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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并未點燈,黑暗之中,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踱步從屋中央走來。
連氏下跪請安,“王爺大福。”
德慶低沉的聲音傳來,波瀾不驚,似一灘攪不動的潭水。“不必多禮。”
衣料窸窣,是他抬袖點燈時衣袍與桌角摩擦的聲音,微弱一豆燭燈,連氏抬眸,望見德慶眉眼帶笑,意味不明,不知怎地,后背竟聳起一股寒意。
“接下來該如何是好?”連氏頓了頓,怕自己太過唐突,惹得德慶不愉悅,遂又道:“這次的事情,是奴婢不好,蟄伏八年,竟毀于一旦。”
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去瞥,不放過德慶臉上任何神情變化。
當年她一心報仇,帶了幼清投靠德慶,那時徳昭乃是戴罪之身被囚于天牢,有了德慶的疏通,她輕而易舉地入了睿親王府做嬤嬤。進府后,德慶只說讓她等著,切莫輕舉妄動。
這一等就是八年。
安逸的日子過慣了,她忽然有些不忍心將幼清重新推入報仇的深淵。
反正幼清現在什么都不知道。
德慶笑了笑,“這次的事情不怪你,太妃趕你和幼清出府,事發突然,你來不及反應,也是情理之中的。”
他說得輕巧,連氏心中惴惴不安,連忙追問:“被趕了出來,以后還如何報仇?”
德慶笑意更濃,一圈圈滑動大拇指上的扳指,“這個本王自有定奪。”他故意頓了幾秒,聲音里透著幾分玩味:“恢復連幼清那張臉罷。”
輕輕巧巧的一句話,驚得連氏抬頭,“王爺……”
德慶并未給她拒絕的機會,拿出一瓶藥水拋過去,“照做便是。”
連氏捧著那袖珍瓷瓶,手臂微微發抖,想起當年的事,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
德慶從她身邊提靴而過,聲音無情冷漠,“我雖做不到代王那樣,為幼清找一張同當年一模一樣的臉,但至少可以讓她恢復易容后該有的美貌,你和她的命,都是我救的,該怎么做,你自己明白。”
許久,連氏回過神,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苦聲回一句:“奴婢知道了。”
一路跌跌撞撞回家,當年宋府滅門后的慘狀在眼前浮現。
漫天的大火,燒焦的尸體,她抱著幼清從火里逃出來,平生所有的智謀仿佛都用在了二十二歲逃命那一年。
先是當機立斷去亂葬崗拖了兩具尸體燒焦充數,而后帶著幼清上京伸冤。
等到了京城,案子也就查清楚了,認罪的,是皇九子趙德昭,皇帝將他關在天牢,卻并未施刑。
殺人償命這一點,在有權有勢的皇家跟前,根本做不得數。
她從小在宋府長大,宋府就是她的家,她不服,她要為夫人老爺報仇,要為宋家那一百多口人報仇!
最后帶著幼清投奔了當時一心伸張正義的大皇子德慶。
德慶好心收留了她們主仆二人,并且救活了當時被燒毀了半張臉的幼清。
禮親王府養了最強的能人異士,一場換臉,幼清有了新的面容,卻忘記了過去所有的事。
恍惚間已經回到小宅子,連氏逃一般躲進屋里,背靠著屋門,捂住臉慢慢地蹲下身。
當初她故意在幼清臉上留下紅斑,為的就是替幼清留條后路。
沒有扎眼的容貌,規規矩矩安安靜靜地過一輩子。
她始終是不愿意將幼清卷進來的。復仇的深淵,她一人獨行即可。就算在得知徳昭重新糾纏上幼清時,她也不曾想過要將事實告訴她。
真相太痛苦了,對于過去的幼清而言,徳昭是她的心頭肉,可正是這樣的心頭肉,卻因為權謀而選擇犧牲宋家上百條人命。
心愛之人是他,滅門仇人是他,幼清怎么選,都是一個錯字。
連氏握緊手里的藥瓶,重新收拾好心情,一點點將藥水倒入銅盆中,拿了巾帕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