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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仙界所載,凡是修為超凡脫俗,上體無上仙心之士,無論是否本心所愿,都會引下天劫。只消歷了天劫,便不能再存于此世,或是羽化飛升,或是劫中化灰。也即是說,修至吟風這等地步,本不該存于此間,早該回仙界去了。
可是如今卻什么都未發生。
夜漫漫,月生寒。腳下是奇峰疊嶂、蒼巖重巒,暗夜里的青城山只有黑白兩色,如霜般月華的背后全是大片大片的陰影,高峻崢嶸,嶙峋突兀,仿佛盤踞在暗處的碩大妖獸。
吟風只覺越是細想,疑團迷霧便是越多,似乎重重夜幕,便是由一團團迷惑疑云織成。
他縱有移山填海的仙術,這世間便沒了忌憚嗎?瞬間,那深不可測、卻強橫輩出的無盡海,那毀去自己鎮妖塔的天狐,受盡蒼天詛咒的天刑山,蟄伏死關不出的紫微,一一自心頭掠過。且在九地之下,黃泉盡頭,那些深藏九幽的大妖巨魔又在想些什么?
而且,吟風雖不曾用眼去看,卻無時無刻不清晰地感覺到正全心凝煉紫蓮的顧清。他最大的忌憚,便在這飛來石頂!
若不是她,吟風何以會舍下那已被收于鎮妖塔中的天狐,全力趕回?雖然他距離青城山尚有數百里時那數道妖氣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回想,不過是圍魏救趙之計而已。可是即便他明知道這是計又如何,一樣得回來!
吟風最怕的,并非圍魏救趙,而是調虎離山。
雖天下大亂,哀鴻遍野,他亦曾有心放任不理,只護定她一個重返仙界,了卻了這百世塵緣。世間事,茫茫中自有定數,本也不該他這不應存世的真仙去管。
可是吟風擔心,若是這天下出了變亂,便與定數不合。一旦這定數亂了,又有什么是不可發生的?運勢牽引之下,她又豈會不受影響?
這一塊青石,于無定天河之畔不知汲取了幾萬萬年的靈氣精華,又受了七卷天書的法門,才得脫去石衣,還需承受百世輪回之苦,方能得列仙班。千萬年來,又要多少機緣,多少辛苦,才能化成如今的一顆正果?
他如何能夠,如何可以,如何忍受,讓人毀卻了她這千千萬萬年來惟一的登仙之途!休說此時是順天而行,就是與世為敵,那又如何?
吟風深吸一口夜風,任那刺骨的寒浸透全身上下。他索性盤膝坐下,伸手一抓,手中已多了壇酒,酒漿垂落如瀑,頃刻間已盡數入腹!
吟風噴出一口濃濃酒氣,腹中酒意如怒海潮生,層層涌上,永無止歇。吟風有此詫異,舉起酒壇一看,壇上書就鐵鉤銀劃的兩個大字:醉鄉。
“他***,道德宗這些雜毛雖然肚子里都是些陰謀詭計,釀的酒倒真是不錯!”吟風笑罵,手一揚,將空酒壇遠遠擲入絕崖。
于這暗夜之中,豪氣橫溢。
他便是要守在這里,看看還有誰膽敢前來阻她飛升,一年,十年,或是百年,又有何妨?
