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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真人此言一出,諸真人皆有所動容,玉虛真人當即問道:“紫微掌教,您不是要親自教誨紀若塵嗎?”
紫微真人這一脈弟子稀少,修為也不突出,主因就是他從無親傳弟子,而且一閉關就是三十年。本來這一次謫仙降世,順理成章的該入紫微真人門墻。他這一脈雖然凋零,但前后連出兩位飛升真仙,不光將穩壓道德宗其余八宗,就是修道各派中也是前所未有之盛事。可是紫微真人居然就這樣將這大好機會讓了出來,實令在座真人意想不到。
此時座中一位中年文士咳嗽一聲,恭聲道:“紫微掌教,我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適才我看那少年根骨頗佳,也有些聰慧,身上還似有一縷仙氣。可是以我道德宗弟子而論,也就是中上之質而已。這和謫仙之實實在有些不符。何況他年紀也不算小,以此等資質若也能得道飛升,我實在是難以相信。”
他此言一出,此前沒有見過紀若塵的真人們皆微微點頭,顯然也有相同疑惑。
紫微真人沉吟一下,道:“景宵師弟所言也有道理。只是天機難測,我等肉眼凡胎,不識真仙也不奇怪。或許這樣,諸位能稍解心中疑惑。”說罷,也不見紫微真人有何動作,殿門開處,兩個小道僮就將紀若塵帶了進來。
此時紀若塵已然打扮一新,看上去俊俏灑脫,十分討人歡喜。
紫微真人和顏悅色地道:“若塵,能將你項中青石給我看看嗎?”
紀若塵忙摘下青石,奉與紫微真人。紫微真人又問道:“這塊青石你是從何得來?”
紀若塵心中微微一凜,道:“我也不知道它的來處,只知道自我懂事時起,就掛著了。”
紫微真人微笑點頭,揮了揮手,兩個小道僮又將紀若塵帶了下去。待得紀若塵出那殿門之后,紫微真人將青石交到坐在右手邊的紫陽真人手中,道:“各位真人仔細瞧瞧,看看這塊青石可有什么不同尋常之處。”
紫陽、玉虛和太微早已研究過紀若塵所佩之青石,當下只是略略一觀即交付身邊的真人。其余五位真人都凝神細觀,想要一窺青石所蘊之堂奧。按說他們眼光是何等犀利,若這塊青石真藏有奧秘,決計難逃他們的法眼。但五位真人看來看去,都覺得這不過是一塊隨處可拾,再普通不過的石頭而已。
此時,青石已傳入那女真人手中。她將青石翻來轉去,細瞧多時,忽然三指用力一捏,青石竟然紋絲不動。諸真人見了,神情俱是一動。那女真人道號玉玄,功行深厚,她一捏之力,重若千鈞,足可斷金碎石。受此大力,這青石居然全然無恙,自然非是凡品。
紫微真人微微一笑,示意道:“玉玄,你不妨斬它兩劍試試。”
玉玄聞言,伸出右手,虛空一抓,一柄三尺瑩色古劍赫然現于指間。她一聲清叱,對著青石揮劍斬落。劍身與青石相撞,激起一聲金石交擊的清音,煞是悅耳動聽。但青石依然完好無損,無垢無瑕。諸真人當場齊齊色變,震驚不已。玉玄適才一劍不光用上了真力,那聲清喝中也動上了咒法,倍增斬擊之威,其力足可斬山斷水,可依然奈何不得這枚小小青石!單從這一點來說,這枚青石就不是凡間應有之物。
紫微真人見了,微笑道:“列位真人應該知道,這等仙物皆有靈性,自會認主,所以紀若塵應是謫仙,這點無須置疑。現在該是定他入哪一脈的時候了。”
既然紀若塵已驗明了乃是謫仙之身,諸真人都是求道之士,如此一塊千古難求的瑰寶,哪里肯輕易放過?況且一旦紀若塵入了哪一脈,那么這一脈就注定要出一位飛升仙人,這又豈是一樁能求來的好事?
