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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良久,然后說:“好?!?
當季曉鷗回到“三分之一”,撥動保險柜號碼盤的數字“040812”時,她又想起了May。其實她對May的故事充滿了好奇,但是她能看出來,對May來說,那恐怕是一處今生無法碰觸的傷痛,任何試圖揭開舊日傷痕的舉動,都顯得過于殘忍。有些人會把痛苦當作生命中的一部分收在心里,否則他們自己都會懷疑自己是否愛過。她也想過,假如遇到同樣的事會如何?她想了很長時間,覺得自己仍然會像奶奶去世時一樣,歇斯底里地發泄完心中的悲傷,便站起來擦干眼淚再盡可能快樂地活下去。絕不會把自己埋在往事里不肯自拔。人不能永遠活在記憶里,你總要和過去告別,向未來前進。
季曉鷗在塘沽整整待了一個星期沒有回北京。和高陽公司的協議已經簽訂,價格給得還算公道,但她必須保證一個星期后的慈善晚宴完全符合對方的要求。
她要做的事情很多,從海鮮進貨、酒水購買一直到廚房配菜,每一個細節都親自盯著,生怕照顧不周出點兒什么紕漏。又因為高陽告訴她,靠May幫忙,晚宴的最后一個節目,臨時改為教會唱詩班的演出。季曉鷗站在一層的大堂里,怎么看都覺得店內原來豪華冰冷的裝飾,帶著都市紙醉金迷的奢侈味道,與圣潔的宗教氣氛嚴重不符。于是她緊急聯絡了一家窗簾供應商,以加急的速度生產出一批歐式布幔。
到了正日子那天,布幔一懸掛起來,一層大廳的格調頓時改頭換面,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柔軟的布幔遮擋住線條冷硬的鏡面與羅馬柱,雪白的桌布上陳設著黑色的枝形燭臺,大廳的燈光被調暗了,燭臺上豎著嬰兒手臂粗的蠟燭,燭光閃爍,將黑暗與光明的界限變得模糊,整個店堂仿佛幽深華麗的宮殿。尤其到了唱詩班的節目,跳躍的燭光映照著女孩子們光滑的臉龐,風琴聲悠揚動聽,歌聲婉約悲憫,柔軟如絲絨,摩挲著黑色的夜晚,摩挲著那些在都市中被磨煉得堅硬無比的神經。幾乎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或者手機,這歌聲有種奇特的感召力,讓他們恍惚地以為自己似乎丟失了什么。這份失去無以名狀,一下一下仿佛把人的心都掏空了。
季曉鷗在這一刻悄悄退了出去,一個人慢慢爬上了頂層的甲板。海面上風很大,撩起她的長裙,黑色的剪影像一面飄揚的旗幟。大廳的歌聲隱隱約約傳來,仿佛是來自云層深處的聲音,縹緲深遠。
“嚴謹,你看到了嗎?”她對著北京的方向喃喃自語,“我做成了!‘三分之一’的生意一定會恢復,你放心。上帝不會拋棄我們,你也一定不能放棄,我相信一定會有真兇落網還你清白的一天?!?
這個晚上過去之后,一度式微的“三分之一”竟然真的奇跡般恢復了活力。參加慈善晚宴的客人包括不少大公司的高層,也有政府機關的官員。“三分之一”別致的氛圍,以及菜肴的精致新鮮,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由此口口相傳,上次男色公關傳聞的影響便逐漸消退。雖然相比鼎盛期時每天的流水還有些差距,但是比起前段時間的凄風苦雨,已完全是冰火兩重天了。欠了員工兩個月的工資,終于償還清了,季曉鷗手中也終于有了正常的流動資金。猶如卸下緊箍咒,她渾身都輕快起來。下面她要集中精力對付的,還是富隆公司的那件官司。富隆的起訴開庭在即,她必須在嚴謹的案子開庭之前把此事解決掉,她想在法庭上見到嚴謹時,踏踏實實地對他說一句“放心”。
對付“富隆”公司的方法,是她自己冥思苦想許久,靈光一現間得到的。為此程睿敏夫婦還專門開車來了一趟天津。因為程睿敏的妻子譚斌,有一位大學同窗在質監局工作,夫妻倆請他在“三分之一”吃了頓飯,并介紹給季曉鷗認識。
有了這位質監局的中層領導做后盾,季曉鷗放心大膽地去實施自己的計劃了。
“富隆”公司除了長期給幾家海鮮餐廳定時供貨,在市內最大的海鮮批發市場也設有固定攤位,針對的主要是小型餐廳和市民散客。這一天,市場上來了一個顧客,挨著攤位詢問價格,查看水產的鮮活程度,最后他停在了“富隆”的攤位前。富隆的攤主察言觀色,聽到一口東北口音,便知是外地人。待攀談一會兒,這人自我介紹說剛在天津市區開了一家飯店,主營海鮮,正在尋找合適可靠的水產商長期合作。攤主以為遇到了潛在的大主顧,趕緊遞上印有公司名字的名片,將富隆的海鮮品種和質量吹得天花亂墜。那人也就頻頻點頭,最后現場買了幾千元的海蟹、鮮蝦和扇貝,又交代說三天后會再來上貨,這才帶著半車的海鮮離開市場。
三天之后,這個人再沒有在市場出現過,但是收到質量舉報的質監局和農業局的聯合檢查小組卻出動了,憑著一紙甲醛與丁香酚嚴重超標的檢驗報告,查封了“富隆”在批發市場的攤位。
用福爾馬林保鮮,用丁香油水門汀延長水產的存活時間,在海鮮市場簡直就是公開的行業秘密,“富隆”公司的老板陳富隆一聽始末就明白自己是被人給坑了。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暗箭來自同行,正在四處打聽到底是誰出賣了自己,焦頭爛額地找人疏通質監局關系時,季曉鷗出現了。
依然在那家廣式茶樓,桌子上全是餐具,她只好將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起訴申請書輕輕地放在陳富隆的膝蓋上。那上面白紙黑字寫著“三分之一”起訴“富隆”公司供應的海鮮產品不符合國家食品標準,要求賠償“三分之一”一切損失。
陳富隆低頭看了一會兒,等看明白了紙上的內容,他姿勢沒變,只把眼睛挑起來瞪著季曉鷗:“是你干的?”
“沒錯?!?
陳富隆將申請書重重地拍到油膩的桌面上:“你他媽活膩味了?你想干什么?”
“跟你談條件?!奔緯扎t并沒有被他眼中的兇光嚇住,而是不緊不慢地回答,“陳叔,咱明人不說暗話,我這么做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告訴您,我的反起訴立案以后,咱兩家的兩個案子就擰在一起了,我這個案子不判,您這個案子也不會結束。但是這種質量官司,不用我提醒,您大概也知道,不打個一年半載的它扯不完。您要愿意耗著呢我也不反對,不過這事要是上了報紙,我倒沒什么,就是換家供應商的問題,可是您的富隆,就不好說了吧?李國強再厲害,就算他能控制整個海鮮批發市場的價格,可他不能強迫其他餐廳從一家質量有問題的批發商那兒進貨。他開飯店不為掙錢,只為洗錢,就憑他名下那兩家半死不活的海鮮餐館,您覺得能養活您公司里那么多兄弟嗎?我打聽了一下,您和他也不是至交,何必要做這枉死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