在這茫茫長夜,青墟宮中依舊是***輝煌,人聲鼎沸。
青墟宮西北角立著一間偏殿,沒什么裝飾,只在殿門上方處掛著兩個昏暗的燈籠,光亮不出三尺之地。殿中立著個樸素香案,案上擺了一套道袍、一頂道冠。香案前,虛玄手持三柱線香,默立片刻,方將線香插在香爐中。案上供著一個牌位,上書虛度。
虛度在張殷殷攻山之役,為救虛玄隕于一之手,尸骨無存。無奈之下,青墟宮只得取了他生前的道袍道冠,做了個衣冠牌位,供人祭奠。虛度輩份雖高,職銜卻低,在青墟宮中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宮中又有眾多賓客往來,絡繹不絕,不宜大排喪席。因此便在這個偏僻角落立了香案,七七四十九日后便將衣冠葬入后山墓園。
過了前三日,就連虛度幾個親傳的弟子來祭拜的也不如何勤了。此時又是夜深人靜,更不會有人來。不過每當三更后,夜半無人之時,虛玄便會悄然到來,上三柱香,掃一掃案周。
虛玄記得,這個師弟雖然極是勤勉用功,可是天資實在是平庸,修為進境在虛字輩眾道中一直墊底,直至今日,連個真人都沒有混上。因為恨其不爭,前一代青墟掌教便給他取了個道號虛度。休說虛字輩的師兄弟們瞧不上虛度,就連后輩弟子也不愿跟隨他,虛玄曾經有意挑選些資質出眾的弟子拜在虛度門下,虛度也悉心教導,可是一旦學有所成,這些弟子便都謀求另攀高枝。其實也不能怪他們,虛度自己修為平平,于許多玄妙境界上的講解便有些不清不楚。虛度也有自知之明,不愿誤人子弟,每當弟子想要另投門墻,又或師兄弟們來討要某個弟子,虛度從來都是滿口答應。弟子改投是要報知掌教的,虛玄每次知道,惟有暗中嘆息,等來年招了新弟子,再選一兩個不錯的給虛度。
虛字輩群道中,惟有虛玄會照拂虛度,但認真說起來,也不是什么大恩惠。沒想到平日見到時順手扶一下、拉一把的情義,虛度竟全記在心底,最終報之以血肉之身擋去一滅仙誅魔的一拳!如果沒有張殷殷攻山,或許虛度也就這樣默默地記一輩子,就連虛玄也不知道。
若無當日事,焉知君心意?
虛玄又取過掃帚,將香案周圍掃得一塵不染,方整理道袍,向殿外行去。到殿門前時,虛玄忽然嘆了口氣,周身清氣升騰而起,須發飄飄,面上透出潤紅,雙目燦若星空,方才的老態疲意,盡數消隱。
虛玄哼了一聲,袍袖一拂,緩步跨過殿檻。此時的青墟掌教,舉手投足間皆若淵停岳峙,自有大氣勢、大威嚴在,令人不得不仰之彌高。
夜雖深,青墟宮中仍是人流涌涌,時時可見賓客乘夜出游,賞月論道,不亦樂乎。見到虛玄經過,無不為虛玄的氣度風儀所折,紛紛凜然而起,恭敬施禮。虛玄含笑還禮,一個也不曾漏過了,不論對方是誰,禮數都分毫不馬虎。虛玄去后,眾賓無不大贊青墟掌教果然虛懷若谷,胸襟似海,不愧是天下第一大派的領袖,將來遲早會超越道德宗的紫微,先一步登臨仙境。
虛玄徐步前行,自然早將這些議論都收入耳中。他殊無歡愉之意,心中沉甸甸的,全是虛度的一塊牌位。至于這些賓客,雖然都不是什么大人物,修為也沒啥出奇之處,可是這就是江湖,江湖中十個修士有九個半是平平常常,注定沒什么成就的小人物,這些人的所思所想,就是人心。得了人心,日后青墟便有了興盛之基。
因此這些賓客們心目中的有道高人是什么樣子,虛玄便將自己顯現成什么樣子。如若當真有得道高人立于這些人面前,卻是與他們所思有異,所想不同,他們定會訕笑譏嘲,言道這等人物也算得了大道?
