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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垚自然奮勇應下。
就如會騎自行車的人很快就會騎電動車一樣,其實會騎馬的人學趕車也不難,不過兩天功夫,少商已能將竹鞭甩的呼呼有力,鞭子都不用落到馬臀,只憑竹梢輕拍和鞭響就能驅動這輛軺車了。其后數日,她迫不及待的駕著這兩朱紅色的小軺車滿城晃蕩,自覺手熟之后,便和樓垚出城向東去看看。
早春寒風俏,少年馬蹄急。
少商一手拉馬韁,一手持竹鞭,輕輕巧巧的駕車緩行。美目四顧,觸目所及俱是鄉人農婦忙忙碌碌的聲影。或在燒荒,或在犁地,或在沃肥;田間時有悠揚的農歌唱起,也不拘是誰先起頭的,聽到的人多會笑著和上兩句,由近及遠,此起彼伏,唱和不斷……
來這里這么久,她仿佛這些日子才認識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此情此景,除了荒冢的無名墓地猶自冷風殘月,月前那段血腥殺戮仿佛不曾發生過,不論是否失去過親人摯友,泥土一樣任人踐踏又亙古永存的人們,始終充滿著希望的向前看。
少商收停車駕,半晌才道:“阿垚,將來咱們為一方父母,定要好好作為。”
樓垚在車旁佇立凝視許久,也道:“嗯。不敢說如何富庶繁饒,至少要教化民眾識禮。”
少商側頭吐槽:“倉廩足方知榮辱。你先叫他們吃飽肚子才是首要的!”
樓垚笑道:“那是自然!我阿父也時常這么說,百姓只要能豐衣足食,便什么亂子也生不出來。可是,可……我覺得,若由父母官扶著他們溫飽,只是一時之計,將來換了官吏又怎辦?不如讓他們自己明事理,求上進,知道如何想方設法豐衣足食……”
少商頓時對他刮目相看,連聲稱贊:“對對,阿垚你說的真好!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樣才是長久之道!”隨即一連串夸獎,直把少年贊的滿面通紅。
這段時間,二人相處甚是和睦。
少商有意收斂尖刻習氣,拿出對待萬萋萋的好脾氣,凡事有商有量;樓垚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遇上少商這樣和聲細氣的,自是諸事耐心。少商覺得這股發展勢頭十分喜人,愛不愛太虛幻,至少他們現在能彼此喜歡,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少商再度揚鞭啟程,后面騎行著一隊侍衛,一行人浩浩洋洋向東而行。
樓垚騎馬側行在旁,笑吟吟的看著年少貌美的未婚妻嫻熟的駕著小車,真是愈看愈得意,眼見行到一處異常清秀的山坡,側邊還有一片池塘,他忽道:“這樣好的景致,不如你吹笛一曲?”
少商四下一看,欣然同意,當下讓樓垚坐到自己旁邊,將韁繩和竹鞭遞過去,騰出手來橫笛在側吹起來。
笛聲順風而揚,曲調輕快舒暢,充滿生機勃勃的希冀之意,春暖花開,否極泰來,承蒼天庇佑,祝禱風調雨順,保暖豐足——從隨行的侍衛到田邊的農人都面露微笑。
——“好!好笛,好曲!”
一個圓熟有力的聲音忽從山坡邊響起,嚇了眾人一跳,車后的侍衛齊齊戒備。少商趕緊放下笛子,樓垚也收了韁繩,兩人四下張望。
只見一個身著蓑衣背掛斗笠的中年男子從池塘那邊緩緩走來。他雖是一手持魚竿一手拎魚簍,一副漁人打扮,但他身后卻隨著一群恭敬的奴仆。
那中年男子原本只是聽見笛聲才出來的,誰知看見少商所坐的軺車當即眉頭一皺,看向少商的神色就有幾分尋思了,緩緩道:“你可是滑縣程子顧的侄女?”
少商早不是初見袁慎時那般見人就懟了,眼見這中年男子氣度不凡,排場也不小,又一口道破自己的來歷,她趕緊拉著樓垚從車上下來,同時揮手讓護衛們離遠些,躬身行禮道:“小女子見禮了,老丈說的不錯。莫非老丈與程家有舊?”
樓垚從適才見到這中年男子一直覺得眼熟,此時聽他說話,忽大叫道:“啊,您是皇甫大夫!豎子這里有禮了。”他曾被兄長抓著去旁聽過人家的講經。
少商于朝堂之事絲毫不懂,只知道這中年男子顯然是個不小的官,當下便很有‘婦道’的縮到樓垚身后,讓他去應對。
誰知皇甫儀不去理睬樓垚,反而一徑盯著少商,說笑道:“程娘子,你既名叫少商,為何不撫琴一曲,反而吹起笛來?”
