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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hui329
2021年5月17日
字數:85
【第四百三十六章·寶寧寺信筆題詩右衛城暢談馬經】
大同右衛,寶寧寺。
北地佛法昌盛,僅右衛城內便有各類寺院五十余所,其中香火最旺的便是這
座建成于天順四年的寶寧寺。
該寺坐落城內大東街路北,分由大雄寶殿、天王殿和前殿組成。正殿與天王
殿之間有東、西、南三十余間配殿,山門兩側有兩座精巧玲攏的牌樓,左右設鐘
鼓二樓,寺廟規模宏大,占地極廣,但真正令此廟與眾不同的,卻是寺內珍藏的
水陸畫一堂。
「筆墨竅形盡相,各極其妙,顯是出自名家手筆,怎地不見落款?」丁壽踱
步觀賞著一百余幅水陸畫,嘖嘖稱贊。
這堂畫作中繪就諸天佛祖,另有菩薩、明王、羅漢、護法神祇、天仙、往古
人倫及孤魂等眾,千姿百態,除幾幅大佛像外,其余均長約四尺,寬兩尺,以細
絹為底,淡紅和黃色花綾裝裱,除卻佛、菩薩畫像,每幅畫作或左或右都有題記
,卻無一幅題有畫師名姓。
「這堂水陸畫是英廟重返廟堂后敕賜以鎮邊疆,旨在為生民造福,按內廷慣
例,敕命作畫均不留名。」一旁白少川輕搖折扇,低聲解釋寶寧寺水陸畫的由來。
「可惜了,這么一個名傳于世的機緣。」丁壽搖頭輕笑。
「施主好眼力,此堂畫乃敝寺鎮寺之寶,平日束之高閣,等閑不與人見,只
在每年四月初八浴佛之日,大辦水陸道場,才將此畫出示,供善信禮佛膜拜。」
寶寧寺住持須眉花白,口宣佛號,一派高僧之貌。
「今日陽光甚好,晴空萬里,老衲才令眾僧將御賜畫作展開晾曬,不想被諸
位施主機緣巧逢,足見與我佛有緣。」
「噢?如此說來,丁某還真要與貴寺結個善緣咯。」丁壽笑道。
住持難掩面上喜色,「阿彌陀佛,施主虔心供奉三寶,我佛自當保佑有緣。」
「奈何在下佛緣淺薄,往昔對佛事知之甚少,這一堂畫只見筆力不凡,卻不
知其寓意由來,不知可否勞煩大師,為在下一一解惑。」丁壽語含赤誠,教人不
忍推辭。
住持笑容一窒,原本見這幾個外鄉客隨從眾多,服飾華麗,想著是大施主登
門許愿,他才關照寺僧小心應對,不然豈會讓他們輕易得見御賜堂畫,可這分文
香火還未施與,便要讓老衲客串知客,這一百三十九幅水陸堂畫,一一講解下來
怕是要累死佛爺。
「大師若是無暇應對,那便罷了。」丁壽漫不經心地舉手正冠,冬日暖陽正
照在他無名指間碩大的貓兒眼寶石戒指上,頓時寶光四射,晃得住持僧險些睜不
開眼。
「施主這邊請,待敝衲與諸位慢慢詳說。」這時候即便丁壽想走,那位住持
也不會放了。
「水陸畫本為水陸道場所設,乃我佛為超度亡靈、普濟水陸一切鬼神而舉行
的一種佛事。一般要舉行七天七夜,多則可達四十九天,屆時設內外二壇,所有
畫作按中的壇場圖式懸掛,借助佛神法力,超度眾生,使
升天界,半點錯訛不得……」
「不過進來逛逛,你何苦在此糾纏不清?」看著吐沫橫飛的寶寧寺住持,白
少川劍眉輕蹙。
「噓——,小聲些,別擾了大師興致。」丁壽低聲叮嚀,斜眄著滔滔不絕的
住持僧,輕笑道:「巧姣要拜佛禱念,我也不好拗了她的意,反正下雨天打孩子
,閑著也是閑著,逗逗這禿驢也好。」
宋巧姣也不知搭錯了哪根筋,對天地鬼神莫名崇信起來,這一路上僧道寺觀
遇見便拜,幸好丁壽未照原路回程,而是在延綏會合了于永郝凱等人,沿著邊路
從偏頭關直接進了大同,路途有昌佐接應護送,也省卻了不少麻煩,可大同右衛
城里這些寺廟實在是繞不開了,只好硬著頭皮陪人來,當然有難同當,不管對方
