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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清如這才重重吐了一口氣,心里復又茫然起來,她到底還要這樣干等到什么時候?
下午,天空在短暫的明亮了一會兒后,又重新黑了下來,一副風雨將至的樣子。
施清如站在廊下百無聊賴的數(shù)著地上搬家的螞蟻,冷不防一抬頭,就見面前正含笑看著她的人不是韓征,又是哪個?
她心里一陣狂喜,想也不想便提起裙子下了臺階,幾步就沖上前,跳到了韓征身上,嘴里則嘟噥著:“你可算是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已經(jīng)忙得忘了自己已是有家眷的人了呢!”
韓征忙伸手托住了她,就以這樣的姿勢抱了她一面往屋里走,一面低笑道:“我怎么可能忘記你,我忘了自己,也不能忘了我媳婦兒啊。”
很快進了屋,施清如卻仍將臉埋在韓征懷里,久久不愿抬起來。
韓征知道她哭了,方才她的尾音里便帶著濃濃的哭腔,僅此已能推知,她這些日子心里有多委屈多擔憂了……他也不強她抬頭了,只輕輕的抱著她,低聲道:“乖乖,過陣子就好了,相信我,再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
施清如卻很快便抬起了頭來,除了眼睛稍微有些發(fā)紅以外,已看不出多少哭過的痕跡。
督主已經(jīng)夠艱難了,她不能再給他雪上加霜了。
她笑道:“如今我也挺好的,所以你別著急,就按你自己的計劃和節(jié)奏來即可。可惜那些事我一無所知,不能替你分憂,也就只能在你回來時,讓你吃好喝好了。晚膳想吃什么,我親自下廚去給你做好不好?還是,你很快又要離開了?”
說到最后一句時,眼淚差點兒又要忍不住。
韓征忙笑道:“我明兒上朝時才離開,所以你有的是時間給我好生補補,但你親自下廚就不必了,我可舍不得你累著,還是讓下人們做吧,你就留著力氣,晚上……就夠了。”
說得施清如轉嗔為喜起來,白了他一眼,腳步輕盈的吩咐桃子給他打熱水去了。
因雨天濕冷,晚膳施清如便又吩咐采桑傳話給廚房的人,做了熱騰騰的羊肉鍋子來,再時不時的涮上一兩片片得薄如蟬翼的魚片,幾片碧綠碧綠的青菜,配上一壺香醇的金華酒。
吃得韓征十分的滿足,嘆道:“這才是人吃的東西,我這些日子在宮里就沒這般痛快的吃過一頓飯。”
施清如聞言,又涮了一片魚肉放到他碗里,方嗔道:“難怪瘦了這么多,也老了丑了這么多,原來是從沒好好兒吃過一頓飯,真是個不省心的!我可提醒你,你比我老了那么多,若不打現(xiàn)在起,便好生保養(yǎng),再等個十年八年的……沒準兒還要不了十年八年呢,三五年可能就差不多了,屆時我正青春年少,你卻已一副老態(tài)龍鐘的樣子,便是我不嫌棄你,旁人見了,定然也要說一朵鮮花兒插在了牛糞上,你自己看著辦吧。”
她形容得畫面感實在太強,韓征眼前霎時閃過一副老少配的情景,不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道:“我哪有比你老那么多,不過就幾歲的差別而已,再說男人本就比女人經(jīng)老,怎么可能你還青春年少,我已老態(tài)龍鐘了?你這分明就是嫌棄我了,哼,待會兒可別求饒!”
施清如又夾了一筷子燙好的青菜給他,“那我可就等著了,就怕某人是在說大話,待會兒就得力不從心的說嘴打嘴……”
話沒說完,見韓征一副摩拳擦掌的樣子要撲過來,“不用等待會兒,我現(xiàn)在就可以證明給你看我到底是心力俱足,還是力不從心。”
忙護著碗笑道:“等我先吃完了飯再說,你也先吃飯,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還這般的幼稚……好好好,我不說了,不說了。”
“又嫌棄我,有你這么當人媳婦兒的嗎,我看你是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啊!”
“那你倒是打啊,只要你舍得。”
“我怎么舍不得了,反正痛的是你,我至多也就心痛一下而已……”
兩人你來我往的耍了幾回合花槍,才笑著繼續(xù)用起膳來。
待一時膳畢,又吃了茶,在廊下來回走了幾圈,消了一回食,才折回屋里,說起正事兒來。
施清如先就把這兩日宣武侯府發(fā)生的一切大略與韓征說了一遍,“既然天堂有路宣武侯不愿意走,地獄無門卻偏要闖進去,我們少不得也只能成全他了。只是要怎么才能把消息傳到皇上耳朵里,又什么時候傳最合適,還得等督主決定,都知道爬得越高,摔得越痛,如今皇上也算爬到夠高了,我且等著看他會摔成什么樣兒!”
韓征沒想到施清如這邊還真能一再有所收獲,然轉念一想,又覺得是在情理之中,宣武侯幾十年都顆粒無收,怎么會忽然有了收獲?除非是別人經(jīng)過播的種。
那要是隆慶帝知道了,十有八九會因希望破滅,惱羞成怒之下,狠狠遷怒宣武侯府,乃至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太后,太后便又蹦跶不起來了。
可隆慶帝對他的猜忌已經(jīng)發(fā)展壯大到根深蒂固的地步,縱然會因希望破滅,大受打擊,卻一樣不會打退堂鼓了,畢竟開弓沒有回頭箭,他一個當皇帝的,到了這個地步再退縮,以后就真沒有任何臣工會真心臣服他,他這個皇帝也將被架空得徹徹底底了。
沒有哪個皇帝能忍受那樣的事,便是隆慶帝這樣廢的皇帝,也不能忍受!
