,請別打擾到他們的生活。還有我妹妹,和您外甥聶維揚在交往,我想您也不希望影響到他們的關系。”
程佑安說完話,就開車門走了。
留下的,只有沈明送給陳蘇,陳蘇就掛在他身上的那條定情的銀鏈子,還有沈明手里,仿佛會灼傷人的那張寫著他身世的紙片。
明明是父子,卻不肯相認。
沈明想,自己上一輩子肯定造了很多孽,所以這一生才會失所愛,子不認。
熨得筆挺的西褲上,暈開一朵朵濕潤的花兒。
后來沈明來找沈英長談過一回,因此聶維揚也從母親的口中得知舅舅不再提和程佑安相認的話,還讓他們也不要再提,似乎是看開了。
而沈灝素來知道自己母親的脾氣不好,再加上上一會沈明還住了院,他怕了,自然把嘴閉得緊緊的。
只是無論是聶維揚還是沈灝,他們再見程佑安的時候表情心里都很復雜,說不清也道不明,就好像那種八點檔狗血連續劇一樣,錯綜復雜。
一個多了個哥哥,一個多了個表弟。
大家都心照不宣。
程佑安一個人藏了秘密十幾年,要不是沈明找來,他能藏一輩子,他比他們任何一個都淡定。
別的無所謂,他只要家人安好。
過了雨紛紛的清明,夏天也就到了。
這天程佑寶考完了大三的期末考,正窩在聶維揚的公寓美滋滋地追著拉了大半個月的美劇。
忽的聽聞聶維揚說:“要不趁著你要放暑假,咱們先訂婚吧?正好把你姑媽接來北京玩一玩?!?
程佑寶半咬著薯片,嘴一張一合,咔嚓一聲響,人也有些傻了。
訂、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