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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她問, 因為躺在床上, 聲音帶著點糯糯的低啞。
謝煊只覺得心頭像是被撓了下, 笑說:“咱們昨日雖然沒有拜堂, 但也是明媒正娶, 而且已經登過報,今早你也改了口給父親敬了茶,拜了祖宗,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
采薇有種不祥的預感,但還是點點頭:“……沒錯。”
謝煊清了清嗓子,道:“所以……我們是不是該把昨晚還沒做的事做完?”說罷,盯著她的眼睛,慢慢地俯下身。
采薇躺著沒動,眼睜睜看著那張帶著淺笑的冷峻臉孔,在燈光下一點一點靠近。不得不說,這真是一副好皮囊,被柔光襯托著,更顯得這輪廓的英俊。他五官是冷硬的,但此時嘴角和眼尾卻蕩著一絲淺淺的笑意,顯得柔和了許多。他眉眼狹長,眸子是濃墨般的黑,深邃地仿佛能將人吸進去。
采薇并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可是躺在床上,看到這樣一張面孔,朝自己靠近,她的心也不禁噗通噗通跳起來。
她開口道:“你想干什么?”聲音不自覺有些啞。
謝煊勾起唇角,但笑不語,放在被面的手,忽然朝上伸過來。就在采薇以為她要碰到自己時,那手卻是從她臉上越過,伸到她右側的床頭燈上,啪嗒一聲,摁滅了燈。
“幫你關燈。”謝煊輕笑一聲,“好讓昨晚沒睡好的我們,好好睡一覺。”
采薇:“……”
在她怔愣間,謝煊已經起身,鉆進了他自己的被子,然后順勢關掉了他那邊的燈。屋子驟然變暗,采薇反應過來,這人是故意戲弄她,頓時為自己剛剛的反應而惱羞成怒,又想起那日在禮查飯店舞廳跳舞時,也曾被他這般作弄,新仇舊恨加起來,毫不客氣隔著被子踹了他一腳。
黑暗中,男人悶笑一聲,戲謔道:“怎么?莫非你不想好好睡覺?”
采薇翻了個身,懶得理他。
過了會兒,謝煊又道:“睡好點,明日要回門,要是岳父看到你氣色不好,以為你在謝家受了欺負,那可就不好了。”
采薇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江采薇。”也不知過了多久,謝煊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再次響起,“我真不吃人。”
*
娘家近就是方便,隔日一早吃過早餐,回到沁園,還不到九點。還未下車,采薇就看到站在門口的江家一家老小。江鶴年一身長袍馬褂,杵著一根手杖站在最中間,明明才兩日不見,采薇卻覺得江老爺的鬢角更白了。
下了車,江鶴年帶著眾人迎上來,也沒搭理一旁的謝煊,直接握著采薇的手道:“小五,這兩日你在謝家過得可好?”
采薇笑著點頭:“爸爸,我挺好的。”
江鶴年上下打量她一番,確定女兒面色紅潤,跟出閣前沒什么兩樣,稍稍放心,這才想起來還有個女婿,轉頭看向謝煊,道:“季明,前日迎親亂黨鬧事,都處理好了吧?”
謝煊笑道:“都已經處理好了,讓岳父擔心了。”
江鶴年神色復雜地看看他,招呼人進去。
洵美繞道采薇身旁,小聲湊到她耳邊問:“妹妹,家里聽說那天亂黨鬧事,你被抓走了,我們都嚇壞了,派人去謝公館問,也沒問到。到底是不是真的?”
采薇回她:“沒事,就是虛驚一場。”
洵美看了看她,點點頭:“我看也是,那我們就放心了。”
回門宴煞是熱鬧,江家人雖然對新女婿不甚滿意,但還是做足了面子。吃飽喝足,該走的儀式走完,謝煊便借口去逛園子,帶著腦袋綁著繃帶的陳青山離開,留下采薇和家里人說話。
采薇和一屋子人說笑了會兒,就被江鶴年帶去了書房。
“爸爸,你要跟我說什么嗎?”
江鶴年讓她在榻上坐好,拿出一封信給她:“你二姐來的信,昨日剛收到的。說表舅已經幫她在那邊安頓好,正在準備入學考試,下半年應該就能入學了。”
“真的嗎?”采薇面露欣喜,忙不迭打開信封,看到信紙上文茵娟秀的字體,洋洋灑灑寫著自己的經歷,她都能想象文茵那明朗的模樣。不由得松了口氣,“看來挺順利的,那我就放心了。”
江鶴年看著女兒認真讀信的模樣,喉間一陣酸澀,半晌,才開口道:“小五,你……有沒有后悔?”
采薇抬頭看他:“后悔什么?”
“后悔為了青竹,為了咱們家,嫁進謝家?”
采薇將信紙折好,塞進信封,笑道:“爸爸,你就別擔心了,謝家沒你想的那么可怕。他們才從北京搬過來,家里人口不多,謝司令又常駐南京。比我預想得自在多了。”
江鶴年道:“我的意思是三公子他……”他頓了下,又才繼續,“他對你如何?”
想到謝煊那人高馬大的身板,再看看自己這才滿十七歲的小女兒,他就實在擔憂得很。
采薇愣了下,道:“季明他對我……挺好的。”
其實才過兩天,這句挺好的,自然只是安慰父親的托詞。但就如謝煊先前自己所說,他也只是一個鼻子兩只眼的普通男人,不是吃人的怪物。實際上 她能感覺得出,謝煊這人的品行壞不到哪里去。只少對她還算尊重,知道自己并非心甘情愿,即使躺在一張床上,也沒強行要求履行丈夫的權利。
在這個時代,又是那樣的家庭,平心而論,已經很難得。當然,也可能是他對自己沒有性趣,若是這樣,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江鶴年嘆了口氣,道:“爸爸老了,很多事情越來越力不從心,如今世道肯定還會再變,也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么樣子,更不知江家還能興旺多少年,本想著只要你們幾個孩子過得好,安安穩穩,就算以后不會大富大貴,我也安心。可是……可是讓你嫁進了江家,我也不知道做得對不對。這兩日我總夢道你母親,夢到她怪我沒好好照顧你。”
采薇笑了笑,將信還會他手中:“爸爸,嫁謝家是我自己的選擇,母親她泉下有知,肯定不會怪你的。”頓了片刻,又說,“不過爸爸你說得對,世道肯定還會再變,咱們暫時能受謝家庇護,可以后是誰的天下也說不準。但只要咱們把實業做好,在百姓中打好聲望,不管誰上臺,肯定不敢動我們。”
江鶴年點頭,長長嘆了口氣道:“你說這偌大的江山,從前是四海稱臣,萬國來朝,如今怎么就變成這樣了呢?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是個盡頭。”
采薇心說這還才是開始,往后幾十年,還有更亂的,但這么悲觀的話自然說不得,便笑著說:“總會有這么一天的。”
江鶴年點點頭:“沒事,就算爸爸看不到那一天,只要你能看到就行。”
采薇微微一怔,江鶴年自然是看不到那一天,原本的江采薇大約也是看不到的,但她確實是看到了。
說了會兒話,江鶴年似乎是有些倦了,躺在榻上,拿起煙槍,自顧地點上煙,道:“小五,你出去找季明吧,爸爸歇一會兒。”
采薇皺眉看著父親青灰的面色,道:“爸爸,你還是把大煙戒了吧,再抽下去,你的身體就該垮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