怎生不情愿,少不得要硬拽著白老三同往。
聽丁壽稱呼親昵,白少川眉間川字紋更顯,意味深長道:「只怕順了這個,
另一個就愈加惱了。」
丁壽自然知道白少川說的是誰,假裝沒聽出他語中譏誚,調笑道:「你說小
慕容?我自有辦法應對,那妮子脾氣再大還能咬掉我一塊肉不成。」
語氣輕松,二爺卻不覺夾緊了雙腿。
「施主請這邊看。」
他二人竊竊私語,住持和尚卻講得熱火朝天,興致頗高,又將人帶到了一副
畫作前。
畫上是一個皮包骨頭的餓鬼,滿臉被洶洶火焰包圍燃燒,狀貌痛苦不堪,餓
鬼頭頂還有一幅觀音小像,此畫不同之處在于雖為餓鬼畫像,卻與諸佛菩
薩像一
般未有題記。
「此畫中又是何方神祇,怎生兩般法相?」丁壽明知故問,其實他對水陸堂
畫不算陌生,不久前在陜西才舉辦的度亡法會上也曾懸掛一堂,但論及筆力畫風
,比之寶寧寺此堂畫作中神佛鬼魅的惟妙惟肖,的確大有不及。
「此畫乃面燃鬼王,所謂水陸道場,正是由其而來。」住持雙手合十,在畫
像前躬身一禮。
「昔日阿難在林間修習禪定,偶遇鬼王求食,鬼王自稱」面燃「,言阿難三
日之后將墮餓鬼道,若要脫難便要布施百千餓鬼與百千婆羅門仙,并供養三寶,
阿難求助佛陀,故而佛陀賜他,上奉佛法僧三寶,平等下施餓
鬼等眾生,消除眾鬼之痛苦,令他們舍去鬼身,生于天道,阿難便遵照佛陀教化
指引,設」面燃大士「牌位,設齋供僧來祈福,以獲解脫,這便是水陸齋會之淵
源由來。」
看來奪門之后重登皇位的朱祁鎮對土木罹難之人終究難以釋懷,之所以敕賜
這堂水陸畫于大同,真正想超度的怕是那萬千將士孤魂,而求解脫心安的恐就是
皇帝本人了。
盡管心有所感,丁壽卻不會將這些話說與眼前的市儈和尚,面色茫然道:「
既是畫作,緣何稱為」大士「?」
「以所載,面燃鬼王正是觀音大士法相化身,大士以鬼王身
得度者即現鬼王身而為說法,教化餓鬼道眾生,警惕世人因果報應,不宜動貪愛
及慳吝想,以免墮入餓鬼心識,成為」面燃「眷屬。」
住持在「慳吝」二字上尤為加重語氣,暗示丁壽:佛爺已然夠賣力氣了,你
小子是不是也該向佛祖表示一番。
怎料丁壽非但沒有大方布施,反倒一臉愕然,「在下怎么記得這」面燃鬼王
「在道教之中乃是」太乙救苦天尊「化身,為陰間諸鬼之統帥,護佑冥、陽兩界
,在地官大帝赦罪之月,監督亡魂享領人間香火事宜。」
這小子是來找茬的,住持幾乎可以斷定,冷冷道:「黃冠之說,虛妄無憑,
道藏典故更不乏自相矛盾者,兩教辯法,勝負真偽早有定論。」
「原來如此,大師高論。」
丁壽這番虛心受教的模樣倒讓寶寧寺住持有些摸不準了,神色略微緩和:「
世間愚昧無知者眾,偽教又以求仙長生之說禍國煽民,以訛傳訛,施主難免受其
蒙蔽,但只及早回頭,彼岸就在眼前。」
「正是正是,」丁壽連連點頭,話鋒忽又一轉,「只是大師所說,與太祖爺」三教并舉「之論似乎有所悖逆,但不知小可該聽誰人的,大師可有教我?」
「啊!?這個……這個么……」住持和尚登時面紅耳赤,若只論僧道之說,
他可將丁二駁斥得體無完膚,這小子卻扯出皇明太祖來,憑他滿肚子的佛理禪機
,只能張口結舌,期期難以接言。
別看朱八八是和尚出身,他對儒釋道三教可是典型的實用主義,各有揚抑,
且以三教為世俗所用,設立僧道官管理宗教,在朱洪武眼里,甭管你信的是什么
,都得在大明律法之下,不服管的,白蓮教便是榜樣。
「天下無二道,圣人無兩心。佛仙之幽靈與仲尼之道殊途同歸,太祖高皇帝
云:三教之立,雖持身榮儉之不同,其所濟給之理一,于斯三教,有不可缺者…
…」丁壽展顏一笑,「大師以為然否?」
住持和尚面色難堪:「太祖所言,自然真知灼見,字字珠璣。」
