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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是:女陰獄在體內好朋友的獄龍之前,就是團渣渣,就算堆起幾十具尸體養香菇似的批量生產,料還不夠獄龍舒展筋骨。長孫旭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天龍蜈祖發現兩人躲在簾幔后出手襲擊,與長孫旭一接觸,身上毒質遭獄龍凈化,瞬間噴出大量烏蠅般的黑點,隨后迅速風化,過程和他后來凈化一心蠱所見近似,可知烏蠅即是被蜈祖煉進身體里的蠱蟲,長孫旭甚至認為那就是“女陰獄”本體。
如此一來,何以天龍蜈祖不懼女陰獄蠱,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釋:勒云高死后,天龍山為見從的師父光頭賊所滅,老魔痛定思痛,遂將手上最毒的蠱煉到身體里,雖被折騰得不成人形,居然克服了此一駭人烈蠱,與之共存。
他給冼煥云的解藥是假,因為根本就沒有解藥,勒仙藏知道無藥可解的蠱毒一旦失控擴散,后果將不可收拾,這才阻止老魔濫用。
這推論若能成立,一旦天龍蜈祖體內的女陰獄蠱完蛋,勢必也會損及同化的宿主,老魔頭就算不死,肯定去掉半條命,就能借機除掉他。
一直到廣場之前,日九都還有五六成的把握能跑,三四成的把握能殺,然而眼前所見令他呆若木雞,就連嗆鼻到幾欲阻斷呼吸的血腥腸穢都薰不醒少年。長孫旭望著眼前駭人的場景,只覺無間地獄也不過是如此。
他無法判斷到底死了多少人,只有極少數的尸體是完整的,長孫旭只能從血漿耷黏著的發量推定是男是女,光著頭的約莫便是長云寺的僧侶。
支離的尸塊和剝下的身外物,在廣場兩側堆得像一排具體而微的山巒,頭顱全被取走,最多的是骸骨架子和內臟之類,因為潑漆似的罩著厚厚一層血泥,不住緩緩流溢,根本無法看清。
廣場中央,割下的頭顱堆成一座人首塔,基座像用赤紅濕泥加固而成,定睛一瞧,才發現全是從人骨架子剔下的肉條,或許還有腸子內臟等,感覺像天龍蜈祖支解尸體后,精挑細選的部位全在這兒了,看不上的便扔一邊去。
他應該是要吐的,然而實在太過好奇,忍不住靠近“塔基”些個,見束束血紅的肌理間,鉆著大大小小、五彩斑斕,像金龜又似甲蟲的怪異小蟲,個體介于花生和米粒間,單看并不覺丑惡,但一片蟲海此起彼落乍現倏隱,令人寒毛直豎,長孫旭再也受不了,胸腹間酸氣直竄,踉蹌后退,“嘔”的一聲吐了個死去活來。
錯開人首塔的遮擋,赫見殿前階臺的角落暗影里,渾身浴血的天龍蜈祖佝僂著背,垂首閉目喃喃低語。
他立于地面一幅繁復獰惡的巨大符箓間,腳下堆著明顯由一名成年男子支解而成的尸塊,長孫旭瞧了半天,驚覺血污披面的首級或是冼煥云,細辨下果然沒見胸骨塌陷的那截,換了同部位的略小尸塊,掛著兩只干癟的垂乳,興許來自何嬤,但少年不想深究。
切分其實尚稱齊整的大部尸件,堆起來像生篝火用的柴薪,有微妙的器物感,除面孔、手掌腳掌以外的部分,皮膚俱被剝除,紅通通的肌理間隱約可見虹彩斑斕的蠱蟲鉆動,但同樣面積里的數量,明顯比人首塔那廂要少許多,蠱蟲的形體也明顯更大,瞧著應有山楂果大小。
地面的符箓是用不知混了什么的污血繪成,近似長孫旭于林中所見,卻更精細講究。
少年聽過“術法”一說,是以符箓汲引地氣,或以生靈獻祭等秘法調動風水靈氣的道秘隱淪之術,聽著十分神秘,其實同機關醫藥一樣,是一門講究技術條的學問;會覺得很神秘,只因傳承戒慎,修行不易,故見者寥寥而已。
便在東海武林正道,也有指劍奇宮這樣的名門大派鉆研涉獵。南陵雖是化外土著的國度,或有類似的系統流傳,這地面的怪陣應是一類的東西,只是長孫旭不通術法,瞧不出端倪。
先前找衣裳時,他曾感到強烈的邪惡不祥,是瞬間五內翻涌,心中陡地冒出難以言喻的恐懼之感,本能便要逃開、卻偏偏腿軟到得扶墻的程度,非比尋常。
這也是他一見符箓,就立刻聯想到術法的原因。只是那般異樣在他逃到天井后便再也沒有出現過,至今依然如此,無法判斷是不是錯覺,或其中有何蹊蹺。
思忖間,尸件堆薪忽然動了起來,驀地一陣嘰嘰怪響,血肉橫飛,三只約莫荔枝大小的彩蠱蟲交纏著竄至尸堆頂端,迸出刺耳的喀喇碎裂聲后,又突然沒入血肉中。天龍蜈祖冷不防伸出枯爪,抓出了一團掌心大小、半液半固,只有流輝虹彩與蠱蟲相仿的物事。
那東西在他手里掙扎一陣,凝成似甲蟲非甲蟲的巨大異蟲,從唧唧的怪異響聲推斷,就是那三只彩蠱蟲所化!
