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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問情 [vip]
裴彥修的眉毛皺成了一團, 沉默良久后才嘆氣道:“此人病已至此, 就算是神醫(yī)在世也救不得了。不幸中的萬幸便是他被人殺了, 若是任著病況發(fā)展到此時, 你看他頰邊頜下以及腹股之處的惡核便會發(fā)展為核桃大小, 到那時候一旦破潰流膿,邪氣外散, 這陵園之內(nèi)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蒲風攥著手, “裴大夫, 那李歸塵是不是沒事了?”
“那就要看天意了。”裴彥修低頭看了蒲風一眼, 搖搖頭繼而低聲道,“裴某看得出, 你是個好孩子。李歸塵那個人終究是不同于常人的,我想你多少也明白。他的心神, 他的身體, 甚至還遠不及你我的設(shè)想。裴某自然當他是唯一的知己, 可也不想讓他耽誤了你, 尤其是他身上還背負這么多東西。”
明亮的光照得蒲風身上有些暖烘烘的, 然而她卻感到冷。
“我若是沒有猜錯的話,他原先可是錦衣衛(wèi)鎮(zhèn)撫使,而裴大夫您也是北鎮(zhèn)撫司中人?到底發(fā)生了些什么,會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蒲風的聲音幾乎要飄散在風里, “說來, 裴先生可知歸塵和我為何會被拔擢?”
裴彥修看著她,沒有說話。
“一個女人, 一個罪人。或許是我想多了……我和他就像是兩條泥灘上擱淺的魚,沒有任何退路。如若有一日我們成為棄子,上面便可以毫無顧忌地隨手碾死我們。所以,您說我又比歸塵他好過多少呢?”
裴彥修沒有想到蒲風會這么說,挑挑眉輕聲嘆了口氣。
而蒲風抬起頭看著天上的一朵云,聲音清絕道:“我自認定了他,相濡以沫亦是甘之如飴。不管是隨他種田賣菜,還是在這修羅場里如履薄冰,怎樣都好。”
“你這傻孩子,怕只怕他撐不住這份折騰。”
蒲風壓著的淚終于冒了出來,她跪倒在了裴彥修面前,額頭緊緊地貼著粗糙寒冷的地面,裴彥修嘆著氣拉了她半天,才算拽著她的胳膊將她提起來。
“唉,你們倆真是一個石頭縫里蹦出來的。那好聽的話說起來自然是容易得很,只可惜裴某也不是神仙,保證不了什么。你這孩子也別就這么苦兮兮的,回頭病著的那家伙還得罵我嚇唬壞了你。
他的好自然你都看在了眼里,這不好的裴某現(xiàn)在也算是跟你講明白了,不算我虧良心。”裴彥修皺緊了眉頭,看著蒲風掉眼淚簡直有些無所適從,“孩子快別哭了,這么跟你說罷,他要是聽裴某的話,活到我閉眼那天還是沒太大問題的……”
蒲風抹干凈了眼淚,一邊躬身行禮一邊強扯了幾分笑意,可這笑容還沒堅持住半刻,她便又掉了淚珠子:“他要是現(xiàn)在染了惡核病怎么辦……”
裴彥修背過臉去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嘴,心道這蒲風怎么說還就是個半大孩子,這么一嚇可不是要給嚇壞了嘛,暗暗自責多言了。
他自然是念著李歸塵,可看著院里的尸首忽然想起了正事來,趕緊撇開話題道:“孩子你先冷靜想想,這兒就死者一個人染病,那這病源又是哪來的。”
蒲風深吸了一口氣,有些沙啞道:“其實我剛才還想著呢,應(yīng)該就是他在玄宮里面撞上的。馬正死之前說是在玄宮看到了一屋子死人,可我們昨天去了卻什么也找不到……您是說那一屋子死人可能都是得了瘟疫,所以馬正才被染上了?”
裴彥修點點頭:“還好是你們沒找到,若是碰上了……”他意味深長的看著院里的尸首,沒有再說下去。
若是碰上了,下場便有可能會和馬正一樣。
蒲風有些不寒而栗,便聽著裴大夫又說:“這具尸體,最好是現(xiàn)在就燒了,不要存放。那玄宮里面的尸體自然也是帶著癘氣的,的確是不能搬運,能不能就地也給燒了?”
