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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住徐云華的胳膊,用最后的力氣說道,“我要回蓮漪宮。”
徐云華覷了我一眼,只得點點頭,太監們用擔架將我抬起來,徐云華用一床薄被將我覆住,眾妃也沒有人再講究什么排場了,都隨著擔架步走往蓮漪宮走去,還沒走到蓮漪宮,太醫已經趕來了,太醫剛到,朱棣也趕過來了。
朱棣一見我的模樣,臉色煞白,幾乎吼著喊出來,“怎么了!?權貴妃怎么了!!!”
眾人被朱棣這么一吼,臉色都灰了,沒有一個敢開口的,都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徐云華大著膽子說道,“皇上,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先把權貴妃送回宮里讓太醫治療為重!”
朱棣這才忍住怒氣,走到擔架前握住我的手,疾步跟著擔架走著。
這一路應該是我此生到現在為止走過最長的一條路,小腹的陣痛,臉面上的泥沙,手掌心的刺痛,下身的濕黏,都讓我完全沒有了任何自尊,只想著,快幫幫我吧,幫幫我吧。
從來沒有如此無助過,從前就算是面臨生死關頭,了不起也就是心一橫赴死算了,可是現在,我的腹中還有一個孩子,這是我的孩子,我自己萬死不足惜,可是要是拖累了這個無辜的生命,那我豈不是要入十八層地獄受烈火煎熬?想到這里,我的眼淚就止不住的往外流了出來,用另一只手撫住了肚子,那小生命雖然有我身體的這一層保護,但是受了這么大的波動,想來在里面也非常難受,因為我明顯的感覺到了腹中的躁動,就連手上也傳來一陣陣波動,他一定很難受……他一直在蠕動,似乎想脫離我這個已經不能給他保護的身體。
朱棣彎著腰,一邊疾步快走,一邊低聲道,“別怕,別怕,我來了。我來了!”說著,那聲音已經哽咽起來了。
他乃是堂堂七尺男兒,他乃是泱泱大國一國之君,這世界上沒有什么事情是他解決不了的,沒有什么是他害怕的,可是他現在明明是在害怕,我聽出了他聲音里面的顫抖。他這樣,我更加害怕起來,因為我知道,他唯一控制不了的事情----是生死。他是不是也意識到我要死了?或者說,我和我的孩子都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朱棣見我眼角淚水不斷地流出,也慌了,連帕子都來不及拿,只用袖口不斷地替我擦拭著,嘴里不斷地說著,就像沒有意識一般,“別哭,別哭,別怕,沒事的,我不許你哭,你別怕,我不許你怕。我在!”
來時看到湛藍的天空和明媚的陽光,覺得心情大好,可是現在那陽光刺在我眼中臉上,卻讓我睜不開眼,也許是因為我現在是仰躺著的緣故吧?我閉上了眼睛,逃避這光,這些討厭的光,還有那藍,我不想在這時看到它們,因為我害怕,害怕這會成為我生命里最后的記憶。
啊,我或許還能把它們當做最后的記憶,可是我的孩子呢,他連這樣的藍和這樣的光都沒有見過一眼啊!
朱棣見我閉上眼睛,簡直要慌了,雙手都握住我的手,也不顧我手心的傷,拼命的捏著,“阿漪!阿漪!你別睡啊!”
我不想睜眼再看,又怕他擔心,只得張開嘴,想跟他說一句不要擔心我,沒想到張了半晌,喉嚨里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第292章.48.公主
一直到這個時候,我才覺得擔架一拐,幾個人用力把我又往上抬了抬,臉上那溫熱的光和耳畔徐徐的風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陣陰冷,我微微睜開眼睛,終于看到了熟悉的大廳,熟悉的擺設,熟悉的第一扇屏風上是九鳳朝陽的圖案,還有我初搬進來時那些火紅的顏色,全都在眼睛里模糊起來,彌漫成一股血腥氣慢慢氤氳到鼻腔里。
終于覺得身體到了一個軟綿綿的地方,可是眼睛已經睜不開了,大約是到了床上吧。對,這是我熟悉的味道,我不愛熏香,但是床頭的龍涎香是朱棣每每到來必須點上的,久而久之,我也跟著愛了起來。
這是我自己的床了。我在心里跟自己說道。
正想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顧的好好歇上一會睡上一會,卻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娘娘,娘娘!您不能睡啊,小皇子這會子要出來,您要努力生啊!”
