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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指的指尖乃是十宣穴,可醒人神志。那小公公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了下來,倒也是知道疼的,只不過很輕微,加上神志不大清楚,便也沒什么反應(yīng)了。
李歸塵讓人扶他到外殿喝些水透透風(fēng),而他自己起了身也領(lǐng)著眾人出了這間寢殿。
雖然關(guān)于德妃、王順還有那墨蓮圖案的更多問題冒了出來,至少他現(xiàn)在理清了一件事——曹貴妃為何會懷有畸胎,又如何會身死在六月的那個雨夜里。
蒲風(fēng)說的不錯,這殿里果然還是有迷藥的,而徐主簿在蠶室里跟他說過一句看似十分無關(guān)緊要的話——德妃曾找他索求曼陀羅未果。
這東西他曾服食過,自然較之旁人要更熟悉些。可李歸塵知道,這翊坤宮里播撒的毒物并非只有一味曼陀羅。針刺十宣穴或許還遠(yuǎn)比不上胎膜剝離的痛楚,也可見鎮(zhèn)痛藥效之強。而這里面大抵是含有罌粟籽,甚至是很多連他也不曾見過的藥,極其類似于麻沸散。
所謂投毒的方法,便是將摻了硅鐵鋁石等遇水產(chǎn)氣礦石粉末的藥粉涂抹在墻壁藻井,甚至是床帳上。
藥粉干燥的時候,只不過是散發(fā)出不引人注意的苦香味,可當(dāng)暴風(fēng)雨來臨的時候,殿中潮氣風(fēng)浪彌漫,那些沾了水的藥粉便更容易脫落下來被人吸進(jìn)去。
量雖細(xì)微不能將人致死,卻足以損害了貴妃腹中的胎兒。而這太醫(yī)看病是很難能真正入寢殿,隔著厚紗帳不便診脈,也不能問諸多問題,四診限制了多半,故而因此沒辨出問題來。
或者說,貴妃的死本就是個意外——貴妃體胖氣弱,又不認(rèn)可御醫(yī)們,便將本來的病癥拖了拖。冬春的時候天氣干燥倒也無妨,直到那夜盛夏風(fēng)雨驟降,活血的曼陀羅花種子粉末觸發(fā)了胎盤剝離,又因為意識不清而無法呼救,便這么死在了寢宮中。
做下此事之人,有可能是其他爭寵的妃嬪,也有可能是王順一類的宮人,還有一個可能,此毒是德妃下的。
早在曹妃入主翊坤宮前,這毒已經(jīng)布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ps.貴妃的病放到現(xiàn)在就是妊高癥造成的重型胎盤早剝。
曼陀羅花籽含阿托品、東莨膽堿等,華佗的麻沸散可能便是含有此物,可做麻醉藥。
第85章 黯夜 [vip]
自升平帝登基以來, 內(nèi)務(wù)府并無翻修翊坤宮的記檔。涂抹如此大量的藥粉并非是易事, 如果在曹貴妃的眼皮子底下偷做此事顯然是不大可能的。
那也就是說, 這藥粉必然是在頭年七月先帝駕崩之后趁亂抹的, 這個時點段之后, 便再沒有如此長的時間來做下此局了。
所以若是其他宮妃為爭寵陷害貴妃做出此局的話,在時機上已經(jīng)沒有可能了。且曹貴妃被賜于翊坤宮前, 誰又知道這宮里日后住的是哪位娘娘?
此案亂就亂在, 德妃、曹貴妃、王順這三人的關(guān)系和死因都不能確定。逐星說德妃上吊死的時候形容不堪且身懷有孕, 哪里是伉儷情深自愿死殉的樣子。但凡是死時以發(fā)覆面的, 多半都是因為無顏見列祖列宗,德妃何至于此?