可如今他們連那間屋子都找不到,談何燒尸?再者說那地方可是帝王的墓室,想在那里面點把火,就怕是他們每個人脖子上長一百個腦袋也是不夠砍的。蒲風想到這里搖了搖頭。
“嗯,你現(xiàn)在不管,到了那天棺槨入玄宮的時候,烏泱泱不知道進去多少人,少不得那東西又被誰撞見了,麻煩就大了……終究是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裴大夫嘆道。
蒲風自然也明白此點,可這事實在有些難辦,她細想起來,更為不解的是既然出了瘟疫,也算是天災(zāi),為什么長孫殿下似乎一概不知?此事若是和上面奏明了,雖是不好處理,也比他們在這干著急強。那佛像,還有付六莫名其妙的死,兇手到底想表達什么?
馬正的尸首被焚燒在了陵園之外的一條河溝冰面上。尸身澆了不少油,被摞成堆的柴火圍擁著,一時火光滔天,映著西天邊上的赤色霞光。
蒲風甚至聞得到空氣中的焦糊味道,還在前天的這個時候,馬正嘶啞著嗓子讓他們滾,不要進來。
一個人就這么隨隨便便死了,沒有任何原由,難道這就是世道?
她料理好了馬正的事,整理了心情才去輕輕拍了李歸塵的房門。
門只是虛掩著的,她一推便開了。蒲風悄聲地跨進去將門關(guān)好了,這才挪步到了李歸塵床邊。他蓋了兩層厚厚的被子,正睡著覺。
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看他的感覺和之前不一樣了。那種心頭微微發(fā)麻的顫粟感,平生還是第一次感受到。
她皺著眉頭看著李歸塵,忽然將手心貼在了他的額上。
依然很燙。
而馬正之前也是這樣一直高燒的,蒲風有些慌神,拿指尖點了點眼角要溢出來的淚,忽然坐在李歸塵床邊低著頭雙手合十地念起佛號來。
人遇到什么苦難總要有個一個寄托,蒲風別無他法了。
她并沒有念出聲,而自己的腦袋忽然被輕輕摸了摸。蒲風一懵,連忙抬起頭,看著李歸塵瞇著怔忪的眼哭笑不得地看著她。
“是不是裴大夫又嚇唬你什么了,你別信他。”他的聲音似乎比上午更加喑啞了。
蒲風像撥浪鼓似的搖了搖頭,“沒有沒有,就是小小風寒,我才不擔心呢。對了,案子似乎有些眉目了,我想,我大概知道馬正為什么會死了。”
李歸塵想坐起身來,被蒲風按著胳膊制止了。
她猶豫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些話不應(yīng)該和李歸塵說,故而只是微笑道:“你說今天晚上房門前還會來人嗎?”
李歸塵別過了臉去,聲音格外平靜道:“你身上有煙火味,是焚尸的味道。馬正染的是烈性瘟疫,對嗎?”
他居然猜到了……
蒲風愣了一瞬,趕緊解釋說:“裴大夫大概沒和你說罷,只要是尸體上的腫包沒有破,你就不容易染上。”
她回憶起當時是她自己沖進了馬正的屋里,反而是李歸塵讓她躲遠點,親自上的手,他明知道有危險的……蒲風忽然覺得自己的解釋有點蒼白。
“你先出去罷,晚上去纏著段明空,有他在就沒問題了。”李歸塵將被子一扯就快蒙過了頭,默默躲到了墻邊。
她看著李歸塵這幅樣子忽然有些氣,他這是默認自己被染上病了?還去找什么段明空,找他個大頭鬼!
蒲風也不吭聲直接坐在床邊脫了鞋,氣呼呼地放開帳子躺了進去。李歸塵似乎也沒想到她會這么做,徑直坐起了身來,看樣子是要下床。
她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竟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將他摁了下去,還不忘勾著他的腿。蒲風卻沒想到自己一時脫了力就這么壓在了李歸塵身上。
她有些氣喘吁吁,而李歸塵的面頰就這么近在咫尺,蒲風只覺得心都要跳出來了,身上更是燥熱得厲害。她想了想,反正都已經(jīng)這樣了,索性無所顧忌道:“就算你真的染了病,我也不去找什么姓段的,你當我是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