(它們是在……互相吞吃!)
“煉蠱”本就是強強相食,最后產生一只最強的。最早的蠱術,是把蜈蚣、毒蛇、蝎子、赤龍(蠑螈)和蟾蜍等五種毒物置于甕中,存活者即是最毒之物。女陰獄蠱的毒性烈于尋常毒物,使其同類相殘,似也是合理的煉制法門。
天龍蜈祖嘶聲怪笑著,不住收緊指爪,掐得女陰巨蟲唧唧嘶叫,捏著蟲身的枯爪以接觸蟲身處為軸心,迅速泛起駭人的青紫毒氣,顯然毒王也非任人宰割之輩。
長孫旭心想:“這堆里好不容易產生了優勝者,拿去別堆參加晉級賽不好么,捏死它是干啥子?”正想著,“啪唧!”一聲,巨蟲被老魔捏作一團七色斑斕的金質彩漿,天龍蜈祖渾身一顫,仰頭露出極舒暢的神情,長長呻吟了一聲,將彩漿信手甩落,枯爪卻是原本的黝黑膚色,浸染的青紫毒氣只余一絲輕煙化散,再也瞧不出異狀。
乖乖隆地咚!這都比女陰蠱王還屌了,你放過小動物好不?
長孫旭心里沒底,攢緊了沿途撿來的鋼刀,腰后還連鞘插了一柄——他雖然練的是,但掌法也就練了個把月,實在不想空著手跟這種臟東西打,要不是多帶反而累贅,他都想再拎幾柄來。
類似的尸件柴堆血符箓,大殿前還有六七堆之多,可以推測老魔該會逐堆捏過來,逞那徒手爆蟲的大威風。
長孫旭覷準個近墻的血符箓,捏鼻繞過殘件山,悄悄爬上墻,伏在瓦背,耐心等天龍蜈祖來到墻下,于符箓當中攫出最后那只獲勝的蠱王捏爆、仰頭享受的一瞬間,舉著刀一躍劈落!
“……我干死你個老干媽!”壯膽也別亂喊啊!
這下便沒把老魔劈成兩半,劈到胃也是能接受的。豈料烏影一晃,蜈祖側身閃開,長孫旭摔在血肉黏膩的尸件里,惡心到幾乎崩潰,回過神才發現不小心把刀扔了,眼眶空洞、滿臉嵌著碎珠破片的老蛤蟆已至身前,枯爪暴長,猛地扣住少年咽喉!
(沒、沒辦法了,用那招!)