李歸塵一直不敢相信, 那市井流言的確不是空穴來風(fēng)的——如果當(dāng)今圣上的確是弒父的話,想必會因為德妃得知了隱情而要殺她滅口, 再做成死殉的樣子加以厚葬。然而德妃在死前便心知肚明自己將慘遭毒手了, 故而求得曼陀羅種子制成毒粉, 為的就是讓后來入主翊坤宮的新帝寵妃神志瘋癲, 如果能……謀害到了朱伯鑒便是更好了。
而德妃的死因, 極有可能是被人掛在梁下,抱住了兩手兩腳往下拉這般縊死的,如此形成的縊痕與平常上吊的痕跡極其相似,并不能被常人區(qū)分出來。
再后來, 曹貴妃有孕后因傳言及進(jìn)補過度而肝火上旺, 暴雨夜里大量吸入了這毒粉誘發(fā)胎膜剝離身亡了。
如此便是翊坤宮的往事,當(dāng)然, 都是他的猜想罷了。涉及內(nèi)情之人全部身死,皇家秘聞更是不可觸及,李歸塵所能掌握的證據(jù)實在是太少了。
然而太監(jiān)王順的死亡,讓他想到了詔獄里的那批黑衣死士。
以他多年所見,這種紋身代表著此人在一個組織內(nèi)的身份——往往是越為復(fù)雜,地位便越高。
如果說發(fā)放“煬帝弒父”的字條是為了給景王奪位造勢,那自正朔末年便安插入宮的王順太監(jiān)為的又是什么呢?
首先,他絕不可能是圣上的人。此事若是與圣上或是張全冉有關(guān),他們必然不會就這么放任自己摻手此事——反而圣上十分迫切于此事的真相。
那么,難道是因為王順沒有利用價值了,景王打算拋棄他嗎?也是說不通的,王順能被分配到儲秀宮去,證實沒有人懷疑他的身份,景王正值用人之際,何必殺了王順打草驚蛇?
且依著驗尸所見,王順極有可能是自盡的。
王順曾給德妃燒紙,又在貴妃喪儀結(jié)束之后馬上投井了。
這上呈圣上的密折,李歸塵實難下筆,現(xiàn)在到子時還有一個半時辰,或許他應(yīng)該先回一趟詔獄。
以此同時的養(yǎng)心殿里,朱伯鑒依然在批閱著奏折。
雨勢已經(jīng)轉(zhuǎn)為了連綿的細(xì)雨,潮濕的夜風(fēng)挾來了幾分寒意。張全冉奉了一盞姜茶上來,與他溫言道:“萬歲爺,已經(jīng)是亥時了,轎攆一早備好了。”
他合上折子瞥了張全冉一眼:“楊焰那還沒信兒?”
“沒有,方才說是人還在翊坤宮里。”
圣上沒說話,而張全冉頓了頓又道:“壽康宮的人來回話,說太皇太后娘娘的梅核氣犯得厲害,滴水不進(jìn)一日了,現(xiàn)在正要見您。”
“太醫(yī)院怎么說?”
“說是心病,藥熬了不少,一口也咽不下去。”張全冉垂眸道。
“那便去壽康宮罷。”朱伯鑒微微揉了揉眉頭,似乎很反感此事。
“萬歲爺,外頭可還下著雨呢。”
“不妨事的,趕明日便叫皇后留在壽康宮侍疾,朕先去看看太皇太后。”朱伯鑒起了身,一旁候著的小公公立馬給他系好了兜帽披風(fēng),門外又有四人擎著傘等著,左右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兒也就到了太皇太后所居住的壽康宮里。
朱伯鑒不讓張全冉通傳,示意眾人在殿門口候著,自己獨身進(jìn)了太皇太后的內(nèi)間寢殿。
壽康宮中燈火通明,一進(jìn)門便有杯盞碎裂的聲音格外清晰地傳到了他的耳中。宮里的侍女一見圣上到訪,無不恭謹(jǐn)?shù)毓蛳律砣バ卸Y,他一抬手,眾人也都識分寸地撤了出去。
寢殿內(nèi)滿是藥的苦澀味兒,濃郁不化,他正看到太皇太后面色蒼白地倚在床邊,轉(zhuǎn)眼一個杯盞便碎在了自己的腳前,瓷片四處迸濺而去。
“……哀家支不動你們了是不是……混賬……”那種嘶啞干澀的聲音讓人覺得心頭發(fā)麻。
“奴婢們不敢……”跪在床榻邊的小宮女已經(jīng)是嚇得面無人色,一扭臉兒看到了赭紅色的龍欄紋飾衣擺,更是徑直癱坐在了地上,“萬歲爺爺,是奴婢服侍不周,奴罪該萬死……”
朱伯鑒倒也不動怒,只是平靜道:“好了,都下去罷。”
一時壽康宮里清凈了下來,徒剩下滿地碎瓷湯水狼藉,有的還裊裊冒著熱氣。太皇太后支起身子坐了起來,凝視著朱伯鑒陰沉道:“皇帝日理萬機,還能來看看我這個老婆子實在是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