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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垚倏然抬頭,驚喜不能抑:“真,真的……?!”
少商覺得好笑,忍不住道:“自來軍報有人冒充,赴任官文有人冒充,還沒聽說允嫁的家書也有人假冒的。”她忽的語氣一轉,柔聲道,“公子還未有字,我聽叔父叔母叫你阿垚,我好不好也叫你阿垚呢?”
樓垚看著女孩柔婉美好的神情,心頭熱氣涌動,愈發結巴了:“行!那,我能不能叫你,叫你……少商……?”
“自然可以。”少商笑的溫柔,宛如芙蕖含苞,“我聽叔父說,你將來想任一方父母,哪怕偏僻貧瘠些也好,要自憑本事立身。我會算賬,看文書,也懂農桑耕種,到時候你帶我一道去,好嗎?”
樓垚眼眶一陣溫熱,竟激動的沁出淚水,他歡喜難言,大聲道:“好!我們一起去,篳路藍縷也不怕!”
桑氏一言不發,側眼看著侄女有氣無力的說話,努力微笑出最好看的模樣,將那少年迷的魂不守舍,心潮澎湃——這是天地間最自然的法則,年幼的雌獸終于長大了,懂得了如何利用自己美麗的皮毛達成所想。
第46章
當夜程止回衙后,桑氏即刻向丈夫轉述少商所說的話。
程止久久無語,他原最最贊成這門親事之人,此時卻莫名情緒陰晦,獨自對窗靜坐許久,直至更聲二響,才鋪絹蘸墨給兄長回信。
軍騎如風,三地相距又不遠,不過七八日后程止就收到兄長手書,其中言道‘與樓郡丞互換信物,婚約已定,待回都城后再周全禮數’。至于文定之信物,前者出一枚羊脂玉玨,后者出一尊金虎紙鎮,兩人還相約急騎至青兗二州交界處,飲酒三碗,擊掌立約。
時人重信,如此婚約便算定下了。
程止揚了揚手中的書帛,嘆道:“兄長說,那樓郡丞雖是文人,但性情爽直,為人厚道,與之相交甚喜?!?
桑氏連眼皮都懶得抬:“這么多年來,兄長有與誰相交不喜的嗎?”以程始之面憨心黑,哪怕心里覺得對方投胎時忘了帶腦子,面子上依舊能親熱無比。
程止再嘆氣:“嫋嫋和阿垚呢?”
桑氏也開始嘆氣了:“不是在城內,就是在城外?!?
夫妻倆大眼瞪小眼,相對無言。
事實上,早在七八日前樓小公子就以程府郎婿自居了,進進出出那叫一個喜氣洋洋抬頭挺胸;府衙中的奴仆哪個大著膽子叫他一聲‘婿公子’,那賞錢簡直嘩啦啦的。
原本程止擔心他年少氣盛,錢袋子又松,如今無長輩在身邊管束,會被城中紈绔子弟引出去玩耍,誰知自少商清醒后的這些日子,樓垚根本沒出幾次門。
每當城中世族送來拜帖,樓垚將打算出門赴宴之事跟少商說時,她就縮在床榻上一副落寞寡歡的模樣,“哦,你要出門啦……”
然后樓垚就心軟的一塌糊涂,覺得年幼的未婚妻好容易掙扎著逃出病魔手掌,如今正是柔弱無助害怕孤單的時候,自己怎么能獨自出去玩樂呢?回絕邀宴后,他就繼續教少商讀書識字,說說笑笑又是一日。反正在都城時,因為母親和前未婚妻何昭君看管得嚴,他從小到大都沒什么機會和那群浪蕩兒接上頭,也不覺得那些尋歡作樂有什么趣的。
“我學識鄙陋,你家里不會瞧不起我?!辈∪醯纳倥畱n心忡忡。
樓垚何止心軟,連人和聲音都軟了,柔聲道:“別怕別怕。我也是我家學識最鄙陋的一個。”樓氏主支共有兩房,各自生有兒女數名,樓垚在這一連串中倒數第二,底下就一個大房堂妹樓縭。上面的兄姊不論嫡庶都素有文慧之名,只他投錯了胎似的,不愛文墨愛刀劍,連國子監都不肯去。
“天天教我寫字讀書,叫你費心了。”少商感激的笑道。
樓垚搖頭如風車。他一點也不覺得費心,他簡直喜出望外好嗎。自小他在兄姊跟前都抬不大起頭來,如今居然被心上人用這樣仰慕的眼神看著,細弱謙遜的聲音問著一字一句,他簡直心花怒放好嗎。
為了滿足教學需求,素來避筆墨如洪水猛獸的樓小公子破天荒勤奮起來,不但叫隨從去山陽郡父親書房里取書卷來當教材,還夜夜復習幼時曾背過的書籍內容。
待去取書的隨從將前因后果說清楚后,本想叫回兒子的樓郡丞立刻打消主意,趕緊送去十幾筒竹簡,順便還打包了許多衣物金錠,吩咐兒子‘就在那兒住一陣,和程叔父學些為人處世,不用急著回都城’。
桑氏聽說后,氣的都笑了:“樓大人是積年的郡丞,卻叫兒子跟你一個縣丞來學‘為人處世’?”這真是她今年聽到的最好笑的笑話。
“我如今已是縣令了?!背讨惯B忙糾正妻子。
“是‘代’的!”
