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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舍停當后,紀若塵抬頭看了一下月色,就向院外行去。剛一推開院門,忽然一陣陰寒夜風撲面而來,他心下一驚,迅捷無倫地向后退了一步。院門外立著一個淡淡的身影,一驚之下也向后一退,動作渾無半分煙火氣,迅捷處不遜于紀若塵,而詭異則猶有過之。
紀若塵凝神一望,才看清門外立著一個身著淡色衣裙的女孩,容色即清且冷,在月華掩映下宛若天仙墜凡。她左手中托著一只玉碗,碗中不知盛著什么。如此情景,紀若塵只覺得不知在什么地方見過,但無論如何就是想不起來。
“哪,這是給你呢,喝了吧!”她手一伸,語氣有如聲音一樣的冰冷。
“這是什么,我為什么要喝?”雖然記憶十分模糊,但紀若塵還是認出眼前的女孩名叫殷殷,是景霄真人之女。只是他想不明白殷殷為何要突然端一碗東西給他喝。
“你喝了就是,至于為什么……為什么……”殷殷黛眉緊皺,苦思了一會,但就是想不出來為什么,于是心頭忽然一陣煩燥涌上,道:“沒有那么多的為什么,反正你必須得喝!”
紀若塵接過玉碗,見碗中是深黑如墨的藥汁,一時猶豫不定。
夜風中忽然多了一縷死氣,一個似有還無的高大身影在張殷殷身后出現(xiàn),望了紀若塵片刻,嘆道:“枉她為你出生入死,直下九幽,才取來了還魂草,你卻還在懷疑她的動心!唉,我還以為你該是何等一個英雄人物,卻沒想到如此無情負義!”
“你是何人!”紀若塵盯著那個高大而淡薄的身影喝問。
“吾家,現(xiàn)為小姐守衛(wèi)。”那身影淡然答道。
紀若塵早已看出吾家并無實體,而是由陰力死氣凝成,若陰魂一類的存在。若是初上道德宗時,他必定會驚訝仙家寶為何會有鬼魅穢物出現(xiàn),現(xiàn)在見識廣了,也就知道太上道德宮萬事萬皆有,夜里有幾只鬼怪四處游蕩是再尋常不過的事。而且這只名為吾家的鬼魂既然是殷殷的護衛(wèi),那必然是受過秘法禁制,絕不須擔心他的忠心。
雖然吾家言談舉止與尋常鬼卒護衛(wèi)不大一樣,紀若塵卻并沒有在意,他心思已全在手中的玉碗上。許多忽然遺失的記憶,似乎就系于這枚玉碗上。
紀若塵不再猶豫,仰頭將碗中的藥液飲干。藥液無味,入口則化,根本不必下喉入腹,已滲入他經(jīng)脈關(guān)竅神識處深處。剎那間,紀若塵心底深處一聲轟鳴,滿天的烏云盡數(shù)散去,天光直入心底,那些被塵封的記憶一一泛泛起。
再望向殷殷時,那張傾世的小臉在紀若塵眼中已有了不同的意義。
“殷殷,你……”紀若塵忽然明白了當日她為何會自盡,一時言語哽咽,再也說不出話來,只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啪!一聲脆響在夜幕下響起,紀若塵捂著臉,渾不知為何張殷殷會突然給了他一記耳光。
“紀師兄,我本以為你是一莊重守禮之人,沒想到舉止也如此輕浮!你已經(jīng)服下還魂草,我要做的事就已做完了!師兄保重!”
張殷殷冷冷地丟下幾句話,就轉(zhuǎn)身飄行而去。飄飛出十丈后,她忽然回頭向紀若塵望了一眼,苦苦思索著什么,然而最終還是一無所得,于是就此消失在夜色之中。
紀若塵愕然立在原地,只覺得這一幕如此熟悉,只不過二人角色顛倒了一下而已。
吾家望了一眼不知所措的紀若塵,沉聲道:“雖然有些話我很不愿意告訴你,不過……如果你有心的話,就再去一次陰司地府吧。還魂草雖已失效,不過地府之中應(yīng)該還有別的東西可以解去孟婆湯的。”
孟婆湯!
