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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明空引著眾人穿過禪院往浮屠塔而去,長公主走在前面聲音流轉道:“當時常聽聞這大理寺中有位妙手神斷,想來正是夫人了。”
“蒲某著實擔不起,”蒲風一向最怕有人夸她,尤其這公主還冷不防地喊了她一句夫人。而她看著李歸塵神色嚴肅,心中更是有些打鼓:想來是歸塵想重驗貴妃的尸身,而因著男女大防一事,圣上權衡之后便將她叫到這法華寺地宮里面做驗,甚至還讓長公主在一旁監看……圣上的確是看重此案。
可蒲風真正擔心的是,她雖說驗過不少尸,比得上尋常仵作的,可和歸塵比起來到底是差遠了。這東西不是她背多少書籍卷宗能彌補的事情。
此案惱人之處,便是這流言最是厲害,所謂“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絕非是句夸大其詞的空話。圣上登基之初民心未定,她就算是去了幾趟市集也知道這貴妃死胎的事在民間已經流傳到了怪力亂神的地步,更別提后宮那種是非扎堆的地方兒。
進到了地宮門口,一早安排好的守衛瞬間將這里團團圍住。而長公主大概是猜想到了蒲風有什么顧慮,便寬解她道:“只是尋常做驗,皇兄為了心寬罷了。你我皆是女子,皇嫂在天之靈也能理解皇兄的一片苦心?!?
蒲風點了點頭應了是,便隨在歸塵身邊一道往地宮深處而去。
這法華寺的地宮本就有暫時陵寢的性質,提著燈這么走著,不由得讓蒲風回憶到當時身處玄宮的場景。然則此地磚石并非是整條的白石板鋪置,地面多有裂痕且不甚平坦,若是不注意腳下的路很容易栽跟頭。
路越走越深,暑氣盡除外,竟還帶著一點沁入肌理的陰涼寒意。甬道內的氣息許是沉滯了許久,夾雜著土腥味、潮味還有一股越發濃郁的腐朽味道。
尸臭。
約莫著是因為長公主在這,歸塵今天一言不發的,一直到了一扇雕刻滿了蓮花圖的石門前,他才趁著角落的漆黑死死攥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在她耳邊低聲道:“我會在石門外面等你?!?
他一緊張的時候,就口拙得很。
蒲風看了一眼公主正和段明空問著話,便蹭了蹭他薄薄的胡子渣道:“你別想太多,畢竟你媳婦也是大風大浪經歷過來的人,一會兒知道該怎么辦的,沒事兒?!?
她這般大包大攬的樣子,傻得可愛。李歸塵無言摸凈蒲風手心里的汗,有些無奈地看著她的眼睛。
明明甬道中漆黑一片,可他的眸子卻那么明亮,蒲風覺得自己再迷醉下去八成是要誤事,便學著他的樣子拍了拍他的手背,步履穩健地進到了那石門之后。
李歸塵看著緩緩關閉的門板,一顆心忽然懸了起來。
即便他一早就想到了朱伯鑒會反感此事,或者是叫蒲風來,但圣上對他的態度明顯是不同于此前了——那種希望他能查出真相卻又生怕這真相不利于自己的態度,幾乎難以掩飾。
貴妃案之后所掩藏的,絕非是一件意外或者是后宮爭斗如此簡單。大抵也正是因為圣上模棱兩可的態度,此事的風煙才會愈演愈烈。
他開始有些后悔將蒲風扯到了這件案子中來。
石門之后,段明空行了禮將尚未上釘的棺蓋啟開了之后,便也無言退了出去。
長公主立在一旁靜默地望著燈臺,這石室內點燈十數盞,已是亮如白晝了。
蒲風是打心底里佩服長公主的定力,畢竟這棺蓋啟開之后,石室里的味道已經熏得她腹中翻滾了。
貴妃去世的時候,正是六月的天,在外邊設祭禮入殮折騰了數日,再加上這地宮里潮濕悶氣得很,如今過去了一個來月,尸身想要不腐壞是不可能的。