少商眼見躲不過去,干干笑道:“……我,我不會撫琴,就這橫笛,還是家中叔母不久前教的呢……”話說這家伙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抬頭間,少商這才看清這中年男子的長相。
這個名叫皇甫儀的男子年紀很不小了,而且不善保養,明明眉目清癯,舉止堂皇,卻滿面風霜,細細的皺紋布滿臉龐,因此少商不敢猜測他的具體年齡。
皇甫儀聽了這話,莫名悵然起來,將魚竿魚簍交給身邊仆人,擺擺手讓他們也走遠些 ,才道:“你叔母小時就不愛撫琴,說手指疼。不過,她后來還是學琴了,還彈奏的很好。”
少商收起笑容,沉默良久,才道:“大夫與桑家有舊?”她已經知道這姓皇甫的是什么人了,不過,談論人家的老婆用這樣的口氣好嗎。
“自然有的。我自小在白鹿山讀書,我離山之時,你叔父還沒進山呢。”皇甫儀緩緩解下背后的斗笠,“沒想到,最后是他娶了舜華。”
少商沉下臉色,拱手道:“大夫若無事,小女子這就告退了。”說著轉身就要上車,一旁的樓垚呆呆的,完全不知發生了何事。
“慢著!”皇甫儀忽提高聲音道,捻須微笑道,“你可知,這輛軺車是我贈與你叔母的?”
少商冷著臉:“那又怎樣?!”她心里一萬遍痛罵豬蹄叔父,真是坑侄女不商量,還坑完一次又一次!
皇甫儀上前幾步,緩緩撫摸那彎曲優美的車軸,道:“我聽聞她腿傷了,為免她出行不易,特意打造了這輛軺車送來給她。誰知卻叫你叔父送了你?”
少商不樂意了:“大夫說錯了。這輛軺車不是叔父所贈,是叔母贈我的!”三叔父雖說腦子不大好,但顏值高身材好性情單純真摯,叔母愛他愛的不行。時過境遷,你個死老頭還想怎么樣?!也不數數你臉上的皺紋!
“至于叔母的腿傷,大夫不必擔憂。從包扎,換藥,甚至吮吸傷處的膿液污血,叔父都是不假他人,一概事事親為。”這種話,哪怕句句屬實,一般小女娘也絕難啟齒,但少商心硬皮厚,此時為著豬蹄叔父的臉面,也是拼了。
果然,皇甫儀聞言臉色大變。不過短短一會兒,他又恢復風雅自在的模樣,只苦笑著連連搖頭。他沉吟片刻,道:“論輩分,我也算你半個長輩。翻過這山坡,就是陛下曾駐蹕過的別院,女公子不如同去一談。”
少商連連冷笑:“叔母和我說,她曾叫你答應,以后請您或您身邊的任何人都不要去找她,也不要寫信或送東西給她。是以,就不必談了。”這對師徒一副模樣,提要求理直氣壯,全然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了。
皇甫儀微微一笑:“你叔母果然待你親厚,什么都與你說。不過上回善見托你傳話后,你叔父就來信說,老友之間盡可相見無妨。”
少商咬牙切齒,恨不能把豬蹄叔父拖過來暴揍一百遍呀一百遍!
皇甫儀見這小小女孩神情多變甚是有趣,便誠懇的溫言道:“老夫沒有旁的意思。不過是……唉,我我想見你叔母,但我想她并不愿我再出現在她眼前。你是她身邊親近之人,和你說說話,便如見到她了一般。”
少商聽他言語懇切,姿態又放得低,心想這人是袁慎的老師之一,大概率是有點來頭的,可以的話盡量不要得罪,于是只能憋著氣點點頭。
山坡平緩,皇甫儀負手走在前頭,少商默默跟著,至今仍然不大明白情形的樓垚在后面十丈左右處牽馬相隨,其后再是一大堆護衛和奴婢。
誰知還沒翻過山坡,卻見山頂上建有一座高大寬闊的亭子,檐頂鑄有青銅麒麟,其下六棱八柱,伸展的延伸開來。
亭中有兩個青年男子,穿淺藍色文士袍的那位手持一卷竹簡,面朝東邊山嶺而站;另一位身著素白色對襟暗紋錦緞襜褕,鶴勢螂形,側臉俊美依舊,靜靜的坐在石桌棋盤前,一手搭膝,一手腕拄石桌,白皙的指尖惦著一粒漆黑。
——少商一見這兩人,頓時腿如灌鉛,腦如巖漿狂涌,無論如何也走不過去了。
還是袁慎先看見他們,姿態優雅的朝皇甫儀躬身作揖,道:“夫子,您該飲藥了。”
明明少商就站在他老師旁邊,他的眼光硬是一下都不掃過去,全當沒看見。至于那位下棋的仁兄,更是連衣角都沒動一下。
皇甫儀笑著向女孩解釋:“前些日子陛下巡完青州回都城了。可我身體不爭氣,不堪再經路途勞累,陛下就打發我來這兒養病。善見你是見過的,他來陪我。還有子……哦,凌大人……我和他前兩日才來,陛下吩咐他好好養傷。”
少商尷尬的點點頭。誠然她內心深處覺得這份尷尬來的很沒道理,因為她不覺得自己有什么需要尷尬的,可誠然氣氛就是沒來由的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