紀若塵心內(nèi)驟生波瀾,這才大致知曉事情的來龍去脈。
月色如霜,紀若塵立了足足一個時辰,這才舉步向太上道德宮大門行去。此刻萬千雜務(wù)堆積心頭,千頭萬緒之中,他還是決定要先往東海一行。
先做最該做的,而不是最想做的。這是自幼時起掌柜夫婦用皮鞭棍棒銘刻在他內(nèi)心深處的原則。
快要踏上通向莫干峰的索橋時,紀若塵忽然停下了腳步。索橋前立著兩個綽約若仙的身影,一是尚秋水,另一人則是他此前怎么也想不到的會在這里出現(xiàn)的姬冰仙。
“好久不見,若塵師兄別來無恙!”尚秋水抱拳施禮,可總讓人覺得他這一禮中充滿了無奈,笑容也有些像是苦笑。
“多謝秋水師兄記掛。”紀若塵回禮道。他與尚姬二人保持著二十丈的距離,沒再向前一步。相距如此之遠寒喧起來是有些奇怪,可是姬冰仙出現(xiàn)在這里就更讓人感到奇怪。身為同門,紀若塵倒不認為姬冰仙會有什么歹意,可是她望向自己的眼神凌厲異常,若兩把出鞘仙劍。紀若塵自幼謹慎,當然不會全無提妨。
“哪里哪里,紀師兄行色勿勿,看來剛剛回山,征塵未洗,就又要下山了?……”今晚尚秋水出奇的啰嗦。
姬冰仙雙眉微皺,道:“秋水師倒,你該稱師叔才是。”
紀若塵道:“我們并不在同一脈中,不必認真計較輩份關(guān)系……”
姬冰仙淡淡地道:“禮法規(guī)矩豈是小末節(jié),怎容如此輕忽?”
她一句話就將紀若塵的話給堵了回去。紀若塵索性閉口不言,要看看她究竟想要干些什么。
果然姬冰仙道:“冰仙想向紀師兄討教一下,還望師兄不吝指教。”
紀若塵微微一知,打算一口回絕,哪知尚秋水一禮到地,一面口稱請師叔千萬要指教一下,一面不住偷偷使眼色過來,盈盈眼波中全是哀求之意,一時間楚楚之意,實是我見猶憐。
卷二 逐鹿 章四 行尸(下)
任尚秋水百般哀求,姬冰仙千種嘲諷,紀若塵就是不理會切磋要求,哪怕姬冰仙明言自降一階真元,只以太清玄圣境道行應(yīng)戰(zhàn)也不行。紀若塵周身不見半絲真元,就這樣坦坦然自姬冰仙身旁穿過,向索橋上走去。
姬冰仙面如寒霜,尚秋水一臉慘淡,二人已想盡了言辭,誰知紀若塵面皮厚如城墻,權(quán)作沒聽見,也毫不對自己加以防護。姬冰仙若是動手,那紀若塵自然是一擊就倒,但如此勝之不武,豈是她找上門來切磋的原意?尚秋水只在西玄山外歷練過一次,姬冰仙更是經(jīng)年閉關(guān)清修,連人情事故都有些不通的,這二人雖然聰明絕頂,可對紀若塵的無賴手段實是無可奈何。
眼看著紀若塵行將踏上索橋,姬冰仙猛一咬牙,喝道:“今日就讓你看看什么叫無所顧忌!”
姬冰仙水袖一起,一只白得幾乎透明的纖手帶著絲絲冰寒,向紀若塵臉上擊去!
男人都是有尊嚴的,紀若塵再如何無賴,也不會愿意這么受落一記耳光。姬冰仙這一掌迅若閃電,所附真元卻不是很強,她只要逼紀若塵動手。
見姬冰仙如此舉動,尚秋水登時松了一口氣,心中暗道好計。不論紀若塵是閃避還是擋格,姬冰仙都會繼續(xù)抽擊他的臉,只要他不想被扇耳光,那就非得斗上一場不可。三人皆是道德宗年輕一輩的佼佼者,見微而知著,無須大動干戈,這樣也能夠較量出個勝負高下了。若是今晚不能設(shè)法讓二人斗上一場,紀若塵下山后誰知道什么時候才會再回來,那么這段時間里可就有得尚秋水苦頭吃了。
微笑才在尚秋水那堪比春花秋月的臉上浮現(xiàn),就己凝固。
啪!又是一聲脆響回蕩在呼嘯的山風中。
姬冰仙一掌結(jié)結(jié)實實地抽在紀若塵左臉上,盡管己臨時收了力,仍將全未有所防護的紀寄塵扇得倒飛而起,口中標出一串血珠,在空中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
撲通一聲,紀若塵又重重摔倒在地。
姬冰仙舉手投足間皆有寒氣,可困鎖對手行動,這也是她過往歲考時戰(zhàn)無不勝的重要原因,所以紀若塵受了她并非很重的一掌,一時間也不及回氣驅(qū)逐困鎖著四肢百骸的冰意,當下摔了個結(jié)實的。
“紀師叔,這……”尚秋水忙跑了過來,將紀若塵扶起。
紀若塵也不推辭,借著尚秋水一臂之助緩緩站起,默運真元驅(qū)出體內(nèi)寒氣,然后擦去嘴角鮮血,向姬冰仙微笑道:“領(lǐng)教了。”
只是他左半邊臉高高腫起,嘴角完全破裂,平素足以令少女情迷心亂的微笑此時看上去羽顯得十分恐怖。看這傷勢,多半是面骨上也有了破裂。
“這個……紀師叔,冰仙不是有意的,我這里有些傷藥……”素來善言能飲尚秋水此時語無倫次,不住在懷中翻找傷藥靈丹,說不出的手忙腳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