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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子,好久不見。”江鶴年臉上表情一時十分復雜,想對著這人做個表面功夫,扯起嘴角笑了笑,但這表情實在是做得不到位,比哭還難看。
王督察渾然不覺氣氛微妙,笑嘻嘻道:“謝公子你看,我沒騙你吧,江少爺真的已經被釋放了,關在巡捕房這十來天,也都是一個人住,我們沒對他用過刑。”
謝煊點點頭,淡聲道:“我就是路過而已,既然事情已經解決,那我就不打擾王督察辦公了。”
王督察連忙躬身送他出門:“三公子好走。”
江鶴年回神,也道:“那王督察,這邊沒什么事的話,我們也先走了,麻煩這些日子對犬子的照顧。”
王督察笑容可掬道:“江先生也走好。”
謝煊雖然生得高大挺拔,又有著一張冷硬的面孔,看上去很是有些驕矜倨傲不好接近,但他的行為舉止還算溫文有禮,到門口時,微微躬身做了個有請的姿勢,讓江鶴年一行人上前。
江鶴年訕訕笑道:“三公子有心了,為了我家這不肖子的事,還親自跑一趟。”
謝煊說:“江先生不用客氣,我也是恰好路過而已。”
江鶴年不動聲色地看了眼這年輕人的面孔,心中五味雜陳。大概是這么多年,雖然時局不穩,但江家未曾遇到過什么真正的大危機,以至于他總覺得以江家的財富和人脈,明哲保身不是難事。直到這回青竹闖禍被龍正翔抓走,方才知道,再如何有錢,背后沒有靠山,遇到事也只能任人搓圓揉扁。而要保身,就得寄生于謝家這種行伍門閥,成為任由他們擺弄的囊中物。
總之,無論怎樣,在這世道里,他們都得身不由己。
他原是想等采薇再長大一點,給她挑個簡單點的家庭嫁過去,安穩順遂地過一生,也算是對得起她早死的娘。然而現在這一切美好的打算都成了明日黃花,一想到自己才十七歲的女兒即將嫁給這么一個拿槍的男人,他就憂心忡忡。他不確定謝煊這人到底人品如何,但見他這疏淡冷冽的樣子,又是個當兵的,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疼女人的。
想到這里,江鶴年不免又對謝煊遷怒了幾分,面上不好表現,但那略帶反感的眼神,卻是藏不太住。
采薇怕父親失控,趕緊拉了拉他的手,江鶴年這才深呼吸口氣,壓下自己的怒意,朝謝煊笑著點點頭。
謝煊自是能感覺到對方的敵意,他不動聲色打量了下江鶴年,又淡淡掃了眼他旁邊的采薇。女孩兒面色冷清,隱約帶著點刻意掩藏的煩躁。
他收回目光,客氣道:“江先生,我相信四少爺肯定是被冤枉的,若是這邊還有什么問題,可以來找我。”
江鶴年干干笑了笑:“多謝三少的關心,這回多虧了你們幫忙,改日我再上門好好感謝謝司令和兩位公子。”
謝煊點頭,心中疑惑,沉默間,雙方已經走到門口。江鶴年帶著兩個孩子跟他禮貌道別,上了停在路邊的車。
謝煊卻沒馬上回到車上,而是若有所思看了眼正在上車的江家父女,對跟在身后的陳青山低聲道:“你去仔細問問王督察長,看江四少被釋放到底是怎么回事?”
陳青山應了聲,踅身往回跑去。過了沒幾分鐘,又去而復返,微微喘著氣道:“問清楚了,說是司令直接跟龍爺打的招呼。”
謝煊沉默了片刻,點頭:“行,我知道了。”
回到謝公館,謝琨正好在家。
“回來了?”看到一段時日沒見的兒子,坐在沙發翻閱材料的謝司令,笑著對他揮揮手,看起來心情不錯。
謝煊走過去在小沙發坐下:“父親,我有點事情想問您。”
謝司令笑說:“我正好也有事同你說,你先問。”
謝煊道:“江家四公子那事,是父親幫忙解決的?”
