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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余暉鋪在石階上,明暗交錯,像極了這荒唐的世間。石階的盡頭被假山擋住,假山不算高,只是模樣怪異得很,好像是成心要擋住后頭的乾坤。
蕙香想著眼前的人,想他如何待在這樣腌臜的亂春苑,卻做著憂國憂民的生意,不由得心疼起來。大約是心里頭裝著人,顧不上再看路。蕙香腳下沒踩穩,眼看要栽,便被江余一把扶住,順便在蕙香后頭賞了兩巴掌,在小心叮囑一句,“看路”。
蕙香笑著,可是江余笑不出來。他低下頭,把身邊人拉得更緊一些,一路無言。江余也不知道自己在別扭什么,明明之前已經想過了許久,卻在方才忽然后悔了。
內齋說是一心報國,可哪里是什么好地方?多少魂魄埋在里頭,夜里哭起來都叫人膽寒。他的小郎君即便三歲識字,五歲讀史,即便后來又在亂春苑里滾了一遭,可終究是心性未泯。這樣干凈的人兒進去,沒準趕明兒就給吞得連骨頭渣兒也不剩下了。
江余正想著,蕙香靠得又近了一些,沒頭沒尾來了一句,“我不怕,說好了要一起長命百歲的”。江余記得,這還是上回蕙香生辰,他帶他吃長壽面時候說過的話,也難為蕙香到如今還記得。
假山就沒有路了,眼前雜草叢生,像是落魄了的大戶人家的廢院子。亂春苑里一向呢喃,還鮮少有這樣的地界兒。
蕙香正看得新奇,轉頭去與江余說笑,卻見江余撥開一片草,底下是生了綠銹的銅環。江余拉開銅環,又用鑰匙開了鎖。“沈知儀,你要知道此一去……”江余話說了一半,自個兒都覺得多余,于是嘆了口氣,又另起話頭,“沈知儀,多加小心”。
內齋隱蔽得很,門外又假山擋著,里頭還有一段長長的地道,上上下下,依舊止于一扇門。江余開了門,外頭卻比地底下還要陰寒。
“呦,來新人了!”來人裹幞頭,一身麻布袍子。這男子估摸中年模樣,也不是十分兇神惡煞,卻直教人想要退步子,離他三丈遠。蕙香在往下處看,這人袖子擼起,手上拎了一把黑檀木戒尺。
“忠叔,這是沈知儀。”蕙香被江余攬過,不留痕跡護在身后,暗中尋思著。江余待這位“忠叔”恭敬如長輩,不過看江余這樣護著他,忠叔十有八九不喜他。他偷瞧著江余的臉色,悄悄從他身后挪出,才看見忠叔臉色和緩些許。
“呵!”忠叔一聲輕笑,十足不屑,“他這樣細皮嫩肉的,能干嘛?狐上媚主嗎?”這話說得重且偏頗,以前亂春苑里愿意過來的小倌兒,哪個不是頂好的皮相,家國當前,百姓涂炭,哪個不舍得豁出去自己的性命。
忠叔撓撓鼻子,大約是自己也覺得說錯了話,沒再言語,只是讓開道好叫他們進去。
蕙香掀了簾子,停在外頭沒進去。里間是青石磚搭成的屋子,中央放一張大方桌子,朝西三扇雕花木門,齊齊是鎖上的。朝東是幾個木架子,要不是上頭還躺了人,蕙香也猜不到那是刑架。
“苑主,來新人了?”流云光著身子躺在刑架上,看見蕙香,眼神帶了幾分躲閃。“這回又要拿我打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