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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兄頹然傾倒,眼角余光忽然瞥見小道士手上戴著一個毫不起眼的戒指,猛然間想起一件傳說中的仙器,臉上剎時血色盡去!
小道士行來,蹲下,帶著似乎從未變過的微笑向大師兄道:“為何要與道德宗為難?說實話我就饒了你。”
那大師兄燃起一絲希望,艱難答道:“朝庭下旨,說道德宗逆天而行,號令天下修士盡誅……盡誅妖道,眾多大派群起響應……我們勢單力微,只能圍剿些道德宗的黨羽爪牙……我們也是……也是奉令行事啊,不得不如此……”
“嘿,我知道了。”小道士手中無中生有,又多了一張真火符,平平按在了大師兄臉上,微笑道:“可是不知怎地,我忽然又不想饒你了。”
大師兄嘶聲叫道:“你不守信用!……”他才叫了一半,聲音就被一團火焰倒逼而回,滾滾落腹。”
煙火轟鳴過后,大師兄連頭帶肩均己消失。
小道士長身而起,拍去了左手上的灰煙。那只手肌膚光瑩如故,符咒所生的烈焰也不能傷得他分毫。
“你殺了師兄!你殺了師兄!”回春門僅余的師妹此時才從驚駭中恢復,她一邊哭叫,一邊挺起長劍,向小道士刺來。
長劍去勢迅疾筆直,小道士也站在原地未動,但這一劍不知為何就是刺了個空,貼著小道士的道袍掠過,她收勢不住,筆直撞入小道士懷中。
小道士攬住了她的腰,伸手托起她的下頜,仔細端詳著這張頗為俏麗的面容。
那雙明眸中又是害怕,又是仇恨。
小道士忽然有些意興闌珊,道:“大道無情,眾生如一。你雖是女子,也不是就殺不得的。”
那托著她臉蛋的五指輕輕一撥,她頸中就響起一聲清脆的骨裂聲,頭軟軟地垂了下去。
小道士將她尸身慢慢放下,又行到歸羽觀少主身邊。他仍未斷氣,雙眼無神地望著天空,口中猶自喃喃地道:“來生……來生……”
小道士默立片刻,輕嘆一聲,道:“今世還未過得明白,就去想著來生,真是貪心不足。來生……來生……唉……”
他拂袖而去,身后只余一聲長嘆,悠悠不絕。
是夜,韶州城西忽起一道大火,名不見經傳的南疆修道小派回春門滿門七十一人盡數葬身火海,無一人生還。
卷二 逐鹿 章四 行尸(中)
小道士一路風平浪靜地回了西玄山,途中再未遇到什么意外,這倒頗令他感到意外。
回山之后,他依例先是向掌戒律的紫清真人交待過此次下山有無過犯,換過了衣服,然后徑行來見紫陽真人。紫陽真人仍在閣中練字,一只狼毫時如游蝶穿花,時如巨斧鑿石,忽輕忽重,剛柔合一,境界不低。
直至最后一鉤收筆,紫陽真人才撫須道:“若塵,此次南行一切可好?”
紀若塵道:“一切須利,探得了靈力之源。不過此處靈源并無異獸守護,倒是有些奇怪。”
紫陽真人拿起幾案上條幅,瞇著眼仔細看了片刻。紀若塵順勢望去,見紫陽真人所書的是“混沌無期”四個大字,一時想不起是在哪部經文中看過這句話。紫陽真人看了一回,搖了搖頭,將條幅合上,一把真火燒的干干凈凈,然后問道:“清兒呢?是不是回云中居了,怎么不見她與你一道回來?”
紀若塵道:“此次南行途中遇到了清墟宮的吟風,顧清悟通了前世因果,知曉吟風是她前世注定的有緣人,因此選擇與吟風同行,了卻這樁百世千年的輪回因果去了。她雖未明說,但弟子認為與她的婚約該是無用了。”
紀若塵這一番話說的平淡沖和,既沒有悲憤激昂,也無刻意的壓抑,如同完全在說一件與已漠不相關的事情一樣。紫陽真人也頗為驚訝,不由得向他看了一眼。紀若塵神色如常,坦坦然的迎上紫陽真人的目光。
紫陽真人嘆道:“聽聞青墟宮收了一個謫仙吟風,近來剛剛得悟大道,倒沒想到居然和清兒有如此淵源,唉!這事且不說它,忘記了也好,你今后準備何去何從?”