段明空擺好的東西倒也齊全,她將皂角全都焚上了,便立在棺木邊上大致看了幾眼尸體的全貌。
這么一口上好的金絲楠木棺,棺木之內已是灑滿了金玉珠寶,光彩奪目。貴妃身材本就是豐腴的,又套了十來層衣物金網之類,除了尸面外根本也看不出什么。
不過單是這一張尸面,也足以讓人整月難眠了。想來貴妃生前也該是花容月貌的,如今所有血肉都在消糜腐朽之際,便有帶著褐色血液的糊狀物自尸身的鼻孔口角流出,面上皮膚呈現淡青綠色,甚至連五官的棱角都平坦模糊了起來。
長公主面上雖淡然,卻不愿多看尸身一眼。
蒲風心知這種死了超過一個月的尸體實在難驗,她沒再看到白生生的蠅蛆自鼻孔里鉆出來已經是謝天謝地了。因著貴妃比較胖,體內的脂膏已經開始消融滲出體表了。觸碰到的那種感覺,就像是摸到一塊涼涼的胰子,黏滑粘手。
長公主跟她說,只要她一心驗尸就好,衣物隨葬品之類,禮部會派內監再來收拾。蒲風除去了雜念,便先褪下了金絲的尸網開始一層一層解開貴妃的衣物。
大紅的百子襖,豎領的團花衫……就像是一層一層地剝開花瓣,蒲風逐漸深入的時候,那種疑惑的不祥預感隨之越發強烈了。
裙子的腰身松松垮垮搭在尸身的腹上,更是證實了她的猜測——一個懷有七個多月身孕的人,死后的肚子怎么可能會如此平坦?
貴妃冒著油光的皮膚半數起泡,一沾到她的手就會粘附上去一層白皮。蒲風的動作變得極其小心而謹慎,她看過上半身的要害處,確定沒有致命傷痕之后,便將死者身下的襯裙也剝到了一旁。
問題瞬間顯露了……
原本雪白寬松的褻褲上黯褐色的血污穢物一片,她只看到尸身的兩腿之間似乎還夾著一個球狀的東西,足足有西瓜一般大小。
這是……
蒲風額角的冷汗倏地淌了下來滴進了她的領口里,涼涼的。
蒲風的靈臺有點空白,但本念正趨勢這她繼續下去。她實在是很難脫掉死者的那條褻褲了,便握著剪刀小心地自正中將褲子剪了開來。
掩藏在隱秘之下的,正是一個圓鼓鼓的皮肉包囊,甚至還有絲絲縷縷的筋肉連接在產門的地方。
“公主,您來看一眼……”
蒲風已經意識不到自己的聲音是在顫抖,她握著剪刀自包囊頂部輕輕挑了一個小口子,等著那腥臭渾濁的液體流得差不多了,便輕輕將那層皮肉剖開了——渾黃半透明的膜下,隱約可見一嬰孩皺皺的面孔,甚至還有一只黏糊糊的小手忽然自包囊里面支楞了出來。
蒲風一驚,剪刀“當”的一聲落在了石板地面上,然而棺中的嬰孩就這么完全顯露在了她的面前——渾身青紫,甚至比一般足月娩出的孩子看起來還要大上一些,以至于頭顱都有些被擠扁了……自然也是死了。
第80章 布棋 [vip]
長公主以袖掩鼻輕嘔了一聲, 有些失了端莊驚慌道:“貴妃都已經死了, 又怎么會生下孩子?”
而蒲風扶住了棺木冷靜了少頃, “這八成就是典籍里記載過的‘尸產子’了……”
“難不成, 真的是陰胎?”長公主一頓, 忽然聽到有石門外有清脆的敲擊聲,她看著蒲風已經拿錦被將貴妃的尸首遮掩了, 便放緩了聲音道, “二位大人進來罷。”
石門的移動伴隨著惡臭氣味的肆意彌漫, 段明空輕皺著眉頭立在石門前始終不肯邁進一步, 而李歸塵面無異色地來到了蒲風身前,確定了她無恙才問長公主道:“可否讓臣看看小皇子的尸首?”
長公主無言點了點頭, 蒲風便又忍著惡心以白布裹著手自錦被下掏出了那具小小的黏糊糊的尸首,擱置在了棺蓋上。
在李歸塵輕皺眉頭檢看嬰尸的時候, 蒲風抹凈了手和長公主解釋道:“公主莫怕, 這‘尸產子’在典籍中早有記載, 并非是流言所說的陰胎。因著人死后尸體腐敗發脹, 骨節又松了, 腹中產氣便會將死去的胎胞自腹內經由產門推出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