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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陽真人呵呵一笑,坦然受了他八個響頭,然后也不見動作,自有一道柔和大力將紀若塵托起,立在自己面前。
紫陽真人上下打量了紀若塵一番,緩緩地道:“你既已甘愿列我道德宗門墻,那自然得遵我門規。道德宗領袖正道,以正心誠意為先。我且問你,過去幾年之中,你做過多少違逆尊長的惡事?”
紀若塵一驚,立刻跪下,回道:“小人自記事時起,就一路流浪,直至到了關外龍門客棧,這才為掌柜的收留下來。這些年來小人一直記著掌柜和掌柜夫人的收留之恩,盡心盡力的做事,從沒有違逆過尊長。”
紫陽真人盯著紀若塵,鼻中重重地哼了一聲。這一記重哼如同一聲炸雷,轟然在紀若塵耳邊暴裂,直震得他頭暈眼花。紀若塵心下驚慌,聲音發顫地道:“真人,不,神仙!就在您來到龍門客棧的那天早上,我實在抵不住誘惑,動了貪念,偷吃了新出籠的三個包子和一碗骨頭湯。我不是因為餓,只是,只是夫人做的東西實在是太好吃了。除此之外,再也沒有違逆尊長的事了,再也沒有了!”
在紀若塵心中,下迷藥打悶棍宰肥羊,那就如打水掃地一般是每日必做的功課,渾不覺其中有何傷天害理之處。
饒是紫陽真人功行深厚,聽了之后也是一呆。足足沉默了半柱香之久,紫陽真人才吐出一口濁氣。他苦笑一下,早已準備好的大篇說教還沒吐出一字,自個都忘了個干干凈凈。他只得吩咐道:“昨日云風道長已經給了你我道德宗門規宗法,你這兩天先用心背誦下來。然后云風道長自會教給你早晚功課、上香禮拜時的規矩禮節。待我先和七脈真人會聚議定你的功課日程之后,再行親授你我道德宗入門之課。現在宗內事務繁忙,這拜師之儀押后再議,剛才我受你的八個頭,就算代掌教紫微真人收你為徒了。以后也不要神仙神仙亂叫,讓人聽了徒增笑柄。”
紀若塵點頭應了,但仍立在原地不動,半天才諾諾嚅嚅地說道:“師父,弟子還有一事……云風道長的確是給了我三本道德門規,可是……可是書中十個字,弟子還認不到四五個……”
紫陽真人沉吟片刻,道:“你原本不識得什么字,這我倒是忽略了。也罷,今后你每晚抽一個時辰,與今年各地新選上來的童子一起學習讀書認字好了。你且下去吧,一切自會有云風道長為你安排。”
紀若塵應了,就隨著小道僮向外行去。剛走到殿門口,紫陽真人又喚住了他。紫陽從懷中取出那方小小青石,交給了紀若塵,然后道:“若塵啊,你俗世年紀已有十八,此時入我大道已是太晚了些。但天道酬勤,只要你肯下苦功,無論何時求道都不算遲。只是你成年才始修道,受的磨難必會比旁人多些,這也是上天砥礪你成材之意,切不可因此生怨或者自暴自棄。今后不論遇上何事,你始終要緊記我道德宗乃是天下正道,事事都要占得一個理字,記得了嗎?”
紀若塵用力點了點頭。紫陽真人又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玉藥瓶,遞了于他,道:“這一瓶養神丹可緩神倦困乏,一日服一粒即可,于你或會有些用處。”
紀若塵謝過了紫陽真人,即被小道僮領著出門去了。他雖然年紀尚不足十五,可是既然紫陽真人說了他是十八,那么就是十八,他是不會傻到去爭辯什么的,倒是最后紫陽真人叮囑他的幾句話,他知真人必有用意,自然是一字一句刻在心底了。
紀若塵走后,一直立在紫陽真人身后、默不做聲的云風道長道:“紫陽真人,紀若塵年已十八,可是與他一起參修入門功課的弟子最大的也不會超過十二歲,到時他怕是會有些難堪。而且你安排他在太上道德宮中修業,那里面可是有許多七脈的驕橫子弟。他們平時沒事時都有些恃寵生驕,現在眼見若塵資質中上,卻受諸位真人如此重視,又不知他乃謫仙降世,恐怕會多生事端。所以這等安排,會不會不太妥當?”