“督主,你在想什么呢?”施清如忽然開口,打斷了韓征的思忖,“我可還等著你拿主意呢。”
韓征回過神來,微皺眉頭道:“我在想到了這個地步,還有沒有必要告訴皇帝此事,一旦他知道了,誰知道會如何發(fā)瘋發(fā)癲,指不定反倒無意打亂我的計劃?倒是一直不告訴他的話,他便會一直吃著宣武侯獻給他的所謂密藥,回頭要不了多久,應當便會倒下了,畢竟是藥三分毒,再滋補的東西吃多了,也只會適得其反。屆時我再以‘清君側’的名義,由外而內打進宮里,待已經(jīng)勝利后,再亮身份匡正統(tǒng),自然也就百官臣服,萬民歸心了。”
不然他還真缺乏一個正當?shù)钠鹗吕碛桑植荒苤苯恿撩魃矸荩f他是先太子的兒子,如今是為父報仇,討回本就該屬于他們父子的東西,萬一中途出個什么變故,他豈不是前功盡棄了?
施清如聽罷韓征的話,也皺起了眉頭,緩緩點頭道:“督主言之有理,總得皇帝身邊有奸佞了,才好清君側,也得等勝利已經(jīng)實實在在握在咱們手里了,才能真正一呼百應。不然肯定無論如何都少不得質疑督主身份之人,縱不至功虧一簣,卻也免不得橫生枝節(jié),不能讓所有人都口服心服了。”
韓征“嗯”了一聲,“我也是這么想的,且如今就算讓皇帝希望破滅了,開始自暴自棄,他也一樣容不下我了。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這些日子他聽到的我是如何囂張弄權的話,勢必已車載斗量;更兼還有我沒有一早就讓老頭兒給他調治身體,讓他至今膝下空虛這根刺已深深扎進了他心里,他就更容不得我了。”
施清如聽他提到常太醫(yī),忙道:“你這些日子見過師父嗎,他老人家可還好?”
韓征道:“我沒親去瞧過他,倒是小杜子和沈留去過,都說他還好,還帶話兒給我們,讓我們別擔心他,忙碌了大半輩子,他如今正好趁此機會歇息一番,養(yǎng)精蓄銳一番,待明兒重見天日后,便能越發(fā)的精力充沛,救治更多的人了。”
施清如聞言,嘆道:“虧得師父想得開,也沒受太大的委屈,不然我這心里就更過意不去了。”
頓了頓,扁嘴道,“那我這些日子讓小晏子盯著宣武侯府和張家,這些日子所做的一切,豈非都白費了?我果然什么忙都幫不上你。”
韓征見她怏怏的,忙笑道:“哪里什么忙都幫不上我了,之前太后為什么會忽然就與皇帝重歸于好了,不就是因為你,我才知道的嗎?何況誰說你告訴我的這個消息就派不上用場了,我不打算告訴皇帝,可沒說不打算告訴太后,不若我們先猜一猜,太后知道此事后,會做什么選擇?”
施清如聽他明顯另有打算,方來了精神,道:“我猜她就算知道了,只怕也不會、至少不會立時告訴皇上,不然皇上肯定會遷怒于她,那她還怎么置我們于死地,她可早就恨毒了我們,只怕做夢都在喝我們的血吃我們的肉。”
韓征笑道:“可見我們是何等的‘心有靈犀一點通’,我也是這么想的。她縱然知道了,勢必也會先瞞著皇帝,甚至瞧著皇帝繼續(xù)補品當飯吃,也不會阻止,不然可就要露餡兒了,一旦露餡兒,又還怎么報仇雪恨,怎么將我們踩在腳下,得到她想得到的一切?可還是那句話,是藥三分毒,等皇帝適得其反,身體承受不住之時,才終于知道原來自己的親娘一直在坐視自己毒從口入,不知道心里會是什么滋味兒?”
施清如沉吟道:“他身體底子早就虧空得差不多了,一時怒極攻心之下,便跟當初太后一樣氣得吐血乃至偏癱,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也是極有可能的。屆時咱們再把消息傳開,就說是太后伙同宣武侯謀害圣躬,意在垂簾聽政,甚至效仿武皇,你要‘清君側’,便更有說服力了。”
“只是宣武侯進獻的所謂密藥,只怕也不敢過分了,他總得顧忌著圣躬吃了他的藥后,萬一有個什么好歹,他和整個宣武侯府可就只剩死路一條了。所以縱皇上一直被蒙在鼓里,一直吃著他的藥,也誰都說不準他什么時候會吃出問題來,什么時候會倒下……督主,如今御前還有你的人嗎?”
想也知道隆慶帝肯定已把御前的人都換過了,那這么短的時間內,督主要安插自己的人進去,豈能沒有難度。
韓征夷然道:“自然有,崔福祥雖把備選的人都過了幾遍,那么多人,卻總能有可乘之機。”
施清如點頭,“那就好。督主,要不設法兒弄清楚宣武侯進獻給皇上的到底是什么藥,是丸藥還是旁的,我如法炮制也給皇上配幾副吧?只要略微添一兩味藥進去,或是添減幾味藥的分量,便既不至讓人瞧出破綻,又能讓藥效大不相同了。”
那便能更精準的算到隆慶帝的身體什么時候會撐不住,發(fā)起最后的進攻,保證一擊即中了。
韓征立時明白了施清如的意思,“要弄到宣武侯進獻的到底是什么藥,倒是不算難,可你的手是用來救人的,我不想讓你白白臟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