長孫旭死死扳著鎖喉枯爪,以免被一掐斷息,奮起余力鼓運帝心,被束縛已久的獄龍連本帶利,一股腦兒釋放出凈化之力,瞬間天龍蜈祖背衫炸裂,數不清的細小黑蠱破體而出,潑風般的唰唰聲持續了數息才慢慢消停,枯爪一松,眼冒金星的長孫旭沒等視線恢復,暈著腦袋連滾帶爬,遠遠逃了開去。
誰更早恢復力氣誰就能贏——少年捂著脖子趴地干嘔,邊吐邊甩自己耳光,使勁掐大腿,總算搖散滿眼金星,咬牙撐起。
赫見一丈之外,天龍蜈祖的上衣碎盡,褲腳與皂靴尖齊齊爆開,露出兀鷹鉤爪般的趾甲,整個人仿佛瘦了一圈,膚色變成犀象外皮似的怪異灰色,干癟到能看清胸肋的形狀。從外表看,長孫旭應該是賭對了:滌凈女陰獄蠱之后,與之同化的蜈祖肯定元氣大傷,才會顯現出干癟衰老的模樣。
但長孫旭心底卻隱覺不祥。
天龍蜈祖原本是肥頭大耳、脖頸粗短,加上醬紫色的濕黏皮膚上生滿癤瘤,瞧著才像癩蛤蟆精。此際縮了幾號都不只,仍是寬嘴對眼,瞧著像只瘦了的蛤蟆,人形反而更淡薄了,長孫旭甚至覺得他舌頭隱有變長的跡象,瞧著令人毛骨悚然。
更怪異的是:天龍蜈祖雙肩兩大塊皮膚、各自延伸到前胸后背的,顏色質地又與其他部位的灰敗不同,一是隱帶銅燦的甲殼狀,一是暗紅色魚鱗癬似的鱗甲,就像——
“……銅蜈和赤蛇!”長孫旭瞠目結舌:
“你對自己的身體……到底做了些什么?”
天龍蜈祖尖聲大笑,撫著嵌滿靈珠碎片、血肉糢糊的瘦蛤蟆臉,忽露感慨。
“自從天龍山被焚,老子成了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一心想重見光明。但勒仙藏那小子算盤極精,若不能對他有點用,拿到秘法的真傳之后,肯定將老子一腳踢開,絕不肯為老子花半毛錢,別提給什么靈珠。
“一個半瞎老頭,氣血已衰,力不從心,眼看被徒弟拋棄在異鄉街頭……以為老子會眼巴巴等死么?想得美!破罐子破摔,搏這最后一次,老子將這五命通之法用在最毒的五邪蠱上。
“勒仙藏以為我給他煉邪蠱獸,橫豎他也看不上,不過是哄著老子當猴兒耍,殊不知老子非但是給自己煉的,還以締命術練五邪蠱,從紫毒金蟾死后邪力回歸,老子便知成了!此后隨他指使蠱獸、當垃圾任意犧牲,反正締魂邪力全歸老子,比他那破爛的五毒締魂使強百倍不只!哈哈哈哈!”
長孫旭本以為以肉身練女陰獄蠱已夠瘋狂,沒想到天蜈老鬼居然把“五命通”的締魂術法,用在蛇蜈等虺類身上,雖不知原理為何,光想到人虺融合的后遺癥就令長孫旭頭皮發麻。老魔越來越瘋,保不齊與此有關。
但天龍蜈祖顯然意興遄飛,越說越上頭,得意道:
“勒仙藏在靈珠內暗藏機關,交給冼煥云對付我,老子本該栽得徹底,豈料殘珠入腦,教五感直接越過了眼耳舌口,映在老子心里,既清楚又明白,誰也蒙蔽不了老子!你小子在三道墻外老子就知道了,逗你玩呢!這如果是天意,老子便是天選之人!”
長孫旭知道鹿
石一類的寶物除了儲思,也有澄清心神、拓展感知的功用,對修道人來說簡直是夢寐以求,因而價值連城。這樣的異寶化成齏粉,穿入蜈祖的頭顱中,說不定真能取代因衰老或外力而傷損的感官,暫時擁有等同視力聽力的超強感知,也是有可能的。
與其說是異能,倒不如說是回光返照。
嵌入的珠碎畢竟是外物,極不穩定,便在傷口愈合之際,也可能輕輕一動偏離原位,使異感退化乃至消失。但天蜈老鬼說不定連心智都被靈珠碎片給炸壞了,同瘋子也沒甚好說的。
只是少年不覺得他只有瘋而已。
煉蠱、符箓、締命……難道是……
“你小子很聰明啊!老子嗅到你轉對腦筋的味兒了。”
老魔咧嘴一笑,黑長的蟾舌嗦嗦攪轉。
“這是專為你設的局,你來阻止我啊!”瘦腿猛然蹬出,勁風幾乎割裂殘剩的褲筒,露出帶著黑色交錯虎斑的暗赤皮膚,得自五邪蠱中“黃睛火龍”的強大跳躍力搶在少年之前,越過他身后的血箓尸堆,從中撈出未分高下的三枚女陰蠱蟲,落地瞬間使勁一捏,連同養蠱的殘肉迸成了金虹色的漿泥!
