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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風(fēng)搓了搓手,將巴掌揚得很高,最后卻只是輕輕落下來拍了拍襪子的屁股,一邊微笑一邊咬著后牙道:“簡直就是一匹大笨馬,大笨馬!”
襪子垂下了腦袋 打了個響鼻,看起來十分委屈的樣子,李歸塵反而笑道:“你將它氣跑了,誰馱你回去。”
“那我便不回去了,我我我……”
“如何?”
蒲風(fēng)忽然想到了什么,咬了咬唇怯生生地說:“這樣罷,我陪你去香雪閣。我在那有熟人,你想問什么也方便些。正好我也想見杏煙了。”
李歸塵忽然負著手頓在了那里,無言望了望天色。他沉默了良久,揉揉蒲風(fēng)的腦袋,聲音有些喑啞:“不必了,咱們還是回家罷。”
蒲風(fēng)拉住了他的手,微微蹙眉道:“若是……戳到了你的痛處……便當(dāng)做沒聽到我說什么便好了。”
李歸塵笑著搖了搖頭,將她一把抱上了馬,繼而坐到她身后在她耳邊低語道:“我的事,你想問什么都可以。應(yīng)兒她,過得很好,我想我的出現(xiàn)反而會傷害了她。”
看樣子他已經(jīng)找到應(yīng)兒的下落了,若是應(yīng)兒能拿到禮部的公文被人贖出了教坊司,或許也能過上太平的日子。然而身為罪人本應(yīng)已死的哥哥突然出現(xiàn)在她生活里,未必就是一件好事……蒲風(fēng)點了點頭,只覺得耳邊一癢,臉上有些發(fā)燙。她一時鬼使神差地喃喃道:“那你原來可有訂過親?”
李歸塵淡淡笑了。
蒲風(fēng)回過頭望著他,將心一橫:“我,我就是問問,你可不許騙我。”
李歸塵依舊是笑而不語。
“你那時候都二十三了,怎么可能還沒成家?”蒲風(fēng)忽然有些失落,想也沒想就往他腿上拍了一下,哼道,“我生氣了。”
李歸塵笑意更深,攥著她的手道:“你這是在跟我鬧別扭嗎?”
“你覺得呢?”
他握住了蒲風(fēng)的手貼在了她的心口上,平靜道:“我的確訂過親,但我從未見到過那人。”
蒲風(fēng)心道看他這樣子也知道一準(zhǔn)兒是個沒娶過親的,半點女孩子家愛聽的話也不會說。
可她“嗯”了一聲,并沒有搭話。
“后來,我也不知道如何了,許是嫁別人了。”李歸塵頓了頓,有意學(xué)著蒲風(fēng)的語氣道,“你也莫要因此就嫌棄我。”
“好啊你,敢學(xué)我的話說。”蒲風(fēng)失笑道,“我方才只是說笑,再這說,我哪有這么小氣?定過親便是定過了,你要是那么老大不小還沒定親,反倒是怕你哪里不正常……就算是你曾經(jīng)成過親,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又不是喜歡你沒有過老婆,只要……”
蒲風(fēng)的話一時噎在了嘴里,她望了望周邊空寂的田野,只想著日后要好好改一改這口無遮攔的毛病。
“只要什么?”
李歸塵的聲音勾得她心里癢癢的。
蒲風(fēng)細若蚊語道:“你不許死在我前頭。”
“只要,我心里只放著你一人。”李歸塵更正道。
蒲風(fēng)一莞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看著天邊碩大而渾圓的落日,莫名覺得這交集著煙火與悲欣的塵世竟也會美得讓人迷醉。
已不甚涼薄的風(fēng)自她耳鬢間穿行而過,蒲風(fēng)似是自言自語道:“我想過很多遍,或許是我太自私了……我何嘗沒有猶豫過,在你和蕭琰談話的時候,我還在想,我應(yīng)不應(yīng)該消失在你的視野里。他居然拿我威脅你。”
“蒲風(fēng)……”
她忽然闔了眸子深吸了口氣,鼓起勇氣繼續(xù)道:“楊焰,你的仇一定要報,不單是為了你的家人,為了讓那些蛇鼠之輩受到應(yīng)有的報應(yīng),也是為了你饒恕了自己。
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歡說什么,可你在猶豫什么?因為我嗎?你怕再一次失去眼前人?
如果我的存在會讓你陷入兩難,那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離開你。但,楊焰,你記住,我不是你的軟肋,我要成為你手中的利劍,而那些躲在陰霾處算計你我的螻蟻,于我亦是不共戴天。”
蒲風(fēng)說完這一通話,心里存放了許久的一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她的這些話既是對他說的,亦是說給自己聽的。
李歸塵輕輕嘆了口氣。
是時候正巧已到了家門前,李歸塵勒住了韁繩,將蒲風(fēng)扶下了馬。他眸色深沉地凝望了蒲風(fēng)許久,伸起手來以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緋紅的面頰說道:“你何嘗是我的軟肋?又胡說。我也不要你去沾染那些血氣,無論出了什么事,你且記著,都有我在。”
那低沉磁性的聲音里滿是寵溺的味道。
蒲風(fēng)一時木訥在了那里,他攬蒲風(fēng)入懷,將她單薄的身子暖了許久,這才扶著她的肩,垂眸望著她淺褐色的清亮眸子,一直望到靈魂。
他說:“是這世道壞了,我要將它變一變。”
“世道?”
“我的罪詔傳遍百官,無一人有疑議,那我便要殺盡文武百官嗎?是誰聽之任之我楊家遭奸人構(gòu)陷,那我便要誅殺那人嗎?”
呵,那人,不就是遠遠坐在金鸞寶座上的當(dāng)今圣上嗎?
蒲風(fēng)搖了搖頭,垂眸一笑。她或許能從這只言片語中,尋味出他當(dāng)年意氣風(fēng)發(fā)時的模樣。一個人骨子里的傲氣,是永遠永遠,哪怕后來會卑微得只如塵埃芥子,也不會改變的。
在蕭琰眼里,乃至景王黨或是東廠幡子的心中,他都只不過是一個企圖東山再起或者說一雪前恥的亡命之徒。
蕭琰說他傍上了皇長孫,殊不知,只是以己度人而已。
她起初只覺得長孫殿下只是視他們?nèi)缙遄樱缃窨磥恚蛟S她錯了。在長孫殿下的謀劃里,保住父王的儲君之位或是扳倒西景王只不過是一個必由之路罷了,而絕非目的。
百官墮怠,黨派叢生,置黎民于水火,置法紀(jì)于廢弛,這便是當(dāng)今的世道。
真的是該變一變了。
與他而言,于這泱泱大明而言,皇長孫正是希望。
她忽然覺得蕭琰此人是如此的可笑,又是如此的可悲。當(dāng)日陶剛案復(fù)審,堂下眾人皆夸贊他是“青天在世”,然而在涉及黨政的案件上,他又儼然退為了丁霖徐洪之流。
“你以為普天之下單你一人心懷有志?”這話雖出自蕭琰之口,可他卻沒有那個膽氣來始終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