所以一切辛苦,種種偽裝,只是為了人心罷了。
滿山賓客,不知何時宴罷人散,正如這漫漫長夜,也不知何時方到盡頭
卷三 碧落黃泉 章十四 殺伐事 四
中軍帳中,紀若塵望著這俯臥的少女,面色變幻不定,不知過了多久,終于咬了咬牙,一把抓住她背后金環,輕輕一震,金環應聲而動,瞬間已是躍動千萬次,隨后嗡的一聲從她背后跳出,只留下那道觸目驚心的創口。不光斷骨經絡清晰可見,內部臟器也受創嚴重。如此創口,卻不見多少鮮血涌出,顯見在受創過程中,她身上血液已差不多流盡了。
紀若塵回想著三清真訣中種種愈疾患、肉白骨的法訣,不論三七二十一,統統用在了她身上。他周身光華流轉,真元似發瘋一樣濤濤而出,源源不絕注入她體內。可是術業有專攻,前世今生他殺人無算,又救過幾個人?傷她之人又是青墟宮中修為高深之士,下手之時惟恐不能斬盡殺絕,因此金環本身質器猛惡不說,上面附加的道法又是滅絕一切生機的。此刻盡管紀若塵真元如潮涌入,卻是收效甚微。
紀若塵面色陰沉,萬千魂絲驟然散出,瘋狂擄掠百里內一切靈氣,在胸中山河鼎內環繞三周,便化作活潑潑的生機靈氣,然后一股腦兒強注入她體內。
如此一來,她的生機終于微弱躍動,逐漸壓過了死氣。可是只消紀若塵道法運使得稍慢,死氣便會重新漫延。然而此刻紀若塵已盡了全力,如此瘋狂轉換靈氣,即使以他來說,也極端兇險,那是以損傷已身修為作為代價。紀若塵不為所動,持續不絕地擄掠、轉化、注入,維持著她身上的道法。
忽然紀若塵身后傳來姬冰仙那清冷的聲音:“你這樣子是沒用的。”
紀若塵依然維持著道法,雙眉皺起,殺氣漸生。他從來不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此刻又有些不知所措,撇開姬冰仙屢次煩人的挑戰不說,這個時候還要來啰嗦,哪由得紀若塵不怒?他松了星鏈,是讓她自行離去的,可不是想和她再較量一次。
姬冰仙何等敏銳,怎會感覺不到紀若塵的殺氣,但她并未退后,而是跪坐在紀若塵身側,雙手在空中織出一個個符箓,道道靈氣如雨紛落,灑在少女身上各處創口上。姬冰仙所用道術源出三清真訣,紀若塵全都識得,也都會運用。然而這些道術都不算是威力大、收效快的道法,紀若塵便自動忽略,盡是撿些大威力的道法運使,根本沒將這些看上去沒什么效用威力的小法術看在眼里。
姬冰仙數個道法一出,少女身體里那絲若斷若續的生機立時變得活潑了許多,穩穩壓制住了死氣,至少暫不會有性命之憂。紀若塵面色不變,不過彌散的殺氣已悄然散去,催動的道法也漸漸放緩,最后干脆收了真元,且看姬冰仙發揮。
紀若塵此時道行雖并不算高,然而道心卻已臻至極高境界,眼力絕非尋常,一看姬冰仙手法便知救人的奧妙全在選取對癥的法術,以及道法施放的先后順序,法術本身威力大小并不重要。這等運用法門三清真訣是不會記載的,他便也不知。若非姬冰仙精擅各脈道法,紀若塵此次只怕又要大損道行。
半柱香功夫眨眼間過去,少女背上傷口已然合攏一半。施法至此已是夠了,她接下來需要的便是靜養了。
姬冰仙纖纖十指輕拂過她背上肌膚,柔若輕風,指尖所過處,創傷若花瓣合苞,一一合攏。直至她背后全部傷痕都已收攏,姬冰仙方收了法術,雙手輕托,少女已悠然翻了個身。
此時她傷勢已穩,早沉沉睡去,只黛眉間還殘留著一絲痛楚。看到她的面容,姬冰仙一怔,雙眸中掠過一絲復雜神色,道:“是殷殷啊,怎么傷成這樣?”
姬冰仙將張殷殷抱起,交在紀若塵手中,輕嘆道:“殷殷當日曾揮劍自刎,只為下地府尋你魂魄。我知道她這些年過得很苦。你……待她好些吧。”
自始至終,姬冰仙未曾與紀若塵的目光接觸,便向帳外行去。
“等一下。”紀若塵叫住了姬冰仙,低沉地道:“今次的賭約就此作罷,你也當知非我敵手,以后不要再來挑戰了。張殷殷的事……嗯……謝……謝。”
這謝謝兩字,紀若塵說得頗為艱澀,自蒼野蘇醒時起,他便憑一已之力縱橫八荒,從未說出過謝謝兩字,也無須感謝何人。他也不會容許自己欠下什么,若是如此,一顆絕決道心便會有了掛礙。即便重回到人間,也是依此行事。不過這一次,雖然十分艱難,紀若塵終是說出了這兩字。
姬冰仙默然,忽然奇異地輕笑一聲,道:“殷殷與我同門,就算不是因為你,我也會出手相救。這只是舉手之勞而已,與我們的賭約無關。我既然敗了,定當履約!你何時要收賭注,盡管告知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