丁壽撫掌大笑,「不想在下肉體凡胎,竟與大師所見略同,看來在下果有幾
分佛緣,今日之機不可錯過……」
丁壽轉身巡脧,住持和尚心中再度熱絡,佛道之爭皆是虛名,他方外高僧豈
會看重,有多少銀錢供奉三寶才是一寺之主該操心的。
正當住持要命僧侶取來香火簿方便布施,丁壽卻看上了殿外一截影壁粉墻:
「小子偶發逸興,欲在貴寺題詩一首,留待有緣。」
呸!一毛不拔的慳吝之徒,住持氣得臉都黑了,若不是忌憚對方身后那幾個
五大三粗的護衛,直接便要往外轟人。
「敝寺文道不昌,未得預知施主雅興,筆墨欠奉,實是抱愧。」不花錢別想
佛爺提供筆墨,住持打定主意冷眼旁觀。
「無妨,在下自備。」
丁壽招來一個穿著便裝的衣衛,從行囊中取出狼毫,曲指彈了彈干澀筆尖
,那名衣衛立即識趣地張嘴伸出了舌頭。
在手下人舌尖上潤了筆,丁壽略一思忖,便在影壁上抬筆行文:
預戎固窮安天下,
從游赤松可升霞。
普度眾生是歸路,
何須獨涉恒河沙。
信手題就,丁壽將筆一丟,轉首道:「白兄,你看我這詩寫得如何?」
即便是白少川也不禁低眉暗笑,「白某不通禪機文墨,丁兄若要品評,不妨
問問此間住持。」
「說的也是,大師,對小可拙作有何見解?」
見解你個頭,這小子擺明是來砸場子的,住持老和尚的鼻子都快氣歪了,馬
上便要下令封山逐客,卻見一個卷發鷹鼻的色目大漢快步走了過來。
「大人,大同游擊署都指揮僉事馬昂與都指揮僉事麻循在山門外候見。」于
永叉手言道。
「來得好快。」丁壽無奈攤手,與這和尚還沒逗夠呢。
正準備攆人的住持險些咬了舌頭,莫名驚詫道:「你……施主是官身?」
「不像么?」丁壽那副笑容的確欠打,奈何住持僧不敢下手。
「本官去應酬一下,你們接了宋姑娘也一同過來吧,白兄……」丁壽回首已
不見了白少川,曉得他那清冷性子,丁壽也無謂多言,撇撇嘴便向寺外走去。
寶寧寺山門前,兩隊邊軍將士在兩名將官帶領下肅然分列,一見有人從山門
而出,二人立即搶步迎了上去。
一名三十余歲彪悍健壯的將官躬身一禮,「末將馬昂恭迎緹帥大駕。」
另一個蓬松胡須已垂到胸前的中年將領落后半步,也高聲道:「標下麻循給
緹帥見禮。」
「二位將軍不必客氣,丁某回京途經貴地,叨擾之處,還請海涵啊。」
「緹帥奉旨巡邊,萬金之軀蒞臨右衛,乃我等之幸,何來叨擾之說。」馬昂
口齒伶俐,與他武夫表象甚是不符。
「馬將軍說的是,大人立功邊塞,殺敵無算,為北地百姓狠狠出了口鳥氣,
我等感激佩服還來不及呢,哪有說三道四的地方。」麻循捧著一把大胡子呵呵大
笑。
這大胡子還真是個妙人,丁壽也覺有趣,應了二人之請,赴宴洗塵。
閑人逸去,寶寧寺又恢復了清靜,住持和尚看著影壁上墨跡猶新的幾行題詩
,欲哭無淚。
「方丈,怎么辦?」知客僧小聲問道。
「什么怎么辦,」住持苦著老臉反問:「那年輕貴人身份不低,他強留的墨
寶老衲又能如何?總不能鏟了吧?」
「可這首歪詩都鼓動人去求學問道了,放在此處,人來人往的,怕是有礙香
火。」
知客僧人說的確有道理,住持老和尚咬了咬牙,「來人,將這面影壁整墻移
到后跨院去。」
住持和尚為人圓滑,既然題詩那人招惹不起,便將這面影壁墻直接移到香客
罕至的后跨院,也不會誤了廟中香火,若那人再來問起,也可說是為了妥善保存
墨寶,才有此定計,旁人也說不出什么。
老和尚是進退有據了,可苦了那些小和尚們,又不能大力損了墻上字跡,只
好小心翼翼深挖墻基,搞得此處灰塵飛揚,一眾光頭怨聲載道。
「幾位小師父,你們在忙些什么呢?」
一個柔甜動聽的聲音響起,幾個小和尚循聲望去,只見一位粉衣少女玉立亭
亭立在眼前,此女柳眉鳳目,膚白如玉,明明生得嬌媚絕倫,顧盼間卻又透著一