然則諸真人俱是有涵養風度之人。雖然極想將紀若塵納入自家一脈,卻又不好若市井小民,自賣自夸,失了身份。是以諸真人皆默不作聲,只是你看我,我看你。
大殿氣氛日漸凝重。
最后還是玉虛道人最沉不住氣,朗聲道:“我玉虛一脈功行最深,自當是我來指點紀若塵。”
他話音未落,旁邊一位真人立刻道:“玉虛真人道德劍法自然是厲害的,可是金丹大道、三清正法才是飛升之途,這一點上還屬我紫云一脈居首。”
本來諸真人都是謙和之人,但此事委實關聯太大,這一開了頭,諸位真人立刻吵鬧起來,連那俗家的張景霄、顧守真也卷入進來,一時間七嘴八舌,好不熱鬧。
玉玄真人好不容易才自諸真人中搶得說話機會,立刻道:“我脈向于《太玄三輔經》最有心得,適于年輕弟子打根基,是以紀若塵入我玉玄一脈最是合適……”
玉玄真人話音未落,張景霄就插道:“玉玄真人此話不妥,你那一脈中女弟子眾多,我看紀若塵此子眼有桃花,長大了恐怕有些不妥……”
玉玄真人聞言大怒,冷冷道:“敢問景霄先生,如此說來,你那一脈中共有二十六位女弟子,豈不是已經不妥得很了?”
原本諸真人只是拼命地自吹自擂,但景霄和玉玄兩位真人一問一答,卻為互相抨擊開了先河。于是道德殿中剎那間轟雷陣陣、電光隱隱,諸真人口中論道,手里顯示,拼盡全力也要證明其它宗脈法門偏頗,惟有自己一脈才最是適合教導謫仙。形勢轉眼間直轉急下,眼見諸真人就要山門斗法、以定高低之際,紫微真人終于忍無可忍,重重地敲了敲紫檀木幾,殿中這才漸漸安靜下來。
八位真人中,有七位面有怒容,互相瞪視,惟有紫陽真人面露微笑,根本沒有介入到諸真人的爭吵中去。只是他這笑容多少顯得有些尷尬。
紫微真人環顧一周,忽然嘆了口氣,道:“列位道友說得皆有道理,這紀若塵放在哪一脈都既妥當,也不妥。然則輔佐仙人羽化飛升,重登仙界乃是我道德宗頭一等大事,實在輕忽不得。這樣吧,這紀若塵就暫歸紫陽真人一脈,其余各脈每月有兩天教導他的時間。待五年后宗內大考之時,再由他自行定奪入哪一脈門墻好了。”
出乎意料的是,七位真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盡管相互目光相觸時每每有暗雷劫火生出,倒都不反對紀若塵入那紫陽真人門墻。
既然大事已定,七脈真人遂施禮告退,各自回峰去了。只有紫陽真人留了下來。
眾人一走,紫微真人即雙目緊闔,面露疲態。紫陽真人也是面色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兩位真人就這樣端坐大殿之中,靜默不語。
一時,大殿之內,靜若太古。
方此時,想是已考量成熟,紫陽真人開了口:“紫微掌教,紀若塵入我門墻,怕是不大妥當吧!”
紫微真人擺擺手,說:“紫陽師兄,不要再推讓了!八脈真人中您年紀最長,人德最厚,也惟有讓他入你門墻,才能讓七位真人暫停爭執。”語畢,他長嘆了一口氣,接著道:“唉,沒想到我道德宗內門戶之爭竟依然如此激烈,三十年前如是,三十年后我出關,仍是這樣。長此下去,又怎么得了?”
聞聽此語,紫陽真人面有愧色,道:“自掌教閉關時起就是我受命代理門戶。三十年都未能令我宗稍有起色,說來都怨我督管不周,有負掌教重托。”
紫微真人嘿然道:“這怎能怪你呢?其余七脈哪個想的不是光大門戶,打壓別支?他們為的還不是我功行圓滿后留下來的東西,你又怎可能壓伏得住他們?倘若他們不是醉心于此,憑他們的資質,修為又何止如此?”
