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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修文下馬,客氣地問:“這位小哥,是有事還是找人?”
那人忙上前行禮,“敢問可是楊修文楊世叔?”
楊修文打眼一瞧不認識,疑惑地問:“小哥如何稱呼?”
那人道:“我姓范,單名一個誠字,家父名諱上成下瑞。”
楊修文恍然。
范成瑞是范先生的第三子,一直外放為官,面前這人便是范成瑞的兒子,范先生的孫子。
他還是七八年前見過范誠一次,一晃眼,先前的孩童長成了大小伙子,竟然認不出來了。
楊修文忙將他請到書房,又引見了楊桐。
廝見過,分主賓坐下后,范誠道出來意,“我一直隨家父住在呂梁,因明年要考童生試,所以提前回來準備一下。祖父說世叔學問通達,而且家里楊桐賢弟也正在讀書,便打算帶我來拜見世叔。不巧臨出門前,有個急癥請他去看,病患為大,我只得冒昧獨自前來。”
楊修文笑道:“無妨無妨,你我兩家乃是世交,自該經常走動,談不上冒昧。阿桐也正準備童生試,你們經常探討也便于彼此上進。目前阿桐在鹿鳴書院就讀,不知阿誠是如何打算?”
范誠又作揖,“正要勞煩世叔引薦。”
楊修文道:“鹿鳴書院幾位夫子學識都不錯,學風也正,今年科試有四人考中生員。不如跟阿桐一起,來回路途倒也便宜。”
范誠連聲答應,“好好,”又對楊桐行禮,“以后仰仗賢弟幫襯了。”
當下楊修文考校過范誠學問,寫了封引薦書交給他。
從此楊桐就有了范誠這個小伙伴。
而楊萱多了辛媛這個玩伴,生活也熱鬧了許多。
三個人一起看書,一起彈琴,一起做針線,雖然偶爾有些小口角,可沒多大會兒就煙消云散重歸于好。
只有王姨娘憂心忡忡,百般焦慮,趁著楊芷過去西跨院的時候,便說起自己的猜想,“我覺得表姑娘怕是要留在京都了,阿芷啊,你可長點心吧,別讓她把你的親事搶了。”
“姨娘想多了,”楊芷笑著搖頭,“大舅母說只住一年半載的,就算是住兩年,阿媛也才十二,不著急說親。再者,大舅一家都在揚州,難道她自己留在京都?”
王姨娘嘆道:“你呀,以后少學那些琴棋書畫,能會聽會彈就行了,這玩意兒也不當飯吃,別跟太太似的,學這些學的腦子都不夠使了,到現在賬本都看不透徹……你想想,大舅太太只剩下這個閨女,豈不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揚州跟京都差著幾千里,吃穿都不同,季節也不一樣,誰舍得孩子受這罪?我估摸著,大舅老爺許是打著在京都為官的譜兒,先把閨女送過來熟悉一兩年,然后在京都找個婆家。”
楊芷默默思量著沒有言語。
王姨娘又道:“不管是不是這個打算,你防備點沒錯。平日里來往,多注意著她有什么毛病,比如吃飯挑剔或者愛打罵下人,或者身上有什么不好說的癥候,都先記著,以后要是需要,就把口風露出去……”
第31章
“這不好吧?”楊芷訝然地睜大雙眼, “媛表妹是自家人,俗話說‘家丑不可外揚’,倘或她有不妥當的地方, 告訴她改過來就行,為什么還得張揚出去?”
王姨娘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 “你怎么就不明白, 先前就跟你二姑娘兩人,二姑娘比你小, 理應你先出嫁才能輪到她。現在多了個表姑娘,表姑娘跟你可沒有先后順序,有好的人家,說不定她就捷足先登。你膚色暗淡, 在相貌上討不著便宜,性子又沉悶, 跟那兩位一比,終是遜色半分。如果再不暗中使勁, 那些門戶高的人家怎么能瞧中你?”
楊芷茫然地搖搖頭,“姨娘以前可不是這么說的,您總是教導我尊重嫡母, 忍讓阿萱, 這會兒整個都變了?”
“那時候你小,不懂得假裝, 要是我教給你當面一套背后一套, 你能做得來, 還不得惹太太生厭?現在你大了,應該知道什么時候說什么話了……這十年過去,太太已經了解你的本性,即便言行有些出格,她也不以為你是有意而為。”
楊芷完全不認同,“母親不會的,姨娘早也說過,母親心性豁達,不會計較這些彎彎繞繞。”
“那是以前,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王姨娘著急地道:“太太待你再怎么好,總歸隔著層肚皮,別說比不上二姑娘,就算是表姑娘,也說不定誰更親近。女人嫁人好比第二次投胎,你別不當回事兒,如果嫁不到個好人家,有你后悔的時候。”
王姨娘話匣子一開,便有些剎不住,“早年太太陪嫁了四個丫鬟,采翠模樣最出挑性子最要強,既不當小也不做妾,自己相中了走街串巷的賣貨郎,死活求了恩典放出去。成親第二年,因為難產身子受損,貨郎連根參須子都買不起,活生生熬死了。還有扶梅,嫁到真定田莊的管事家里,之前來給太太磕過頭,那會兒剛二十出頭的年紀,看著跟三四十歲似的……姨娘雖然守了半輩子寡,可不缺吃不缺穿,又生了你們一兒一女,阿芷,姨娘現在就指望你了,你嫁個顯貴人家,到時候給你父親提點兩句,說不定姨娘還能再生個孩子……”
“姨娘別說了,”楊芷霍然起身,“我還有事兒,過兩天再來看您。”挪著細碎的步子,飛也似的逃離了西跨院。
直到走到西夾道才漸漸放慢步伐。
西夾道旁種了十幾竿修竹,清風徐起,吹得竹葉婆娑作響,像是大雨沙沙又似人語喧嘩。
楊芷看著青翠的竹葉出神。
她雖然在辛氏跟前長大,可辛氏讓她記著王姨娘生育之苦,時不時讓她去西跨院陪伴姨娘。
王姨娘對她噓寒問暖,更多的卻是教導她孝敬辛氏。
一直以來,她都以為王姨娘對辛氏心存感激,又別無他求,所以才本分地待在西跨院,不爭不搶。
沒想到這一切竟然都是假的。
王姨娘本非像表現出來的那么老實,甚至還有些可怕……
楊芷心神不定。
她本能地覺得應該把王姨娘說過的話告訴辛氏,可內心深處卻有個聲音不斷地勸阻她——王姨娘才是跟你血脈相連的親娘,她肯定不會害你,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多防備些總沒有壞處。
楊芷收拾好心情,臉上帶著淺淺微笑踏進玉蘭院。
辛媛正坐在石凳上跟楊萱學習做荷包,一邊縫一邊嘟噥,“費這么大半天工夫,才縫了兩道邊,要是秀橘都能做成一只。我真不明白,干點別的什么不好,非得做針線,身邊又不是沒有丫鬟婆子?”
看到楊芷回來,將手頭的針線一推,“不學了,我跟阿芷姐彈琴去,阿萱你要不要打檀板,三個人更熱鬧。”
楊萱搖頭,“我沒興致,你們彈,我洗耳恭聽,順便給阿桂縫個肚兜。”
辛媛牽著楊芷的手,“今天我們把漁樵問答的三四段練出來,明兒練五六段,這樣到姑母生辰時候就能練得熟了。”
辛氏五月初十的生辰,辛媛想出個點子,打算跟楊芷對彈一整套的漁樵問答,以作賀禮。
楊芷笑著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