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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及舊事,分明帶了幾分羞辱之意,又是當著皇帝的面,絲毫不曾忌諱。
德昭并未發作,面上淡笑,直視德慶,道:“大哥所言甚是,只是永樂已過如今乃是永瑞七年,論哨者,或許大哥比我更精于此道。”
字字珠璣,毫不留情。
德慶訕笑,眸里藏了分陰狠。
皇帝笑了笑,方才一幕全然忽略,輕描淡寫同德昭道:“今日你那招滿月弓著實厲害,一箭雙雕,可謂難得,說罷,想要什么賞賜?”
德昭也不客氣:“皇上想賞臣什么?”
皇帝:“取碗新鮮的鹿血賞你。”
德昭面紅耳赤,賞鹿血,其意不明而喻。
回了行苑,毓義跟上來,打趣德昭:“吶,走這么快,堂哥急著喝父皇賞的那碗鹿血?”
德昭抬頭一個爆栗打過去,面色正經:“小小年紀,這般輕浮,盡不學好。”
毓義捂著腦袋哈哈大笑,胳膊搭德昭肩上,“堂哥,何故這般老成姿態?你也就比我大不了多少,呀,掐指一算,也才十歲。”
德昭不同他講話。
毓義斂了嘴角,沉吟道:“禮親王那般狂態,著實不堪,堂哥莫往心里去。”
德昭道:“我同一個半死不活的人計較什么,你未免也太小瞧你九堂哥的氣量。”
說話間,已經走到門簾處,一個水綠色身影垂立著。
幼清側腰福禮,盡可能弱化自己的存在。
人長得美,要收鋒芒,人長得丑,更要懂得分寸。
不過數天,她當起這份差事來,已經游刃有余。
毓義掃掃她,等進屋了,才對德昭道:“堂哥,您不介意她臉上那般景況?這要收到屋里,太妃那邊……”
德昭拿書拍他,“毓義,你腦子里裝的是什么,漿糊?整天盡瞎想!”
毓義嘻嘻笑,知道他已經惱了,遂不再接著往下說,提及鹿血的事,“鹿血就由我替堂哥一飲而盡罷,算是堂哥欠我一個人情,只是,這次賞鹿血,下次怕就是直接賞人了,堂哥還是早做準備,莫再辜負皇恩。”
他一片好意,德昭自是要領下的,且兩人一向親厚,說起來話比旁人自然不同。點點頭,拍毓義肩膀,語重心長:“夜晚莫太放縱,身子要緊。”
毓義捧腹笑,笑夠了,壓低聲音,神秘兮兮湊到德昭跟前,問:“堂哥,弟年輕氣盛,房事方面不甚詳解,長夜漫漫,不知堂哥練的哪種神功,竟能百毒不侵?”
德昭一拳打在他肩上。
毓義與他素來親近,對于他心中之事略解一二,搖頭嘆氣,問:“堂哥真要終身不娶?納個房里人也是好的,總憋著對身體不好。”
德昭瞪他一眼,拿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樣沒法子。
別人見了他,都跟見了羅剎一般,如臨大敵,唯獨毓義,小孩子一般在他跟前玩鬧。
德昭想起以前的自己,跟在二叔身后,也差不多這副模樣。只不過,未曾像毓義這樣大膽。
毓義走后,德昭一人端坐,思及皇帝心思,頗為煩惱。
從前不娶,一半是為著當年的金匱之盟,先帝因太皇太后之命傳位與胞弟而非長子,二叔登位一路腥風血雨,伴君如伴虎,為免猜疑,索性不娶。另一半,完全是因為他心思不在這上頭。
又或許是因為宋阿妙,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從前也是定過親的,二叔剛登基那陣,給他尋了好些個名家閨秀,卻又無疾而終。不是這個死了,就是那個重病,本以為旁人嫌他,一查卻又不是。
克妻。
兜兜轉轉,連他自己都信上幾分。他命硬,說不定就是個孤獨命。
不過他也不在乎。
人活一世,大半都是寂寥的,何必娶親生子,自尋煩惱。
屋里悶熱,德昭喝了酒,腦袋昏脹,欲往外透氣。
來喜立馬遣人備駕,人群中窈窕侍女個個沉魚落雁,眸里掩不住的嬌羞欣喜。
德昭看了只覺礙眼,此刻想起戴面紗的幼清來,小心謹慎,對他畏懼不已。
這很好,膽小的人,不敢逾越,他們惜命。
況且她又是那般容貌,不會另有非分之想。
德昭幾乎想都沒想,點了幼清,連來喜都不讓跟,命她一人執燈。
初夏微燥,這會子北京城已開始入夏,蟬聲聒噪,風掀起熱浪。這里也有蟬鳴,卻毫無半點初夏之意,夜風蕩過,不遠處簌簌林原婆娑起舞,竟有幾分涼意。
他們在湖邊走,月光皓白,鋪在水面,銀波粼粼。
德昭剪手負背,抬頭望月。
幼清打了燈隨在左右,身姿微躬,不敢懈怠。
忽地地上來了只蟲兒掛在德昭袍角,借著月光,依稀見得是只扎嘴兒,德昭下手去抓,那扎嘴兒猛地一跳,彈到樹上去。
德昭頗為遺憾,視線往旁一落,掃到幼清臉上,見她面紗溶在月光中半透著,隱約見著半張臉五官秀麗小巧,不禁多瞧了眼。
幼清時刻注意著,就她一人跟在面前,萬萬不能出什么岔子,是以德昭這多余的一眼,幼清不用看,便已察覺。
只想了半秒,而后放下羊角燈,往樹上爬去。
這里沒有旁人,他一個眼神,定是要使喚她去抓蟲。
跟前伺候,得機靈點。
德昭望著動作麻利已經攀上樹抓蟲的人,沉吟片刻,“下來罷。”
他這會子說話的功夫,幼清已經逮住只東西,她在獸園野慣的,逮只蟲子完全不在話下。從枝葉中伸出手,“爺要的東西奴婢抓住了。”說完就要跳下來。
德昭止住她:“且等等。”
方才她朝他伸出手的那瞬間,他恍然間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宋阿妙囂張跋扈地爬在樹上朝他伸出手,笑意盎然——
“吶,你要的東西在我手上!”