謝司令笑開,紅光滿面的面頰,蕩開一層層褶子,道:“看來咱們要說的是同一件事了。”他點點頭,“如今老虎不在家猴子稱霸王,陳先生一走,龍正翔在整個上海灘華界作威作福,誰都不放在眼里,除了咱們,誰還能救得了那位江四公子?”
謝煊看著父親,不動聲色道:“條件呢?”
謝司令挑眉一笑,不答反問:“你說呢?”
謝煊道:“父親莫非是要求他們繼續聯姻?”
謝司令哈哈大笑:“你只說對了一半,不是我要求,是他們帶著這個條件來上門求得我。”
謝煊怎會不知父親的做事風格,既然他認定了江家,遲早不過是他的囊中之物。江家雖然富有,卻到底只是本分的富商之家,斗不過龍正翔,更不可能逃過父親的五指山。
他本不覺得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也不知為何,想到那一家子,忽然就生出了一點惻隱之心。他沉默片刻,道:“其實就算不聯姻,要拉攏謝家也易如反掌,父親這樣反倒把人得罪了,就算成了親家,只怕也會有罅隙。”
謝司令聞言面色微沉:“笑話!我還怕得罪一個小小的商家?若不是因為江家是棵搖錢樹,就憑之前江鶴年拒絕咱們家這事兒,我就不會讓他好過。”他看了眼自己這面無表情的兒子道,“老三,咱們和江家聯姻,不是要供著他們,而是要把他們攥在手中,為我們所用。咱們是拿槍的,千萬不要有任何婦人之仁。”
謝煊:“可是……”
謝司令冷著臉擺擺手:“行了,這事兒既然已經確定下來,這幾日我就會安排媒人去江家下庚貼提親,你等著明年開春把人娶進門就好,其他的便不用管了。”頓了頓又道,“過幾日我和你二哥就要回北京跟總統述職,過年這段時日,就你一個人在這邊守著,你自己當心點,別出了什么紕漏。”
謝煊點頭:“明白。”
謝司令看了看他,語氣稍稍緩和道:“這兩年你的轉變,我也看在眼里,等有機會我會把你從華亭提拔上來,讓你再多帶一些兵。”
謝煊道:“多謝父親。”
第32章 一更
回家的路上, 江鶴年全程臉色鐵青,一言不發。無論是采薇青竹, 還是開車的程展,都被這低氣壓弄得不敢出聲。到了沁園,江老爺率先下車,大步走在前邊, 采薇兄妹倆亦步亦趨地跟著。
一家子老小正在廳里等候, 見到人被接了回來, 一窩蜂在門口迎上來。
“哎呦!咱們青竹總算回來了。”江太太喜笑顏開朝青竹招手, “快讓媽媽看看有沒有瘦了?”
青竹抬頭正要往前走,哪知江鶴年忽然轉身, 抬起手狠狠一耳光扇在他臉上。
江老爺已經年過五十, 又常年吃大煙,身子骨這兩年并不算太好,偶爾多走幾步路都會喘氣,然而這一巴掌卻像是從哪里借來的神力一般,啪的一聲, 將比他高了小半個頭的青竹直接扇倒在地上, 白皙的臉上頓時落下紅腫一片。
不僅是青竹被打蒙了, 就是其他人也都驚得倒吸一口冷氣,一時嚇得噤聲。倒在地上的青竹捂著臉, 嘴角滲出了血, 睜大眼睛看著盛怒的父親, 嘴巴翕張片刻, 半晌沒說出一句話。
江鶴年面色鐵青,一字一句道:“我怎么生了你這么個孽障!”
采薇見他臉色慘白,連嘴唇都沒了顏色,怕他給氣得厥過去,趕緊上前扶著他安撫道:“爸,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你打他又有什么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