紫陽真人望了云風一眼,撫須微笑道:“這無非是小小考驗而已。若塵在賣人肉包子的黑店中干了六年,不知害過多少人,你以為他會應付不來七脈那些不諳世事、妄自尊大的弟子嗎?為師惟一所慮的,乃是怕他被這花花世界的聲色犬馬迷了心竅,再也不肯痛下苦功。那時縱他有謫仙之質,想要修得功德圓滿,又怎么可能?”
云風道長立刻道:“真人英明。”
正文 章四 初悟
此時此刻,在中南一座不知名的深山中,一個全身黑衣的女子自天而降。她足尖剛一觸到一座光禿禿的山峰,身周之景忽然如水波般蕩漾變幻起來,當空中的波光斂去后,那女子的身影已消失無蹤。
整座山峰其實是一玄妙法陣,云舞華轉眼就從陣中穿出,出現在一座碧樹蔭蔭,奇花遍地的山谷中。山谷四面圍合,呈木桶狀。谷底面積遼闊,地勢平坦,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流在谷中蜿蜒流過。溪旁花樹連綿,落英繽紛。人行谷中,猶入畫中。
云舞華水袖輕擺,宛如在水面滑行般,在谷中迅如鬼魅般穿行著。山谷中星羅散布著數十棟小屋,谷中可見數十人,或耕種、或采藥、或練劍。他們一見云舞華,都慌忙放下手中活計,施禮問好。云舞華只是淡淡應了一聲,一路徑向位于谷地中央的一座雅致院落行去。
眾人對于云舞華的冷淡早已習慣,且她今日面色陰沉,身上隱隱透著冰寒之極的殺氣,就是那些與她相熟已久的人也不敢上前多說一句。行禮完畢,趕緊低頭自做自事,唯恐招惹到她。
院落圓形拱門處立著兩個白衣女子,翠眉淡掃,云鬢高聳,玉釵斜墜,倒也俏麗動人。她們見云舞華到來,也是躬身一禮,道:“云師姐,谷主已經在等著你了。”
云舞華輕哼一聲,若一陣急風卷入了院門,消失在照壁之后。那兩個白衣女子悄悄互望一眼,眼中都隱有怨毒之色。
院落幽深靜謐。轉過照壁,即見一花木扶疏,蜂飛蝶舞,青竹流泉的庭院,頗有如至江南之感。庭院前方則矗立著一座精巧別致的青磚瓦舍,依“三房一壁”的格局而建,有正堂一間,耳房兩間,加照壁一個。
這間正堂不若那些大富之家,繪金描彩,鑲金砌玉,反倒是古色古香,簡潔大方。斑駁的陽光從檀木雕花窗中透進,將室內映得暖意融融,室中布置得清雅而不失古意,中堂上掛一幅潑墨山水,筆法飛動,氣勢雄渾;兩壁則是數軸狂草,龍飛鳳舞,酣暢淋漓,皆是前代名人之作。屋角兩只青銅云獸香鼎線條雄奇,古意盎然,一望可知必是大有來歷之物。堂中垂一襲竹簾,透過竹簾隱約可見簾后端坐著一位老人,另有兩位侍女正為他緩緩打扇。
云舞華進門的剎那,整個房間都瞬間暗淡下去,變得陰冷了許多。她看不清簾后老人的面容,這并非她目光不夠犀利,而是竹簾上隱約的花紋實際上乃是一個五行遁陣,竹簾本身又是南荒滴血竹制成,就算云舞華道行再高上一倍,也絕無可能看得透這幅竹簾。
云舞華單膝點地,道:“舞華有負谷主囑托,沒能將人搶回,愧對天權古劍。”當下她扼要將當日情形述說了一番。
老人聽后默然良久,方才嘿的一聲,道:“道德宗那群老雜毛且不說,止空山幾個老鬼很有些道行,而七圣山幾個天君本事雖不怎么樣,但是通玄天君在占卜陰陽上久有盛名,他們會勘破此次天機倒不如何奇怪。可漱石先生劍法是好的,但若說他也會掐算陰陽,我是說什么也不信,除非……除非他背后的那個老家伙沒死。可是適才聽你所言,當日到場的足有二十多個門派,實在是奇怪,難道是我孤陋寡聞,道上出了這么多的高人,我卻一概不知?”