大殿之中又是一片寂靜,氣氛也較之先前壓抑了許多。道德宗內的門戶之爭,始自于千年之前,可謂多年沉疴,早已深入骨髓。單憑數人幾十年之功就想扭轉局面,又怎么可能。
紫陽真人沉吟片刻,開口道:“掌教此次出關乃我整個正道大事,有您主持大局,又收得謫仙在手,我道德宗領袖正道,傲視群倫,那是指日可待。”
“領袖正道,傲視群倫?”紫微真人嘿了一聲,道:“這于我道德宗有何意義?難道如此即可化解七位真人的爭斗?所幸七位真人雖已斗了幾十年,他們所作所為也還有個限度,尚不至逾越門規,壞了我道德宗的名聲。”接著,紫微真人語氣一沉,又道:“紫陽師兄,此次我勘破天機,搶得謫仙回宗,已經誤我修為不少,再過數日我就要重行閉關,宗內的事務又得師兄費心打理了。”
紫陽真人原以為掌教出關,總得待上一段時日,打理一下宗內事務。以紫微真人的威望,七脈一些積存已久的恩怨或許可以得到化解。只是他萬萬沒料到,掌教居然幾日后就要重行閉關。短短幾日,他哪能將宗內三十年的事務說個清楚?是以紫陽真人吃了一驚,急急說道:“可是……”
紫微真人略一抬手,沒讓紫陽繼續說下去,他在殿中來回踱了數圈,眉梢緊皺,面透疑惑之色,似是有什么難決之事。片刻之后,紫微真人停下腳步,立于紫陽真人面前,緩緩地道:“我適才起卦暗算,卻怎都算不清紀若塵未來運數。雖說他是謫仙轉世,卻已成凡俗之人,我斷無看不透他命數之理。除此之外,這一次竟然有許多門派勘破天機,前來搶人,這事也是蹊蹺得緊。按理說以漱石先生、七圣山這些門派的微末道行,怎有可能預曉天機?”
紫陽真人聽了倒不以為意,只是道:“掌教真人多慮了!若不是你早了半日勘破天機,我們又哪能搶得先機,得以準備萬全,一舉壓制住了別派諸人?這神通上的差距非小!”
紫微真人搖了搖頭,臉色一凜,鄭重叮囑道:“無論如何,師兄你今后可要小心從事,護好紀若塵。如今紀若塵身份已破,無論正道邪門,既然知道了他乃是謫仙降世,必會不擇手段的來搶人,說不定有些百年不出世的老怪物也會插上一手,今后我道德宗山門恐怕會是非不斷啊。嘿,只是我道德宗三千年傳承,怎可毀于我們之手?紫陽師兄,我遙望西山,云霞中隱有血光之色,恐怕我道德宗今后多半會有難以應付之局。那時你盡管喚我出關。我拼卻不要飛升修仙之果,也要盡殲來敵!”
紫陽真人連忙應了。
紫微真人又沉思片刻,忽然嘆一口氣,面有疲色,道:“其實天機難測,我只不過是管中窺豹,只見一斑,就以為得了天機,透了陰陽,知過去未來事,嘿,真是狂妄自大!若真能知未來事,何以這道德宗亂得一塌糊涂,我都束手無策?”
言罷,紫微真人神色悵然,揮一揮手,自入后殿去了。
次日天色方明,紀若塵即被一個小道僮帶引,往那紫陽真人所居的太常宮行去。對他來說,此刻每行一步,每見一景,都有種渾然入夢的感覺。瞧那太常宮氣勢恢宏,借山勢林木之掩,如蓬萊仙境,似瓊樓玉宇,謂之為仙境也毫不夸張。
倘若依紀若塵還在龍門客棧之時,就是打死他也不會想到天下間竟然還有這般堂皇而出塵之所。此時他當然已經知道這些真人修士并非真的神仙,不過單以神通論,他所能想到的神仙也不過就是如此了。
惟一美中不足的是這太上道德宮中齋飯味道差了些,以他新學到一個詞來說,那就是充滿匠氣,不見靈心。若拿這齋飯同掌柜夫人的人肉包子骨頭湯相比,實實在在就是天上地下的區別。
紫陽道長的太常宮外觀巍峨堂皇,入內則覺精而不俗,雅而出塵,不顯奢華。院中遍植紫竹棕櫚,又有數株芭蕉,庭院中風和且有暖意,水柔而生漣漪,一派南海風光。紀若塵進了正堂,見居中之人乃一慈眉善目的老道,正是紫陽真人。他乖覺之極,立刻倒頭下拜,口稱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