一切都很像,唯獨缺了點神氣。
幼清一動不動,僵在樹上,等他發號施令。
德昭緩步往樹行,定在樹下,抬眸相望。
“你且撥開枝葉,將眼睛露出來。”
幼清略微遲疑,隨即照做。
稀稀疏疏的枝葉,她半坐在樹上,一只手伸向他,德昭道:“如若此刻爺要賞你,你會作何神態?”
幼清想了想,只要不罰,自然就是高興的。
他不滿意,“你笑一笑。”
幼清笑起來,沒敢發出“嘿嘿嘿”的笑聲,怕嚇著他她要討板子吃。
“不是這般笑,看見心愛之物那樣笑。”
幼清想到齊白卿,發自內心笑起來。
德昭搖頭,略有失望,“不對。”
幼清有些急,摸不著他的心思,擔心自己沒有好果子吃,眼睛輕微皺起來。
有些東西大抵是骨子里的,稍稍不注意便會跑出來,遮都遮不住,比如說氣質。
德昭:“不要動,就這樣。”
他這一聲,她連眼都不敢眨,屏住呼吸,生怕壞了他的興致。
被人以灼熱目光凝視,她并不陌生。
齊白卿就是這樣看著她的。
不可否認,德昭生得極好,眉目俊朗,一身凜然,逼人氣勢壓都壓不住,他不是那種肆意張揚的人,但他淡淡往那一站,就足以屢獲所有目光。
再加上他的那些赫赫戰功,世間哪有女人會不愛英雄,器宇軒昂的貴族英雄,簡直是人心所向。
德昭呆呆看了會,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宋阿妙不肯入他的夢。
幼清支撐不住從樹上摔下來時,德昭難得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已經恢復如常,面上瞧不出半絲異樣,命她執燈往回走。
“下次切莫自作主張。”
一句話,不僅將剛才的事推得一干二凈,而且連帶著叱責了她。
她甚至配不上他人前失態的一絲慌亂。
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差距了。
“奴婢知道了,再沒有下次。”結果扎嘴兒也沒逮住。
德昭點點頭,對她這種態度很是滿意,時刻記得生殺大權在誰手的奴才,永遠不會出什么大岔子。
因為他們怕死。
他看著她悶頭在前打燈照路的背影,瘦瘦的,風從袖子里鼓進去,走起路來像飄在湖上的浮萍。
他喚她,“你直起腰,回過頭來。”
幼清回頭,聽得他道:“爺從未正眼瞧你。”這是在提醒她要守本份,不要想什么不該想的。
他大可不必這樣說,這句話本就是多余的。
她能想什么?相貌如她,難不成還想爬上他的床么?
她沒有那個當主子的命,也不稀罕。
幼清輕聲道:“爺方才瞧的是別人不是奴婢。”
德昭笑:“你倒說說,爺瞧的是誰。”
幼清:“一個女子。”
像他這樣的,應該不是斷袖,斷袖她見過的,外頭柳街上的梨園里,總有那么幾個斷袖。
她長得雖然不好看但絕對不像男人,他斷不可能透過她去瞧一個男人,所以肯定是女子,而且是心上人。
令人聞風喪膽的克妻睿親王有心上人,她無意間撞破的秘密,似乎不怎么有趣。或許,他想的那人,就是傳聞中被他克死的某家閨秀之一。
生離死別,想想也是悲哀。
短暫的憂傷之后,幼清清醒地意識到一件事,她以后不用怕被他打板子了。
或許她某種程度能讓他想到心上人,他的心上人或許死了,所以他看著她,就像看到了心上人。
而她又是這般容貌,他定是下不了手的。
如此,她只需戴著面紗讓他瞧著,一切即可阿彌陀佛。
她嘗試道:“王爺瞧的,可是心上人?”
德昭冷笑,“信不信爺挖了你這雙眼?”
幼清當即縮回去,噤聲屏氣。
如意算盤打錯了,真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