云舞華忽然道:“師父,你不惜耗損真元將古劍天權破空送入我手,又不惜開罪諸派,就是為了搶那個小子嗎?我看他資質平庸,為人浮滑,身上又有血腥之氣,怎可能是謫仙之軀?”
老者哼了一聲,似是微有怒意,道:“舞華,這事為師已經和你說過多少次了?你天資聰穎絕頂,然則于世情學問上還是一竅不通!就算為師修為不夠,測度有誤,可是紫微真人修為難道也不夠,算得也不準?別的不說,單看那道德宗三位真人齊至,這又是何等陣仗?別說只是搶個人,就是把你等通通滅了也是綽綽有余!道德宗自詡名門正道,素來滿口仁義道德,行事無恥下流,這一次他們顯然是有備而來,開罪了這么多門派,就只是為了搶一個客棧的小廝不成?”
這一次云舞華無言以對。她雖然孤傲自負,然而紫微真人三十年前未閉關時已然名震天下,此番開關而出,誰又敢說他的測度不準?可是她每每回憶當時情景,特別是與那小廝對視的幾眼,總是隱隱覺得有些什么不對的地方。這純是直覺,并無任何道理可言。
老者放緩語氣,沉吟道:“謫仙降世,乃我修道界百年來的大事。別說只是為師我損失點道行真元,得罪了道上一些門派,只要能得到謫仙,付出任何代價都很值得!哼,他道德宗也非鐵板一塊,這事也沒就成了定局。謫仙年紀十八,正是血氣方剛之時,我谷中杰出女弟子眾多,日后或可藉此誘他來投,也未可知。”
云舞華猛然抬頭,道:“師父,當年你曾對我言道,修道者只觀本心,得道不假外物。舞華以為,不思如何精進大道,卻如此不計代價的爭奪謫仙,實在是舍本逐末之舉!”
老者勃然大怒,喝道:“放肆!你天賦絕佳,一路上沒什么磕碰,又哪知大道艱難!這謫仙豈同尋常機緣?不然的話紫微那老雜毛會半路出關?這一開關,少說要誤他飛升三十年!我看你磨練還是太少,從現在起,你給我去后山玄冰洞面壁思過,不把《冥河劍錄》修到第五重,不許你出來!”
說罷,老者凌空一抓,古劍天權嗡的一聲長吟,自行從云舞華背上躍起,毫無滯礙地穿越竹簾,落入那老者手中。
云舞華冷哼一聲,站了起來,自行向玄冰洞面壁去了。老者見她仍然不服,只氣得渾身顫抖,一時說不出話來。他身后一個素裝女子放下羽扇,一邊輕輕給他捶著背,一邊道:“谷主,您的脾氣忒也大了些。這一入玄冰洞,她恐怕要一年多才出得來,這責罰是不是太重了些?”
老者緩緩地道:“舞華她眼高于頂,殺機又過重,這樣放任下去,遲早要吃上大虧。讓她在玄冰洞里呆一年也好,磨磨她的性子。”
他又站起身來,在室中踱來踱去,長眉緊鎖,顯然心頭有難決之事。也不知轉了多少圈,老者驀然站定,道:“傳訊給三夫人,讓她從即日起,將《龍虎太玄經》授給蘇蘇!”
