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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際她鬂發略顯凌亂,面色蒼白,唇上只有淡淡血色,一雙黛眉早已因疼痛絞在了一起。看到她有若梨花帶雨的痛,紀若塵冷硬如鋼的心中不知怎的,竟也微微一痛。
他目光隨即順著她身體向下掃去,已看到了她苦痛的源頭:在她左腿外側,正釘著一支翎箭,鮮血已洇濕了一大片衣裙。
紀若塵眼力厲害,一眼望去,已知翎箭入肉二寸余,這傷可不算很輕。翎箭箭頭長四寸,露在外面的箭鋒上生滿了倒鉤,又有數道細細血槽,鮮血正一滴滴順著血槽流出。
紀若塵心中之痛一閃而逝,右手微微一動,短劍赤瑩已悄然自袖中入手。
這女子雖然看上去道行十分低微,比之紀若塵還頗有不如,但此地道路不通,左近渺無人煙,她恰好出現在這里已是十分奇怪,更奇的是以紀若塵的靈覺,竟然完全無法察覺她的接近,甚至于肉眼也無法辨識,直到她撞入懷中的剎那,紀若塵才看到她的身影,就如此前她完全是隱形一般。
那青衣女孩向紀若塵盈盈一禮,忍著痛道:“我被人追殺,慌不擇路,撞到了公子,還請公子原諒。”
紀若塵萬沒想到她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但他心神不松反緊,暗忖道:“看來這就是苦肉計了,來得倒是真快!只是如此粗陋計謀,也想騙得了我?真當我是山野村夫不成?”
他心中如是想著,臉上卻堆起微笑,拱手道:“即是如此,那姑娘快逃就是,何須如此多禮?”
紀若塵本是有心調侃,哪料到那青衣女孩本踉蹌著跑出了數步,聽到他話后竟又轉過身來,道:“叔叔說過,死生事小,禮儀事大,雖身處絕地,禮不可廢。今日得罪公子之處,他日定當回報,我……我先逃了。”
紀若塵一時哭笑不得,眼看著她掙扎著逃入林中,雖然明知是計,但心中不知為何,又莫明的痛了一痛,臉上的笑容也不知不覺的消失了。
青衣女孩一入林,紀若塵靈覺突然敏銳起來,立刻聽到另一端人聲鼎沸,有十數人大呼小叫著向這邊追來。
“呵呵,不就苦肉計嗎?”紀若塵暗想著,負手微笑,看著十余名男女沖到了面前。
看身上裝束,這些男女分屬兩個修道門派,道行雖然可以一觀,但身上所佩法寶卻十分簡陋,實在難入紀若塵法眼。
這些人沒有料到紀若塵在此,此刻見他豐神如玉,只是那么一站,就穩如山岳,氣勢自生,當下不敢小看,齊齊在他面前立定了腳步。
一個相貌堂堂的中年人一抱拳,朗聲道:“我等均是出自六仙堂及太清門,正在追捕一個妖孽,不知少仙可曾見過那妖孽行蹤?”
還未等紀若塵回答,林中不遠處忽然傳來喀喇喇一陣枯枝斷裂聲響。這邊廂一個如黑塔般的大漢喜道:“她在那里了!妖孽,這回我倒要看你往哪里逃!”
話音未落,他即舉起手中四尺黑鐵大弓,閃電般一箭射出!
他雖動作如電,但紀若塵已看得分明,那翎箭色作青藍,箭鋒四寸,布滿了倒鉤,與那支釘在青衣女孩腿上的翎箭一模一樣。
“不過是苦肉計而已……”紀若塵如是想著,但臉上微笑,早已去得無影無蹤。
林中驟然響起一聲痛呼,雖然聲音不大,凄然之意,卻如那月下如鏡平湖,驟然被一方巨石給碎了!
大漢動作如電,轉眼間第二支箭已搭在弦上,又斷喝道:“今日為民除害!”
箏的一聲響,翎箭已離弦而出!
“不過是苦肉計……”紀若塵怔怔想著。
這一箭方離弦三寸,那黑膚大漢眼前即閃過十余道艷紅光華,隨后手中鐵弓,離弦翎箭驟然炸成數十段,碎片紛飛,在他臉上、胸前劃出十余道深深血槽。
但他卻不敢稍動!