長孫旭晚他一步,拔出腰后軍刀揮去,天龍蜈祖信手一捏,揉紙似的將精鋼揉成一團,枯爪乘勢直進中宮,轟得少年倒飛出去!
冼煥云便是絕命在同一招下,千鈞一發之際,長孫旭雙掌本能圈轉,使出的一式“擲首陴外”,將最致命的一擊撥了開去;余勢所及,背心重重撞上人首塔,撞得頭顱轟然攤散,露出其中的鑄銅金身來。
長云寺大雄寶殿前的佛陀坐像,據說是昔日大日蓮宗所遺,高兩丈,在東海叢林甚是有名。流影城高層不好佛法,風氣所及,長孫旭自是從未聽聞。
千年古物被老魔拿來當堆疊人首塔的支架,少年撞得幾欲嘔血,摔落巨佛的雙盤胯間,勉力扶著厚厚鑄銅外殼起身,猜想前心后背不知斷了哪處、或者是哪幾處的骨頭。
散落一地的頭顱間,依稀能見用鮮血混異物繪出的巨大圖形,色近棗黑,勉強能與血污區別,長孫旭毋須細看,已知猜想不幸成真。人首塔并不是為了養蠱而堆的,遮住地面的符箓才是老魔頭的目的。
天龍蜈祖發現沒將他打成爛泥,嘿嘿笑道:“挺好,配得上老子設局,賺你入甕。要不是寶珠開啟了靈智,老子沒想過獄龍能這么用。”
(他……他知道我得了獄龍……)
是我大意了。“當你覺得自己實在太聰明,便是要搞砸的時候。”傳授他神掌的那位前輩在棋攤與他捉對廝殺時,曾這么說。“你瞧,你要輸了。”那是他頭一次在楊柳岸落敗。
天龍蜈祖若能以“五命通”與五邪蠱締命,在赤蛇、銅蜈等五頭至毒邪虺身亡后,引回締魂邪力,借以得到其力量,有沒有可能在一個更大的法陣里,與更多更強的蠱蟲締下魂結?這樣一來,就只欠一個能將它們一口氣殺光的力量——
“你若逃走,老子就繼續在長云寺養蠱,慢慢地殺,悠閑愜意。”天龍蜈祖笑道:“但你也可能硬著頭皮當出頭鳥,想在那小花娘面前威風一把,這也挺好。只是出頭鳥死得早,你小子沒想仔細罷?
“待老子從你的尸體里挖出獄龍,與它締命再殺掉,獄龍的力量便歸我了,自產自銷自宅宰殺,你看多好的一條龍!”
長孫旭捏捏拳頭,略微活動胳膊。好在雙臂的骨頭應該沒斷。
天龍蜈祖全未考慮女陰獄蠱的傳染性,事實上傳染對他有利:源源不絕的新蠱既傷不了他,捉來締命又能增強力量,何樂而不為?
長孫旭必須摧毀全部的女陰獄蠱,但如此一來,消滅的蠱蟲將通通成為老魔的力量,何止兩難?簡直就是死亡循環。快想啊,長孫旭,你不是聰明得要死,天天被自己的聰明帥醒么?快點想到解決的辦法啊!
“快天亮了。”天龍蜈祖喃喃道:
“壞人總是死于話多,咱們這就不聊了罷?我猜你是不會爽快交出獄龍的,那便直接來罷!”雙爪一錯,倏忽已至少年身前!
長孫旭背倚銅佛退無可退,眼前生路既絕,心情反而寧定下來,不慌不忙,掌分兩頭,左旋右繞后一擊貫出,正是的初式起手“干清坤夷”。
這下內力雄渾,掌式精妙,招勁沛莫能御,蜈祖“咦”的一聲:“好小子,有來歷啊!”未敢攖其鋒,收爪飄退,但其實是虛招。只要長孫旭揮掌追出,便要以黃睛火龍腿的急速身法由側面鉆入,鎖喉扣脅,全是殘毒殺著。
長孫旭下盤穩如狗,掌式連綿,徑轉第二式“而旸而雨”,完全不理對手進退趨避,當作健身操來打。
臨敵放對,一般情況下這么搞,肯定是要死的。然而在雙方內力深淺、招式精奧相差太過懸殊時,“不理對手”其實也是種打法。
長孫旭毫無臨敵經驗,天生又不是能下手殺人的狠厲性子,拆解應對徒然自曝其短。“遇到強敵你就跑——把這句加入你的座右銘里,打架時放第一位。”教他掌法的那人說:“真跑不了,就找個能背倚的地方,規規矩矩把從頭到尾打一遍,中間找機會跑;打完一遍沒跑掉,你就再打第二遍……聽著很孬,是不?”
