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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楊萱絲毫不通融,白凈的小臉緊緊地繃著, 非常嚴肅, “你認為夏公子不是外男, 可我認為是。我已經九歲多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樣。難道隨便一個阿貓阿狗給我送張紙,我都要歡天喜地地收下?”
楊桐搖頭,略帶幾分不滿地說:“這是什么話?萱萱不好這樣說別人。”
“本來就是這個道理啊,”楊萱瞪大雙眼, “我就是不想收,不但是這次的,就是以前夏公子送來的東西,我都不想要。”
一邊說一邊將以前收在犄角旮旯的那只匣子翻出來,打開給楊桐過目,“這是木刻的兔子,這是上次的紙箋,再沒有別的了吧?”
蓋上蓋子,塞進楊桐手里,“大哥還給夏公子吧。”
楊桐真的呆住了,兩只手一手捧一只匣子,百般不解地看著楊萱。
楊萱因禁足,只穿了件半舊的青碧色襖子,頭發梳個簡單的纂兒束在腦后,耳洞里插兩根小小的茶葉柄,渾身上下半點飾物都沒有。
可就是這樣素淡到極點的打扮,看上去卻如空山新雨般令人見而忘俗。
尤其那雙圓圓的杏仁眼,仿佛天上的星子,又黑又亮,可里面分明是不容拒絕的堅持。
她素日最嬌軟乖巧,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平白無故地犯起犟脾氣來。
楊桐自是要順著她,無奈地嘆口氣,“已經收下的東西怎么好退出去,而且也是懷寧的一片心意……這樣吧,先放我那里,等以后再說。”
楊萱臉上終于顯出笑,歪著頭,脆生生地道:“放哪兒都可以,反正跟我不相干。以后要是大哥送我禮物,我肯定高高興興地收下,可要是經了別人手的,我定然不要的……以后還得嫁人呢。”
楊桐再一次愣住,既好笑又好氣,“萱萱,你打算得也太早了。”
楊萱嘟起嘴,“未雨綢繆啊,娘說等入秋就要開始給姐姐相看了,我也得先準備起來。”
楊桐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好半天才道:“那我就帶回去了,以后會注意,不再隨便把別人的東西送給你。”
楊萱甜甜地應一聲,“謝謝大哥,大哥最好了。”
楊桐笑著搖了搖頭。
***
三月十七,是楊桐滿月的日子。
大舅舅辛農與大舅母并二舅母緊趕慢趕終于在三月十六趕到了。
一同來的還有辛農的幼女,已經滿十歲的辛媛。
辛氏身上惡露已凈,就搬回了正房院,叫秦嬤嬤帶人把東西兩廂房都精心收拾好,以便客人居住。
因為這個大日子,楊萱也特別被恩準放出來拜見各位長輩。
辛農今年正值不惑,可歲月根本不曾在他臉上留下什么痕跡,仍是面如冠玉眉朗目清,著廣袖深衣,衣裳是玉帶白的,寬大的袖口上繡著清雅的水墨風荷,腰間束一條青色布帶,頭上插一黃楊木簪,氣質溫文舉止儒雅,宛如皎皎明月惠風和暢。
三年前,楊萱去揚州奔喪,見辛農著衰服,只覺得他嚴肅沉悶,此時看上去,不但沒有了先前的古板,反而有種成熟男子獨有的從容淡定。
楊修文只比辛農小一歲,也是個氣度頗佳的男子,可站在辛農面前卻生生被襯得黯然無光。
反觀大舅母,許是因為連接生了三個子女的緣故,體態臃腫不說,面貌也很顯老相,盡管比辛農小四五歲,可看起來卻像年紀比他大個四五歲。
而二舅母雖然體態也偏胖,氣色卻極好,白凈里透著紅潤,非常富態。
楊萱與楊芷進去時,眾人正七嘴八舌地談論著一路進京的所見所聞,沿途各地的民俗趣事。聊完見聞又夸贊楊桂生得結實,兩眼有神。
并沒有人問起辛漁及陸氏的生活,沒有人關心他們的衣食起居,甚至連這個名字提都沒人提。
就好像辛家一直以來就是三兄妹,不曾有過年紀最幼的辛漁一般。
楊萱心中憤懣,卻仍是乖順地與楊芷一道給各位長輩問安,也收獲了不少見面禮。
待行過禮,辛農吩咐下人搬上兩把琴,“這是松越大師所制,聽說你二人都喜彈琴,就跟他要了兩把。”
松越是江南有名的制琴大家,據說每年只制一把琴,而且是雷打不動地二月二出琴。每到那天捧著重金前去索琴的人猶如過江之鯽。
而辛農竟然一下子就能要來兩把,他在江南文士中的地位可見一斑。
兩把琴都是桐木為板,蠶絲為弦,可琴身并不相同,一把是靈機式,一把是落霞式。
靈機式琴聲幽靜,落霞式琴聲柔婉,辛氏那把舊的唐琴就是落霞式。
楊芷讓楊萱先挑,“萱萱喜歡哪把琴?”
楊萱笑道:“我用得少,姐平常彈得多,還是姐先選。”
楊芷便沒客氣,伸手取了落霞式的琴,剩下一把自然就是楊萱的。
辛農溫潤淺笑,“試試琴聲如何?”
這便是帶有考校的意味了。
楊芷先彈,彈得就是她平日經常練習的《小江南》。
這首曲子她彈得已經相當熟了,起音便是一連串跳躍的,像是山澗清泉汀淙而下,漸漸匯入湖中。琴聲由跳動轉為沉靜,由輕快轉為纏綿,煙雨迷蒙中,有素衣女子穿著木屐撐一把油紙傘“嗒嗒”地踩在青石板路上……
辛農雙目微闔,凝神聆聽,待得琴聲停下,仿似仔細回味一番,才道:“不錯,只是此曲意境朦朧清婉,阿芷用力太過,顯得有些哀怨不平,有失本心。另外左手按弦略重,使得聲音略顯鈍澀。”
楊芷虛心受教。
接下來輪到楊萱。
楊萱有些糾結,辛農在琴上的造詣遠勝辛氏,而且看他剛才聽琴的神態,認真而專注,自己定然沒法糊弄他,就是選一首不熟的曲子也不行。
思量片刻,選定之前秦笙彈過的《風入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