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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僮兒已撐起巨大的油布傘,皇甫儀在傘下不住搖頭。素日在御前奏對得體在殿堂上辯政溫雅的愛徒,這會兒在前頭和小女孩冒雨吵嘴,還越吵越偏,越吵越不入流。
皇甫儀正想斟酌言語繼續勸女孩去別院,忽見斜里駛來一輛眼熟的玄色精鐵鑄邊的安車,他不由得一愣。
此時,亭中的凌不疑已放下棋子,起身向眾人走來,道:“阿垚,你們還是一道去別院。”也不覺他如何提高聲音,這句話卻清清楚楚的傳入亭外各人的耳中。
男神發話,樓垚立刻停止穿戴蓑衣斗笠了,為難的去看未婚妻。
那輛漆黑的安車緩緩駛至朱紅小軺車,坐在駕車位置的正是許久不見的梁邱起,還有兩名負劍懸匕的勁裝武婢大步隨行在安車兩旁。
凌不疑神情溫和,邊走邊道:“這軺車雖有傘蓋,可雨夾風勢,并不能抵擋多少。聽聞程娘子病愈不久,若再受病豈不可惜。與旁人置氣也就罷了,千萬莫要與自己置氣。”
少商聽這話,暫停和袁慎的嘴架,既想答應又不愿受袁慎這貨嗤笑。
樓垚連忙幫腔道:“少商,兄長說的有理啊!”
皇甫儀見女孩有些動搖,怕愛徒弄巧成拙,忙將人拉到一邊,袁慎負氣著不肯說話。
凌不疑身高腿長,沒幾步就走到軺車邊,親自打開一旁玄色安車后的門,抬頭朝車輿上的女孩微微而笑。此時方至初春三月,又逢雨水零落,朦朦朧朧的寒氣撲在他的素色衣袍上,好似輕紗籠霧,被他身后漆黑如墨的安車一映,莫名有了幾分難測的意味,便如北方的山水一般宏偉俊逸。
少商先在心中贊嘆一番凌大人的美貌,然后怒瞪旁邊的袁慎一眼,最后拱手道:“如此,少商就聽憑兄……啊……”
‘長吩咐’二字還字還未出口,凌不疑向后略點了點頭,那兩名武婢齊齊上手迅速將少商連扶帶托的塞進安車車廂。少商趴在車門口,欲向未婚夫招呼一聲:“阿垚,不如你也……”依舊沒能把話說完,兩扇厚厚的車門就被關上了!然后廂內驟然暗了下來。
——少商一陣無語。凌大人真的真的人挺好的,她真的真的一滴滴意見也沒有,不過能不能稍微控制一下控制欲呢。
這輛安車估計是凌不疑自己用的。內部高大寬闊,少商身形嬌小,居然能在廂內站直身子。陳設簡單凝重,漆木廂壁兩側各吊一盞羊皮牛油燈,照著鋪在線面的黑狐毛皮絨黑油亮,當中是一張連帶小柜的四方案幾。此外,沒有火盆,沒有水漿暖巢,更沒有香薰。
廂內若有似無的縈繞著一股弓弦油脂和隱隱血腥的氣味,又帶著成年男子的氣息,不過總讓少商覺得置身妖獸巢穴般不大安穩。
這時她聽見外面凌不疑柔和卻不容辯駁的聲音:“……阿垚,就是待會兒雨停了,你們怕也來不及趕上關城門了,不如明日一早啟程。我這就遣人回縣城報信,你們大可不必著急……雨似是要大了,我們騎馬回別院快些。”
樓垚還能說什么,少商都不用看,就知道他除了點頭就是‘兄長說的對對對’。
被關在車廂內的少商十分感動的嘆息:凌大人真是謙和有禮,為人這么體貼周到,控制欲強點就強點。話說自己這門親事結的還蠻不錯的,這么一來二去的都和凌大人攀上了交情,不錯,不錯。
這輛安車看著高大厚重,誰知行駛起來卻十分快捷靈活,少商剛把皮靴脫下來放置在車門處,前面車駕位置就有人敲車壁,只聽梁邱起道:“女公子,別院到了。”兩名武婢再度緩緩打開車門,齊力將她扶了下來。
少商雙腳落地回身一看,只見一片白墻黛瓦的院落,墻高院深,檐下飛鳳瓦楞雕獸,尤其是朱紅大門上那兩枚沉重的紫金獸首門環上,還鑲有四顆綠瑩瑩的翠玉充做獸目。