“不,我覺得挺神的。”日九笑了成憨憨。
那
人哈哈大笑。“這樣很好。你就這么辦。”
卅六式不僅是攻防一體的外門絕學,同時也是修練內家真氣的頂尖法門。長孫旭拉開架式,越打越順,掌勢不住往周身堆疊勁力,相互援引,漸漸在身前形成了一面半球似的無形氣盾。
任憑天龍蜈祖的利爪能撕鐵揉鋼,一切軟硬勁力俱止于少年的身前三尺處,莫說肢接,連半寸都突不進,仿佛打在一張極厚極韌極滑溜的大魚皮上,老魔越打越火,但也不過是煩躁而已,勝負從一開始就決定了——從他仍源源不絕從締魂引力得到補益,絲毫不覺疲倦,便足以證明這一點。
這小子巴巴跑過送死,定是自詡正義之士,目的不只是殺死自己,更要摧毀所有女陰獄蠱,以免擴散成災。但締了魂的蠱一滅,力量便會回歸魂主,女陰獄以毒性劇烈和迅速繁殖稱霸蠱界,個體的力量并不大,無法像赤蛇、銅蜈那樣,邪力回歸時非常有感,肢體某部能立即提得提升。
此刻他仍持續得到小股的力量,代表少年正不斷以獄龍消滅女陰獄蠱,多半抱著“能殺多少算多少”的冬烘心態,殊不知秤桿越見傾斜的結果,最后一定是少年完蛋。
“哈哈哈,你小子現在求饒的話,老子考慮給你個痛快!”天龍蜈祖厲笑道:
“你累了罷?一邊運功揮掌,一邊悄悄以獄龍消滅蠱蟲,你這是給老子燉補湯啊!長孫旭你是腦子糊了罷?哈哈哈!”
“……我只是在測量蠱蟲散布的邊界而已。”少年笑道:“現在已試得差不多了,廣場外延約一丈方圓,便無女陰獄蠱的蹤影,很方便的。”
出招時開口不泄真氣,這是一流高手的造詣,連天龍蜈祖講干話時都只能改使筋骨剛力,不覺一凜,聞其言又不禁一凜:“方便什么!”
“方便清場。”長孫旭再度打開帝心,被整整纏完卅六式神掌、無法痛快袪毒的獄龍終于自由,仿佛得到大鬧一場的許可,凈化之力以銅佛為中心,漫至廣場外沿一丈處,殘肢、頭顱、尸塊,乃至地面彌漫的血污里,烏蠅般難以數計的黑點冉冉竄起,顏色急遽消淡,到半空時已余細白碎屑,被遠方浮露的魚肚白映得微透出光亮,仿佛下起了金雨。
天龍蜈祖身子一僵,趾尖離地近寸,似凝似懸;下一霎眼,無數微小的光點如流螢般從四面八方飆至,前仆后繼地鉆入老人體內!蜈祖一聲斷喝,聲波卷著塵沙泥血向前轟揚,幾乎潑出了少年身前的氣盾形狀。
“原來……無敵是這種感覺!這么多的力量,積沙成塔,如此強大……哈哈哈哈哈,老子可真是太厲害啦,哈哈哈哈哈————”
“當你覺得自己太厲害,就是要搞砸的時候。”
“……什么?”
