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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或許會為你帶來麻煩。”
他神情沉靜,語調溫和,任誰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風度與品性俱佳的無雙名士。齊漠的第六感卻偏偏讓他從中聽到了一點冰冷的審視味道。
這種感覺轉瞬即逝,如同錯覺,齊漠卻下意識開口:“因為是我連累了你。”
話出口他一僵,幾分鐘前還在想該怎么對心上人好,轉頭嘴巴就管不住自己撒了謊,怎么辦?
不行,他覺得自己還能掙扎一下,只要不叫阿琰發現!
于是他開始掰:“我家里面不大太平,因為家產的一些事……”
感覺實在是對心上人騙不下去,他含含糊糊迅速總結:“本來目標是我的,你只是被波及了,我很抱歉。”
蕭琰敏銳地察覺到一點不對。他掩在被子下的拇指和食指相互摩挲,而后突然察覺到了什么被忽視的地方。
他輾轉征戰十多年,掌心早就被馬韁繩和兵器磨出了厚厚的繭子,又怎么會是如今這樣柔軟脆弱的樣子?
手指也比他自己的短了不明顯的長度。這是怎么回事?
返老還童還是借尸還魂?
因著面上冷靜心里雜亂,齊漠的說辭和他有些心虛的語氣很說得通,倒成功讓浸淫權謀近二十年的蕭太傅此時信了六七分。
第一次正式見面就撒了謊,齊漠心虛得很,也擔心打擾蕭琰休息,很快就出來了。
但他沒有離開,守在門外發了很久的呆。
直到現在齊漠依舊感覺不真實,他從來沒想到世界上竟然真的有重生這回事,而他能有這樣的好運氣遇到。
掌心蓋在濕潤了的眼睛上,上輩子的事情從眼前一一掠過,曾經混不吝了二十多年的齊漠由衷感謝老天,讓他能有機會和蕭琰有一個完全不同的開始,能再次看到于三十二歲正當盛年時永遠閉上了眼的人。
只憑這一點,他就覺得蒼天待他不薄。
而病房內的蕭琰垂下眼睫,將碎瓷片丟入床下。罷了,他既非圣人,也非大賢,卻能從死而生,也算偷天之幸。而后抵不過身體的自我修復,慢慢進入睡眠。
大概是知道自己不是被人從墳墓里挖出來,他這一覺終于不再掙扎著要醒過來。
他做了兩個夢,第一個是他帶軍出征,于曠野外仰望蒼穹,只是這場景漸漸如水墨畫暈開消失了。
第二個夢是很多段記憶,屬于身體真正的主人,蕭瀾的記憶。
第三章
這具身體的主人叫蕭瀾。今年十八歲,父親早亡,從小和母親相依為命。
蕭瀾的媽媽在三個月前被檢查出了腫瘤,十八歲的少年為了給母親湊醫藥費放棄學業,然后在一次去打短工的路上被星探看中,成功成了娛樂圈里頭一個三十八線都算不上的小明星。
蕭瀾容貌與這個年紀的蕭琰有七分相似,按說當年十八歲的蕭琰能叫誤入他山中隱居之地的大將軍方羲脫口而贊“玄遠冷雋,此世外人也”,蕭瀾也應該不會太差才對,畢竟娛樂圈尤其看臉。
但事實是蕭瀾已經淪落到跑龍套的機會都不常有了,為了維持母親的醫藥費,他每天要做五份工作,累得一沾床就能睡著。
這其中自然是有小人作祟。
蕭瀾一個沒怎么經過事的小孩兒對一些陰私手段怎么弄得明白?就算因為家庭,多了些防備心,也只是勉強讓經紀人沒能成功把他送到投資商床上。
蕭瀾也覺得大概是自己的“不識趣”,讓公司放棄了,老老實實跑龍套做兼職,給媽媽攢醫藥費,不求演戲出名。
蕭琰以他的視角瀏覽這些事,卻很清楚不僅僅是經紀人的原因。
蕭瀾不明白自己的價值,他這張臉,就算不化妝,也足以掠奪走觀眾的目光。哪怕不真正花資源培養,讓他去一些三流綜藝里當花瓶,也能給公司掙錢。
而之所以會被放置到得去跑龍套,主要原因還得歸功于和他同期簽約的一個人,費函。
蕭琰對娛樂圈和明星一知半解,但若論看人,十個蕭瀾也未必能及得上他。
有的人擺溫和笑臉,作友善模樣,未必是真想同你好,費函就是如此。他在公司和蕭瀾之間挑撥是非,在同期藝人中拉幫結派,催長其他人因為臉而對蕭瀾起的嫉妒,再慫恿他們奪走蕭瀾為數不多的機會。
這些手段不是蕭瀾記憶中的東西,是蕭琰猜出來的,或許有出入,但應該差之不遠。
像這樣兩面三刀、口蜜腹劍的人,蕭琰見過太多。對于他來說,這些人大多時候甚至比食古不化、有德無能的人更好用。
無論是做刀還是用來殺雞儆猴,總有其本身價值。
而蕭琰現在成了蕭瀾,夢境還沒有結束,他思忖著該如何把費函“物盡其用”。
蕭琰并不暴戾,但他既然用了蕭瀾的身體,收拾費函雖然不能作為交換,但也可略做報答。
把這件事放在一邊,土•古人•千年前•包子•太傅略略睜大了眼睛,看著那些高樓大廈、飛馳的汽車和民眾三三兩兩逛街的畫面。
良久,當記憶播放到盡頭,漂浮在蕭瀾記憶海洋的魂魄帶著難以言說的情緒,嘆息一樣說:“盛世太平……”
弄清楚狀況后,他想起剛剛那個被自己西脅迫卻反過來安慰他的年輕人,真正進入沉睡前想道,下次應當對他致歉。
但再次醒來,他沒有等到那個年輕人,而是等來了一個電話。
蕭瀾用的是老式按鍵機,他摸索著按鍵,依據記憶接通了電話。
“蕭瀾啊,你家欠我們的錢什么時候還?不是叔不通融,你也知道當年你爸走了,是叔幫著你們娘倆操辦喪事,里里外外都搭了手,讓你爸走得安安心心。你家要擺攤做生意叔也爽快借錢,但你媽這病實在——你也知道,這年頭哪家錢是大風刮來的?”
“曬干的大米一斤也就一塊錢,辛辛苦苦忙活一整年,不定能存下所少。你哥這不是又得上大學了嗎,學費我勉勉強強湊齊了,原來還想給他買個琴,就是你以前彈的那個,可太貴了,他心疼我,硬是說沒有興趣,不想學。我這做爹的心里能不心疼?”
電話里的人還在說,蕭琰并沒有費多少力氣就從記憶里翻出了這個人。
他一哂,對電話那里還在念叨的“你也得體諒體諒叔”不置可否。
這個人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但也每一句都有隱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