紀若塵凝思片刻,道:“師父,我不是謫仙。”
紫陽真人呵呵一笑,道:“這其一呢,世上謫可不是一定只有一個。其二呢,你并不是謫仙轉世,紫微真人與我其實早已知曉了。”
“啊,這個……”這個答案倒是大出紀若塵意料,他木然的面色終于有所變化。
紫陽真人嘆道:“若塵,既然當年我將你帶上了道德宗,那你就是與我宗有緣。不論你前世出身如何,今世總是我紫陽的弟子。這謫仙二字,就忘了它吧!”
“師父……”紀若塵一時無語。
紫陽真人行到窗前,望著窗外萬里云海,徐道:“若塵,你此番回山,想必也發覺世上多了些變故。本朝天子明皇頒下圣旨,將我道德宗樹為妖邪,號召天下修士群起而攻之。此旨一下,世無寧日。本來你道行不足,此時不宜再單身下山行走,但正所謂不破不立,我觀你印堂彩云如儀,一顆玲瓏心已顯初兆。此刻你道心境界遠勝過本身真元,若能知趨吉避兇,以柔克剛,還是可以下山的,只不過時時刻刻都要小心。”
紀若塵疑惑問道:“本派紫微真人行將飛升,天下皆知。明皇一紙圣諭又能掀起多大波瀾呢?就是真武觀傾巢而出,實力也不過爾爾,怎是我宗對手。可為何我途中所見,南疆荒僻之所一個句不見經傳的小派也敢對我宗支脈下手?”
“若塵,此事你有所不知。明皇諭令一下,青墟宮就站在了朝庭一方,指責我宗試圖使天下大亂。現下他們謫仙在握,聲威一時無雙,天下諸派也就隨之蠢蠢欲去。雖然現下還未有哪門哪派公然襲擊我宗本山弟子,但向我宗外圍支脈動手的人已不乏先例。正是山雨欲來之時!”
“可明皇為何會突然下這么一個手諭?本來我宗不是已經壓伏真武觀,在長安立足了嗎?”
紫陽真人嘆道:“前些時候明皇突然殺了我宗留在長安的幾名弟子,接下來就出了這個圣諭。內中情由如何,我也不知。你此次南行行動迅速,現在神州氣運圖還未明示下一處靈力之源的所在,這段時間你就留在山上潛心修行吧。”
紀若塵默默片刻,道:“我想再去一次東海。”
紫陽真人長眉一挑,最終點了點多,道:“準備萬全,諸事小心。”
紀若塵行了一禮,就向閣外走去。臨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問道:“師父,若天下修道之士皆對我派群起攻,那該當如何?”
紫陽真人撫須反問道:“你覺得該當如何?”
“當以雷霆手段,迎頭痛擊。”
紫陽真人呵呵一笑,未置可否。
重回自己所居的院落時,紀若塵在門前駐足了整整一柱香的功夫,才推開院門走了進去。小院內樹青草碧,處處一塵不染,顯然是時常有人收拾打掃。
書房中布設多年來從未變過,花梨木書桌與座椅依舊在那里,書桌一角上仍放著《太平諸仙散記》,香爐中還有燃剩的半爐龍延香。進門的剎那,他幾乎以為又回到了一年多前的那個上午。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清座椅中空空蕩蕩,并無那素淡若山河的身影。
紀若塵慢慢在椅中坐下,手肘自然而然的就放在書桌上,目光順勢望去,正好落在《太平諸仙散記》上。此書封面上放著一枚紫晶卦簽,暫作押書之用。
他取過了紫晶卦簽,以指尖輕撫,體會著卦簽中流轉不定的靈力,在山中閉門苦修的五年重回眼前。當年紫日卦簽中所含靈氣險些送了他的小命,今日他道行大進,早已不需要這些靈氣進補了。紀若塵終于苦笑了一下,以中指輕拍了一記紫晶卦簽,然而紫晶卦簽卻并未如他所愿的被解離消失。此時他才想起,與自己相伴數年的解離仙決已然失去。
他將紫晶卦簽重新放在《太平諸仙散記》的封面上,然后出了書房,將房門小心翼翼地掩起。
這一間書房,他再也不會進去了。
紀若塵回山時已是黃昏,他簡單整理一下行裝,月華初上時分就又要下山了。
他的準備極其簡單,玄心板指中幾乎空空如也,只有幾張避水咒和大力丁甲神符,其余法寶丹藥都留在了房中。此次行裝之簡陋,隨便哪一個道德宗弟子下山,恐怕都不會帶這么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