進門放目而去,只見高棟長梁,屋闊頂敞,雖不見如何富貴,但處處氣派雍容。
少商被婢女們領入一處精致客居,隨即被無微不至的服侍著梳洗更衣。此時貴族女子出門自然不會只帶一個水壺一把手機,為防意外,換洗衣裳和梳妝箱格都是齊備的,用油布包裹好了放在軺車下箱中。
少商打扮停當時天色已黑,很快被引至一側廳堂。
男人更衣收拾總比女子快,她踏進去時,只見上首左右兩邊已各坐了凌不疑和皇甫儀,其下兩邊各設座位席面,樓垚湊在凌不疑座位旁笑著說話,袁慎站在一盞半人高的巨大落地連枝燈前,燈火輝煌,身著銀絲織錦的寶藍色曲裾,公子長身玉立,若非臉色太臭,當真如春閨夢里的郎君般。
少商先向上首二人躬身行禮,然后看了堂下的座位設置,分別是右一左二,便想坐到左側第二個座位中,好將第一個座位留給樓垚。誰知袁慎側眼看過來,長腿一跨直接坐到左側第一個位置。
袁慎還笑著朝樓垚招招手:“樓公子,請就坐罷。”他拂袖指著自己身旁次座,又對少商道,“程娘子,請上座。”指指對面座位。
樓垚有些傻,這種情形,難道不是未婚夫妻坐一起的嗎?不過人家把右側上座讓給少商貌似也很客氣呀。最后在少商一陣皮笑肉不笑的咬牙切齒中,這對悲催的未婚夫妻只好照袁某人所說的落座。
食案上菜肴頗為豐富,嫩炙松雞,清燉豚骨湯,醯醬烤河魚,另有初春山中剛采下來的蔬果做成的菜肴兩碟,甚至還有米酒一壺。侍婢斟酒后,眾人舉杯同祝,祝什么呢?
凌不疑神色淡然:“愿戰亂消弭,風調雨順。”
皇甫儀頗有幾分傷感:“愿歲月不悔,往日不哀。”
樓垚沒聽懂,袁慎聽懂了裝不懂,少商暗自切了一聲,然后三人默默一飲而盡。
用膳時眾人無話。
袁慎吃的斯文優雅,并不刻意做作,卻幾乎連咀嚼聲都不聞,這是自落娘胎起養成的克制自省的習慣;樓垚吃的很利索,畢竟樓家家教在那里,可與袁慎一比就顯得動靜略大。
皇甫儀沒怎么吃,始終一卮接著一卮的飲酒。
少商至今無法習慣這種大塊大塊的食物,非要持匕將魚肉切割成一小塊一小塊,方才放下食匕持箸進食。待她抬頭時,發現凌不疑已悄無聲息的食物吃完了。
吃得六七分飽時,她放下玉箸,朗聲道:“皇甫大夫,您別老是飲酒啦。沒下雨前您不是說要與小女子敘話嗎?”
“你叫我夫子。”皇甫儀笑的落寞,“老身已經辭官了。打算閑居鄉野,寫些經論之著,教幾個不十分笨的弟子。”
少商略覺驚訝,但并未說話。
凌不疑乜了皇甫儀一眼,道:“陛下器重夫子,何必如此。”
皇甫儀搖搖頭:“二十多年了!自從戾帝加害叔伯,我不得已離家,游歷天下,已經二十多年了。老夫累了,也乏了。”
袁慎倒十分淡定,道:“夫子歇歇也好,您才四十出頭,如今看著都快比家父老邁了。”
皇甫儀失笑,指著袁慎笑罵:“我就是收你收早了,有你這么個大弟子在,顯得其余的孩兒不是笨,就是迂腐!”
袁慎道:“大弟子?夫子您收其他弟子了?”大的小的都是他好不好!
皇甫儀略顯尷尬:“還,還沒有。”
少商和樓垚都忍俊不禁,輕輕笑起來。
皇甫儀酒意上涌,目光落到少商身上,忽道:“程娘子,我今日倚老賣老,隨你叔母叫你聲少商可好?”
大概因為也喝了幾杯米酒的緣故,少商頂著紅撲撲的臉蛋,欣然允諾。
皇甫儀借著幾分薄醉,大聲道:“相逢即有緣。今日我就與你們講一個故事。記住,這只是故事啊!不許扯到旁人身上去啊!”
少商耳朵一豎,精神抖擻,知道桑氏那始終不肯講的‘說來話長’今日終于可以知道了。
袁慎無力的嘆口氣,看看一旁似懂非懂的樓垚,再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