股勃勃英氣,讓人不敢多看。
「女……女檀越,貧……貧僧有禮了。」幾個小和尚臉紅心跳,結結巴巴話
也說個不全。
看了眾僧窘態,少女不禁輕抬羅袖,掩口莞爾,頓如麗花綻放,嬌媚橫生,
只看得幾個和尚齊齊一呆。
「但不知貴寺大興土木,所為何事?」
佳人動問,幾個小和尚豈會隱瞞,立即七嘴八舌將事情前因后果交待個清楚
明白。
聽了眾僧敘說,少女來在丁壽題壁之處,見那壁上詩句墨跡未干,打眼一看
,不覺嘆道:「不說遣詞如何,但這筆字也算得上龍蛇競秀,出手非凡。」
大道三千,殊途同歸,丁壽年來武學修為大有進境,連這筆端功力也是漸長
,信筆揮就,竟也有幾分騰龍飛鳳的凌云之氣。
少女再細看壁上詩文,不覺啞然失笑,「辭意也算別出機杼,獨有心裁,只
是擺在這里,未免有對佛祖不敬之處。」
「說的便是,不然我等何須費這等事。」一個小和尚連聲抱怨。
明眸輕轉,少女微微一笑:「幾位小師父,可否幫我一幫?」
************
酒宴之上,馬昂、麻全二人極力奉迎,丁壽也樂得從他二人口中得知一些大
同邊情。
「小王子部近年也屢有入寇,有賴陛下洪福,將士用命,其未曾深入,所獲
不多。」馬昂言道。
麻循抹著大胡子笑道:「說來還要感謝緹帥,右衛毗鄰殺虎口,本是套虜入
侵必經之路,前番已聞套寇過河,沿河諸衛所已嚴陣以待,本想少不得一番廝殺
搏命,怎想未多久韃子便過河退卻,據夜不收探報,韃子軍
中隱有哭聲傳出,可
見套虜受創非輕,緹帥巡邊武功赫赫!」
「此乃才總制與三邊將士死戰之故,非丁某之功。」土默特火篩等人誘敵深
入,卻損兵折將,這個冬天絕不好過,丁壽卻沒臉攬這個功勞。
馬屁精,活該!瞥了一眼神色訕訕的麻循,馬昂接口道:「說來標下有一淺
見,希冀緹帥玉成。」
「但說無妨。」
「陛下登基以來,重整邊事,于宣府等處招募民籍義勇入伍,明晰賞罰,振
奮軍心,我等武臣無不感懷莫名……」
「說正題。」丁壽真不耐這些車轱轆般的廢話。
「是。」馬昂尷尬一笑,繼續道:「標下與虜部屢屢交戰,深曉草原各部也
多有仇讎爭殺,其慘烈更勝番漢,多有不堪壓迫之蒙漢百姓歸附投明,標下想著
這些逃歸人等既暢曉邊情,嫻熟弓馬,又與韃虜有切身之恨,何不收歸己用,將
其中無父母妻室且不知鄉梓籍貫者,編入兵伍,調用殺賊……」
「那有家業者呢?」丁壽問。
「有家業者自然聽其寧家,不過安家之后仍愿入伍復仇者,聽其自來,至于
降虜,照朝廷舊例安置。」
丁壽點頭,「不錯,有些想法,劉部堂那里本官可以打個招呼。」
「多謝緹帥。」馬昂欣喜拱手。
丁壽掩唇打了個哈欠,「一路鞍馬勞頓,真有些乏了,不知右衛城中驛館在
何處?」
馬昂急忙道:「標下早已命人收拾完畢,恭請緹帥移駕。」
「城中驛館年久失修,大人一行恐多有不便。」麻循立即接口道:「大人如
不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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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昂怒氣沖沖回到府里,直奔堂前,只見自家妹妹馬清秋正嘴邊噙笑,展著
一卷紙軸專注細看。
「哥,你回來啦,今日軍務可忙?」見了馬昂,馬清秋關切詢問。
馬昂「嗯」了一聲算是回答,掃了妹妹一眼,「你在看些什么?」
「沒什么,出門拓印了一首新詩,看著有趣。」馬清秋信嘴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