“苦肉計……”紀若塵苦笑。
他靜立原地,遙望遠山,左手平平伸出,虛握。仙劍赤瑩浮于他左手三尺之外,懸停在那黑膚大漢的咽喉上,艷紅色的劍芒跳躍不定,時不時在那大漢咽喉上割出一道細細切口。那大漢雖勇,卻也不敢稍動半分。
“你這是何意!?莫非你與那妖孽是一伙的?”那十余男女一怔之下,當即有一個青年男子喝問過來。
他話音未落,旁邊一個中年人已低聲道:“休要沖動,他用的可是馭劍術!”
那青年男子望了望仙劍赤瑩,臉上一白,但猶自不服氣道:“那又如何,他只有一人,敵得過我們十余人?”
紀若塵淡淡地道:“敵不敵得過,要在我殺了這人之后,才會知道。”
“你敢傷我師兄!”青年男子怒喝道。
“文榮,你給我閉嘴!”最先與紀若塵打招呼的中年男子怒斥了青年男子一聲,仔細看了看仙劍赤瑩劍柄上的標記,方向紀若塵施了一禮,問道:“少仙可是出自道德宗門下?”
“正是。”
中年男子猶豫了一下,仍問道:“不知少仙為何要護此妖孽?”
紀若塵淡然道:“沒什么,這人我要了。至于為什么,你自上莫干峰去問就是。”
他此話一出,中年男子臉上立刻閃過一陣怒色,但他默然一刻,仍一拱手,道:“即是道德宗高徒要人,我等相讓即是。只是道德宗也屬正道,萬望少仙不要誤入歧途才好。”
說罷,他一揮袍袖,率著眾人離去。
紀若塵靜立不動,直到這些人去得遠了,這才收回了仙劍赤瑩,也將一直夾在背后右手食中二指間的兩張天罡六陽符收回。
他轉身入林,向剛剛聲音來處尋去,沒行多遠,即見那青衣女孩側伏于地,面色慘白,早已暈去。
她后腰上深深插著一支翎箭,腿上的翎箭想是因為摔倒的緣故,已然斷成兩截,本露在外面的箭簇早已全部沒入肌膚之中。
“唉,苦肉計啊……”
紀若塵立了一刻,方輕輕一嘆,終抱起那青衣女孩,足下生煙,如飛而去。
茫茫山中,不知是哪一代的山民修了一座小小廟宇,以祈求溫飽平安。歷經多年風雨后,小廟早已破敗不堪,僅是將將能擋擋風雨而已。廟前雜草叢生,柱上油漆剝落;斷壁殘垣,舉目即見。廟中亦是蛛網橫掛,塵泥滿地。
此時廟中所供土地早已被搬到一邊,祭桌上平鋪著一件長衫,那青衣女孩正俯臥在長衫之上,面白如紙,黛眉緊顰,依舊昏迷不醒。
廟中地面也被清理出來,擺放著三顆血色琉璃珠,分占三才方位。三顆琉璃珠各自噴出一道細細真火,沖在懸浮于空中的一座寸許見方的青銅小鼎上。這座青銅小鼎正是紀若塵解離文王山河鼎后的產物,除了無一物能傷之外,尚不知有何其它用處,是以紀若塵索性拿來做了藥鼎。那三枚真火珠所發真火足可銷金熔銅,但此刻足足燒了一刻之久,青銅小鼎卻連顏色都未變一點。
紀若塵坐于地上,雙手抱膝,呆呆看著空中緩緩旋轉的小鼎,心亂如麻。
他想了許久,也實在想不通自己為何要救這個女孩回來。依他本心,既然知道這是苦肉計,當會突施襲擊,先以兩張天罡六陽符當場殺掉一半的人,隨后再將剩余之人斬盡殺絕,揚長而去才是。
紀若塵暗嘆一聲,或許是因為她長得與顧清十分相似吧。雖然兩人神采迥然有異,但他還是接受了這個借口。他手一翻,掌心中已多了一枚暗黃色的丹藥,隨手投入到銅鼎之中。這顆丹藥一入文王山河鼎,即發當的一聲金鐵之音,就似是一枚黃銅鑄成的銅丸一般。
丹一入鼎,琉璃珠所噴真火立刻強了一倍。在真火焙燒之下,丹藥竟如真的銅丸一樣緩緩化開,最后化成一鼎金黃色的藥汁。紀若塵凝思紫云真人所授金丹大道,左掌攤處,掌心中又多了三枚小巧丹藥及數樣藥材。他回首看了那青衣女孩一眼,沉吟片刻,走過去拿起她的手腕,細細地把起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