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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兒見過太皇太后。”朱伯鑒面無異色地行了禮,語氣中卻是有些淡漠。
“我把你叫來,是因為快到先帝的祭日了。”太皇太后咳了咳,有些渾濁的眸子里滿是冷色。似乎在流徽帝死后,她的身子也每況日下了,在她面前畢恭畢敬的少年皇帝,她名義上的孫兒,卻時時令她覺得如鯁在喉。
朱伯鑒頓了頓,說道:“程閣老一早就將事宜安排妥當了,只不過陵寢建成還需得些時日,太皇太后不必掛心。”
“哀家沒問你這個,”她描著臂上的玉鐲面色笑意森冷,“皇帝相信報應嗎?”
“朕,不信。”
太皇太后一哂,“曹氏要是沒出事的話,現在也快生了,可惜了,皇帝的元兒。”
“不是中宮嫡長子,倒也不足惜。”朱伯鑒面色淡然地望著有些唇角顫抖的太皇太后,似乎毫不在乎。
“是不是真的不足惜,皇帝自己心里清楚。如今朝堂后宮人心惶惶,先帝到底是為什么駕崩的,你不要以為哀家不知道。皇帝難道要像吊死了德妃那般也將哀家殺了?
你,不敢。”
太皇太后喑啞地低訴著,而朱伯鑒只是負手立在她面前聲音清絕道:“朕自然不敢,朕是仁孝之君,即便當朝太皇太后串通縱容親子謀逆,朕仍要以奉養雙親之禮以待太皇太后。”
“好,很好!你父皇的確是遠不如你深諳帝王心術……可皇帝也該記著,哀家是將死之人了,無畏無懼。哀家受的恥辱,終有一日定要王兒十倍返還!”
朱伯鑒暗誹:恥辱?景王五次三番欲置先帝和他于死地,為此不惜無數清白之人蒙怨,闔族而滅……可先帝還不是厚待了景王,盡心贍養太后,甚至終成了養虎為患的地步。他們有什么資格談深受恥辱?
朱伯鑒看著太皇太后青筋暴起,怒不可遏的樣子,強壓著心口的恨意,“既然太皇太后要靜心養病,朕先告退了。”
他將這話撂下了,便拂袖而去,直到走出了幾步,居然聽到她又狂笑道:“皇帝糊涂了,翊坤宮的事竟是交給了那人。你以為楊焰是你養的一條狗,不敢反口咬你,可他卻是頭瘋狼。先帝待他甚厚,一旦他查出什么來,你還能坐得安穩?”
朱伯鑒攥了攥拳頭,置若罔聞地出了殿門,臉色不大好看。
張全冉大致是猜出了圣上此來壽康宮不會聽到什么好話,一早示意身邊人都謹慎點兒,萬不能出了什么差錯。
他一見圣上出來了,趕緊迎了上去:“萬歲要去坤寧宮嗎?”
朱伯鑒點了點頭,那轎攆行出了壽康宮直奔中宮,可他忽然撩開轎簾和張全冉低語了兩句,張全冉微微皺了皺眉頭便快步離開了。
“移駕養心殿。”
這時候李歸塵還在詔獄里,一早抓到的黑衣人已經全部毒發身亡了,而新抓來的傳謠百姓幾乎填滿了外間的普通牢房,睡得鼾聲震天。李歸塵讓負責此事的總旗先好生關押著他們,不許過分責打。
可即便是出動了這么多錦衣衛,京中的流言依舊是甚囂塵上。“弒父弒君”非同小可,流徽帝雖在位日短,因輕徭薄稅且愛民寬厚在民間頗有聲望,而景王的聲望甚至要更甚于流徽帝。這些聲望都是積攢了二十余年,遠非誰人可控。
時局不利,圣上弒父之事又不能澄清,李歸塵陷入了僵局。
逐星在詔獄里傾吐了很多翊坤宮的密事,包括德妃和先帝一樣,在平日有多寬忍仁厚,就連不愛說話的王順的也時常在私下里念著德妃的恩情。她還說,王順曾上請給康宗老爺和德妃娘娘守陵,但內務府沒準,沒出幾日他就不見人影了——只因他已經投井了。
一直以來,王順的所作所為都令人難以理解,只因為謀局之人并不會考慮到每個棋子在被利用之前,首先是個人。
在陰謀和盤算中,愛是一種肆意竄流的毒藥。
“指揮使大人,張全冉公公傳您速去養心殿。”
李歸塵微微皺了眉頭,將身邊的佩劍交給了段明空。
昏沉的夜,纏綿的雨,似乎將永不停歇……
他冒雨行出詔獄的時候,不知道前方將會是一條怎樣的道路。蒲風欲言又止的笑容似乎在他眼前不斷閃過,而自己留給她的書信還壓在石硯下……無論李歸塵如何催促,襪子都一步不邁,直到他動了馬鞭,它才挨著步子往皇城入去,濺起了無數冰冷的水花。
城門終于近在眼前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直在斟酌每個人的位置,更新得有些慢,實在抱歉啊~
第86章 別離 [vip]
一旦過了戌時, 皇城的各個宮門緊閉, 除了手持圣喻或是特許牙牌外, 任誰也不能入內半步。
自正朔初年起就極少有外臣在夜里入宮了, 今兒算是壞了規矩。李歸塵遠遠見到了自殿里傳來的絨絨暖光, 冰涼的雨水順著他的頜滑落了下去。
張全冉忽而回首一瞥他,嘆道:“天時有變, 凡人豈有反寰之力。”
也不知他是在說夜里忽來的風雨, 還是說這時局。
李歸塵搖搖頭不顧他, 徑直往殿門而去。
每到陰雨將至, 他必全身骨蒸刺痛,是陳年舊疾了。當年他被誣為結黨營私之禍, 已經時隔一十二年,如今平冤昭雪, 再入青云, 誰人都道他此生無憾了……當真如此嗎?
東南倭寇肆虐, 西北邊患不歇, 遼東游牧虎視眈眈, 春末晉中大疫,稅收改制卻反而加重了百姓負擔……在這時候,景王要出兵圍攻順天搶奪皇位。
可他正是一個打算以螳臂擋車之人,他所做的這一切, 無非是想逼景王因出師無名而軍心渙散。
不戰是比大戰而勝更高明的辦法。而居高位則當憂其民思其君, 他可以奮不顧身,但他還有家人……而朱伯鑒見到李歸塵的時候, 自己手里捏著的正是一本自大同傳來的密奏:自年前韃靼首領被虜后,雙方洽談了半載達成貢市之約,可保宣大安穩十載。
此事還是李歸塵上表提議的,實乃功不可沒,當時也是為此給他加封了三公。朱伯鑒合上奏折無言端詳著李歸塵,極力克制著心中的波濤洶涌。
殿里的宮人被盡數稟退了,只留下一個張全冉,垂著一雙細長上挑的鳳目立在朱伯鑒身后。少年帝王的眉宇間滿是端持的威嚴,新續的胡須已有一指長了,像極了他的皇祖父正朔皇帝。
“自朕登基之后,也許久沒和楊大人長談了。”
李歸塵垂眸躬身再次行禮,“圣上錯愛。”
“何必如此拘禮呢?朕有時倒懷念驛館里私詔你的那些時日了,”朱伯鑒將目光柔和了下來,“那時覺得,無論什么案子交給你們夫婦,終歸是放心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