那素裝女子大吃一驚,慌道:“谷主,可是……蘇蘇小姐才十二歲。”
老者手一揮,冷道:“我意已決,不必多言!這場較量還沒結束。若就這樣將謫仙讓給了紫微那老雜毛,以后我們還拿什么和道德宗那些假仁假義的家伙斗?”
那女子見老者動了真怒,不敢再多言,悄悄地退了下去。
修道者能人所不能。
在西玄山莫干峰這等天生險地,就是架一座不被山風吹垮的小木屋已是千難萬難,更別說是修建一座媲美天上仙城的宮闕。然而太上道德宮之宏偉富麗,遠超俗人所能思想之極。除此之外,莫干峰周圍十二輔峰上,九脈所居之處也盡建有瑰麗仙宮,經過三千余年的增建,其美倫美奐的程度,較之太上道德宮也不遑多讓。
道德宗支派遍及天下,每年各支派以及道德宗派駐在外的道人皆須用心尋覓有靈性潛質的兒童,層層篩選,資質上佳者即送回道德宗本山施以調教。道德宗地位超然,少入俗世,但每一個入世行走的弟子都具備相當修為。若有選中的靈童,他們只需稍稍展示道法,無論那孩子出身貧苦之門還是來自大富之家,父母十之八九都會心甘情愿地將孩子送上西玄山。
這些孩童入山的第一件事,就是讀書識字。今年道德宗從各地所選孩童共一百一十五人,將與紀若塵一道同受先生啟蒙。
太上道德宮用于讀書解字之所也要較尋常大富人家的正廳華貴得多。這一間大堂飛檐斗拱,雕窗畫梁。四壁皆是雕版黑柚木窗,既有仙鶴含春、麒麟撞鐘、魚躍龍門、金龜托山等祥瑞之圖,也雕有松、梅、竹、菊等高潔之物。每一壁還懸有四幅楹聯,均是歷代先師真人的手跡。
殿內承塵之上,金漆彩繪著道教真人與群仙的宴游圖。圖中之神仙、真人、神王、力士、金童、玉女……或怒目而嗔、或嫻靜飄逸、或左顧右盼……皆栩栩如生,仿若親臨其境。此外,堂內的廊柱、木門上也雕刻著各類神仙故事。堂內地面清一色鋪以水磨青石板,所置桌椅俱由紅木所造。整一間大堂莊重中不失典雅,古樸內又有書香。
此時正值授課時分,教課老先生端坐于一紫檀雕花椅上,面前安置一張嵌玉虎紋桌,文房四寶一應俱全。瞧那老先生頭戴莊子巾,身穿一襲藍紫色寬袖道袍,長須飄飄,目透精光,一眼即知是個功行深厚之人。臺下,百余名孩童安靜坐于堂內,靜待老師開講。由于此間大堂面積甚大,足可容五百人同讀,是以大堂之內顯得空空蕩蕩。
當老先生清了清嗓門,拿起桌上之書,正要開講之時,紀若塵快步走入大堂之中。刷的一聲,那些六七歲的童子齊齊轉過了頭,無數目光瞬間落在了紀若塵身上。當見紀若塵手中也捧著數本新書,顯然和他們一樣是來學習識字的,百多名孩童立刻哄的一聲,低聲議論起來。
“哇!他這么大的人也是來學習識字的嗎?”
在紀若塵眼中,這些孩子童真未泯,其純如水。可是不知為何,如此清亮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卻是如火一般,炙得他心中疼痛,臉上燥熱。
臺上老先生見下面一團哄鬧,當下氣得胡子亂飄,用力拍著響木,喝道:“都給我靜下來,吵吵鬧鬧,這成何體統,成何體統?!紀若塵,你去后排坐下,圣人學道,不在早晚。只要你勤苦上進,不難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