長孫旭雙掌推出,起手式“干清坤夷”終于穿出氣盾,天龍蜈祖求之不得,兩只枯爪想也不想迎上,“啪”的一聲四掌相抵,少年十指反扣,牢牢握住了老魔之手。
下一霎眼,半球形的氣盾忽然翻過來,成了個完滿的球形,連同塵沙泥血,將蜈祖裹入其中。締魂引力起于無明,無論其質為何,總之就不是內力,無視氣罩仍不斷穿飛入體;入體之后合于經脈丹田,便成內力,這種不辨精粗的內息遠比不上神璽圣功致密,任憑蜈祖如何吐勁,少年的掌心和那只球形氣罩如銅墻鐵壁,翅蟲難以撼動分毫。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僅只片刻,砰的一聲悶響,憑空爆出一大團烏濃血球,形狀渾圓得十分詭異。長孫旭撤去神璽真氣,混著血漿碎骨的肉麋才啪唧一聲攤落地面,緩緩推溢開來。
少年扔下兩只殘斷的枯爪,癱坐在大佛懷里,還未調勻氣息,已聽見遠處的山門外傳來馬蹄震響,呼喊聲此起彼落;細聽片刻,他閉著眼泛起微笑,勉力撐起身體,開始計劃逃跑路線。畢竟吳卿才是認得他的,長孫旭一點都不想被捆成粽子,帶到那段慧奴跟前。
天,這時終于亮了起來。
逃跑實在是不怎么順利。
密道是不能用的,搜山長孫旭也料到了,揀了個隱蔽角落,本想等到夜里摸黑再走,還沒撐到晌午,就已被逼著轉移陣地,整個下午都在驚險逃命中。考慮到自己其實非常適應文明,長孫旭自覺表現不錯,只沒料到對方居然這么狠。
這不是搜救的力度,而是搜捕,找的不是段慧奴而是他。
真可以啊你個段慧奴,少年在心中吐槽。整座長云寺死成這樣,她都能讓敵人遍尋不著,偏偏救援一到人就出現了,連找都不用找。
原本預期會有一到兩個時辰的“公主救援時間”,能好整以暇溜下山,這下反坑了自己。他甚至沒時間確認巧君姑娘是否平安獲救。
長孫旭足足在山上待了兩天,第三天清晨下山時,在山腳被扮成農民樵夫的丹心灰衛士堵個正著,他一咬牙打倒了幾個率先上前的,可能沒吃沒喝沒睡有些暴躁了,下手沒甚分寸,盡管打得狼狽,余人都沒敢再來,只敢散成圈子遠遠圍著他一看就知道在等后援。
麻煩。長孫旭不用看也曉得自己的臉色有多陰沉。
湖衣是對的,這不是什么請客吃飯的過家家游戲,為了維護某些人的利益,讓事情“照著計劃走”,他非死不可。段慧奴是認真的。
聞訊趕來的大隊是由吳卿才親自率領,可見重視,長孫旭不知是該感到光榮,還是直接罵
干。直到另一隊全副武裝的騎隊橫里殺出,少年認出了為首之人的獸形銅盔。
呼延宗衛從吳卿才手里,再次帶走了少年,但長孫旭其實別無選擇。他需要吃點東西洗個澡,好好睡一覺,想想之后怎么辦。
段慧奴那邊,肯定有個摸透了他思路的人,這是他逃亡兩天后得到的結論。那人掌握他的模式,知道他怎么看怎么想,遇到這種情況還繼續落子的話,最后一定會輸,他需要封盤休息一下,轉換心情。
長孫旭很費力才勉強不從鞍上晃落,連就著清水吞咽干糧都不容易。呼延宗衛沒來煩他,靜靜并轡,可能是想需要時,至少來得及拉他一把。南陵人都不聊天的么?還是老人習慣等人開口?
少年決定打破陋習——如果有的話。況且,他的選擇需要更多依憑,而他一直以來都了解得太少,天真以為只要躲夠遠,風暴不會真的降臨。
“我想知道……”長孫旭扶著鞍頭淡淡一笑:
“窮山國是個什么樣的國家。你能告訴我么?”
“好。”初老的虎將笑起來,終于打開話匣,一路從山下說到越城浦都還說不完,長孫旭都不知道他原來是個這么風趣的人,還會說葷笑話。或許……是我讓他等太久了吧?少年忍不住想。
越浦城樓不管看幾次都覺得精巧講究,還未通過層層關柵,文明的氣息便已撲面而來:形形色色的食物氣味,女子所用的胭脂水粉和薰衣香,微風吹過河渠水面和楊柳絲條;車輛的木質和漆味,被露珠打濕了的馬毛和鞍革……這是日九習慣也最感舒適的,和煦悠然的生活氛圍。
這里不乏沒來由的惡意和侵凌,人心在不易見處常是丑惡的,并不是西方極樂世界之類的完美天堂,但他覺得很自在。
只是不知為何,剛剛經歷了兩天翻山越嶺大逃殺,形容枯槁、兩頰凹陷,隨時都會摔落馬背的少年,心思卻像展翅翱翔的雄鷹一樣,乘風直上,隨著老人低沉錯落的語聲,去到了他從未履足過的、湖衣所描述的那片赤砂大地,久久都沒能回過神。
(全書完)