我一聽到這話,馬上就清醒過來,可是腦子清醒了,身體卻不聽使喚,怎么也睜不開眼睛,旁邊又有人說道,“娘娘的羊水破了,又大出血,現在只怕是喊不醒她了,這可怎么辦是好?”
“權貴妃有半點三長兩短,朕要你們所有人的腦袋!”朱棣的聲音滿是憤怒,還帶著三分顫抖,還有……別人聽不出來,我知道那是害怕,他在害怕。
我好想睜開眼睛跟他說不要皺著眉頭,不要這么對人這么兇,不要害怕,我很好……可是我沒有力氣睜開眼睛。正躊躇之間,朱棣的聲音直接在我的耳膜邊響起,“阿漪,你睜開眼睛啊,你睜開眼睛看看我。阿漪,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孩子要出來了,你做母親的要吃點辛苦啊,你不是一直期待著孩子出來和你見面嗎?馬上就是母子相見的時候了,你怎么能睡覺呢?阿漪……”
“皇上,娘娘摔了一跤,以至于大出血,現在龍胎危險得很,若是有什么危險,皇上,您看……是保大人還是保孩子?”太醫的聲音又響起來,聽得出來他是硬著頭皮提著腦袋問出這話的。
朱棣的牙齒都要咬出聲音了,良久才道,“無論如何都要保住權貴妃。”說著,又冷冷的說道,“皇后,權貴妃為什么會在你宮中摔倒?”
很快便又接二連三的咕咚下跪聲,接著便是徐云華帶著哭腔的聲音,“皇上,權貴妃乃是失足,眾人都在場看見的。大家在一起賞梅,權貴妃貪玩,就往人堆里擠了擠,沒想到自己一跤摔了,具體是什么樣,誰也不知道,只能等她自己醒過來才能說清楚了。”
朱棣常常呼出一口氣,似是忍住了無限怒火,終于還是壓低了聲音說道,“太醫,權貴妃若是不治,整個太醫院陪葬,皇后把今日賞梅的所有人都記錄下來送給朕,待權貴妃好了,朕一個個追究,若是有什么隱情,任憑是誰,朕活剮了她!都滾吧。”
整個屋子悄無聲息,沒有一個人敢說話,終于只有釵環響動,想是都出去了。朱棣一直在床邊握著我的手,一步也不愿離開。終于有個略顯蒼老的婦人聲音傳來,“皇上,還請讓讓,我們要用人參給權貴妃吊氣,她不醒過來,大小都難保。”
朱棣此時已經恢復了鎮定,便站起身來準備松開我的手。可是我生怕再也握不到他的手了,便拼出全身的力氣,捏住他的手不愿松開。
朱棣頓了頓,立馬蹲了下來,驚呼道,“阿漪,你能聽到嗎?你能聽到嗎?是你在捏我嗎?!”我只得又用力的捏了捏,朱棣幾乎高興地要哭出來了,回頭語無倫次的說道,“快,快!權貴妃有意識!朕哪里也不去,就在這里陪她,你們快用藥,讓她先醒過來再說。”
太醫和穩婆聽到這話,全都振奮了精神,有人用勺子撬開了我的牙關,先是給我灌了些苦不堪言的藥汁,又往我舌下塞進了一片百年老參。那藥雖然苦澀,但是經過喉管食道,到了腹中便慢慢的消化起來,滲透到血液中,我也漸漸地覺得身體暖了起來,口中那參,更是甘甜醒腦,我的腦子也一點點的從混沌到了清晰,再加上朱棣在我耳邊一直低聲的說這話,喚著我的名字,我終于睜開了眼睛,一見朱棣近在咫尺的臉龐,就忍不住不斷地淌淚,千言萬語都堵在嗓子眼里,卻不知道說那一句好。