不論長輩心里如何盤算,樓垚在縣衙住的愈發心安理得。
少商也對這情形十分滿意。如今擺在她面前有兩樁難事,一者,沒料到自己這么快就有人要了,而且還是很好的門第。是以只會通讀處理事務用的府衙文書顯然不夠,她必須學會那種圖畫文字并高端書籍。二者,不論是不是為了未來的婚姻幸福,她最好牢牢抓住樓垚,盡快培養感情。
少商統籌規劃一番,索性留住樓垚在身邊,剛好兩個難處一道解決。而樓垚便如一頭撞上蜜糖做的石磨,心甘情愿的帶上籠頭拉起磨盤來。每夜努力復習學問,然后白日里好反哺給半文盲的未婚妻。如此一來一往,整日忙的不亦樂乎,哪有功夫去外面應酬。
于是不過短短數日,‘小程大人家風儼然,其姪看管夫婿嚴厲’的流言就傳遍了全城。
桑氏無端中了一箭,真是好氣又好笑,扯著丈夫的耳朵笑罵道:“當初他們要贈你舞姬,我可是叫你收下的呀!這群人,好些年前的事了,還記著呢!”
程止連連討饒:“真要算家風,也輪不著你,上頭還有元漪阿姊呢!回頭咱們把這筆賬跟她算去!來來,先坐下,坐我這里嘛……咱們先捋捋……”
不等夫妻倆在屋里情濃意厚的算完賬,少商終于恢復的可以出門下地了。
此時已是早春二月末,大地回春,田間枝頭的冰雪一齊融化,濕潤的泥土間冒出細絨絨的青草尖尖,雖然騎在馬上仍舊冷風撲面,但不像嚴冬寒意那樣肅殺無情,反倒帶著幾分好商量的脾氣,是以樓垚便每日要帶少商出門走一圈。
有時在城內各商坊里轉轉,挑幾樣有趣的物件,有時會一路騎馬出城,四鄰鄉野到處漫走。如今早已肅清月前作亂的賊匪,又有兩家的家丁護衛尾隨,倒也不怕遇險。
有時走的遠了,往往天色將黑才回城,程止宛如個討人厭的門衛叔叔,每日都要板著臉向這雙小兒女重申一遍城門關閉時間。
樓垚和少商低著頭,好像兩只小鼴鼠一樣在底下互看偷笑,然后抬頭時候作出老實聽話的模樣,唯唯點頭稱是,然而第二日照舊往鄉野深處跑。
更讓少商歡喜的是,素來和自己互懟慣常的豬蹄叔父,居然送了她一輛極為輕巧精致的軺車——可供兩人并坐的小小車輿四面敞開,通體漆紅描金,宛如稚齡少女般鮮妍活潑,頂上是圓圓亭亭的輕盈傘蓋,車軸彎曲如頸項,兩個車輪不但牢固結實,為了防震還包裹了幾層不知什么獸類的皮革。
“叔父,這真是送給我的嗎”少商愛不釋手,不停摩挲著漆光锃亮的車壁。她還記得當初考上大學,舅舅送了她一輛超級可愛強勁的電動車,讓她在校園內省下好些腳力。
程止笑的一派慈祥:“不是我送的,是你叔母送的?!?
“多謝叔母啦!”少商高興的幾乎跳起來,心里覺得叔母真是這世上頂頂好的人。也不顧就在后院馬房,跳著撲上去在桑氏臉上親了一口。她雖會騎馬,但長久顛簸終究不適,如今有了這輛小小軺車,去哪里都便當了。
桑氏忍不住笑起來,同時暗中伸手擰了丈夫的腰上一把。
“可,可我不會駕車呀?”少商開心的差點忘記這茬。
程止和藹的簡直不像平常:“讓阿垚教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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