朱棣的眼眶也瞬間紅了,既是晶瑩又是血絲,他拍了拍我的胸,“別說話,聽穩婆的話,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到生產上。我,一直陪著你,不管如何,我一直陪著你。”
穩婆的臉比那些在坤寧宮涂脂抹粉的妃嬪們看起來舒服多了,也慈愛多了,她也湊到我面前,溫和地說道,“娘娘,小皇子已經蠢蠢欲動,就等著娘娘一齊用力,助他出母體,娘娘好生的使力,奴婢先恭祝娘娘喜得貴子,好嗎?來,奴婢來助您一臂之力。”
她幾句溫溫軟軟的話,說得我心里有了底氣,便眨了眨眼睛表示配合,她對我笑了笑,對朱棣說道,“皇上,您讓讓,貴妃娘娘力氣盡了,奴婢需得幫她。”
朱棣終于不得不從我身邊讓開。穩婆走到我的身前,雙手放到我的腹部,用專業的手法揉了揉,這才說道,“娘娘,奴婢要用力了,您忍著些。”
話剛說完,便咬著牙在我的肚子上從上到下的狠狠推著,我只覺得鉆心裂肺的疼痛起來,仿佛整個肚子和腰部被人用刀折斷,我撕心裂肺的叫出聲來。
朱棣急道,“她沒事吧?!”
穩婆一邊答話,“皇上,您這時候心疼也沒有用的,沒有哪個女人生孩子不是在鬼門關闖一遍的。”說著,又在我的肚子上從上到下的推動著,我咬著嘴唇不愿再出聲,慢慢的便有一股咸腥進了嘴里,原來是嘴唇咬破了,朱棣伸手將戶口遞到我嘴里,顫著聲道,“若是忍不住就喊出來。”
我看了他一眼,臉上又是汗又是淚,也來不及回答他,腹部的疼痛又排山倒海的襲來。
“啊!!!”我終于忍不住叫了出來。
“胎位不正,娘娘早產了半個月,又是難產,這……這太危險了,出血太多,大人孩子都難保。”穩婆見我怎么也生不出來,為難的說道。
朱棣的臉上也是麻木的表情,用近乎絕望的聲音說道,“保大人,無論如何也要保住大人。”
“奴婢一定盡力。”穩婆答道,又走到我身邊,不斷地替我看著動靜。
產房里還有兩個太醫待命,他們在穩婆助產的空檔,便做了止血提氣的藥來,不斷地喂給我。
可是我除了疼,幾乎已經沒有什么感覺了,此時已經想不到什么別的,只想閉上眼睛,把這些痛苦和疲憊拋開,無奈它們猶如跗骨之蛆,揮之不去。我咬住朱棣的虎口,牙根里發出顫抖的聲音,朱棣一動也沒有動,任由我咬的用力,幾乎快要咬碎他的皮肉。
此時的我那么無助,他也那么無助。誰也幫不了我,他恨自己幫不了我,我看到他也不忍再看我這樣,閉上了眼睛。
“娘娘,再使把力氣,奴婢已經看到了皇子的頭了,您只要再把他往外送一點,奴婢就可以幫您了。”穩婆一邊說著,又是在我肚子上狠狠一推。
“啊~~~~”我的聲音已經變作凄厲,腹中傳來一陣陣的下墜的力氣,我突然想到,都說母子連心,我這么痛,孩子他一定也很痛吧?我一個成年人,尚且忍受不住這種痛苦,他那么嬌嫩的身體,從沒有受過世間半點濁氣腐蝕的身體,怎么能忍受得了這種痛苦呢?他是不是也在哭,他是不是也在掙扎?他是不是也覺得無助?還是他全心全意的信任于我這個母親,信任我會把他帶到這個美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